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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武周] 第113章 宦海浮沉(三) 你是说狄望

秦方方方方 · 穿越小说 · 1001 KB · 2026-10-05 19:48:41

第113章 宦海浮沉(三) 你是说狄望

  张柬之来狄府的时候, 狄景晖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后院逗猫。

  他前阵子跟着沈浪跑了几趟户部的杂差,原以为自己能谋个正经差事,结果望舒只让他先跟着学, 说等秋后新军整编完,再给他在官工局里寻个位置。

  他这人闲不住, 又不爱读书,在府里待得浑身发痒,见谁都想搭两句话。

  夫人生了孩子后不搭理他,府里的丫鬟小厮都被他烦得绕道走, 连他那只养了三年的花狸猫都见了他就炸毛。

  真人嫌狗憎的。

  所以当前院下人来报, 说洛州司马张柬之求见老太爷时,狄景晖眼睛刷地亮了。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内书房后面的小夹道里。

  那夹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是当年修宅子时留下的通风暗巷,平日没人走。这些日子闲得府里边边角角他都摸清楚了,这会儿他熟门熟路地挤进去,把耳朵贴在书房后墙上, 连呼吸都放轻了。

  书房里, 张柬之已经行了礼,正说道, “阁老凯旋, 下官本该早些来拜见, 只是府衙里有些琐事,实在走不开。”

  狄仁杰让他坐下,又让狄安把茶端进来, 狄景晖听见父亲问了几句洛州府的政务,张柬之答得恭顺,声音平稳, 听不出什么异常。他正觉得没趣,想退出来,就听见张柬之忽然压低了嗓子。

  “阁老,下官今日来,实有一腔郁愤,不吐不快。”

  狄景晖身子一顿,又把耳朵贴紧了墙壁。

  张柬之的声音带着哭腔,“阁老,如今武氏子弟当道,武三思掌屯营禁军,武懿宗虽被贬,可诸武旧部仍盘踞十六卫。先帝血脉,只剩一个改姓了武的李旦,幽居东宫,形同囚徒。庐陵王远在房州,音讯断绝,不知生死。阁老,这李唐的天下,如今还姓李吗?”

  狄景晖在墙后听得心头突突直跳。

  他这么多年宰相儿子当得很爽,出门在外哪个狐朋狗友不给他几分面子?从长安到洛阳,就没那个二世祖敢惹他的,上回他爹就被贬当了半年县令,如今这个张柬之,跑到他爹面前哭什么迎回庐陵王,这胆子也忒大了。

  把他这个专业靠爹靠妹的置于何地?他可不像狄光嗣狄光远,还能混个小官,朝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独独把他遗忘了。

  他去吏部打听,吏部居然说他家已经有两个恩荫的官吏,到了他这没位置了。听听这什么话?

  他爹这边没位置,他妹妹不也是宰相吗?!狄光嗣狄光远太过分了,居然仗着出生早抢了他的差。

  大周这么大,居然没有他的官位?!

  其实是狄望舒觉得这货不靠谱,放在家里祸害自家人就行了,放出去祸害百姓就不对了。

  就他的脑子,很容易就被别人坑了,兄弟们一起哄,上头又有人,啥都敢干。坑爹就算了,坑妹可不行。

  当什么官,当官二代挺好的。

  他正想着,张柬之的声音又响起来,“阁老,若再这么下去,等明堂修成,等女学、新军、官工局都立稳了,这天下便真的只知有武,不知有李了。下官日夜忧思,实不知如何是好。求阁老为李唐留一条路,为天下留一点火种!”

  狄景晖听得心惊肉跳,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听见书房里久久没有声音。过了好半晌,才听见狄仁杰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可那几句话说得太轻,狄景晖只隐约听见“若让人知道”“武三思”“死得无声无息”几个字,其余的都被墙砖吞了去。

  狄景晖越听越慌,他脑子里嗡嗡响,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一个能拿主意的人。他轻手轻脚从夹道里退出来,绕过回廊,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户部衙门。

  望舒正在值房里与姚崇说话,见他气喘吁吁地闯进来,额头上满是汗,脸色也不大对,眉头微皱,“出什么事了?”

  狄景晖左右看看,见姚崇在旁,张了张嘴又闭上。姚崇会意,起身道,“尚书先忙,下官去趟度支司。”

  等姚崇出去,狄景晖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道,“阿妹,出大事了,方才有个洛州司马叫张柬之的来见阿耶,我在后墙偷听,他、他跟阿耶说武家当道,李唐难存,他想,他想让阿耶迎回庐陵王!”

  望舒手里的笔慢慢放下了。

  她看着狄景晖,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还听见什么了?”

  狄景晖摇头,“阿耶说话声音太小,我听得断断续续,只听见什么‘若让人知道’‘武三思’之类的话。然后我就不敢再听,跑来找阿妹了。”

  望舒点点头,“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包括娘,包括你那些狐朋狗友,听清楚了吗?”

  狄景晖连连点头,“我晓得的,这种事我哪敢跟别人说啊!”

  他还是很惜命的。

  “你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狄景晖想了想,“我从侧门出来的,走的是小巷,应该没人跟着。”

  望舒看着他,语气稍缓,“你先回府,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记住了。”

  狄景晖走后,望舒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她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放贷案卷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张柬之,在神龙元年联合崔玄暐、桓彦范等人发动政变,逼武曌退位,迎李显复位。他是李唐复辟的关键人物,也是武周王朝的掘墓人。

  如今他比原历史上早了几年跳出来,还找上了她父亲,这说明李唐旧臣们已经等不了了。

  武家子弟无能又跋扈,李旦改姓了武,望舒这些年一步步把银行、工坊、新军、女学都做成了,李唐旧臣眼里,她是武曌的左膀右臂,是武周江山的柱石。他们来找狄仁杰,是想从她父亲这里撬开一道口子。

  望舒闭上眼睛,心里翻江倒海,不是,她爹李唐忠臣名声这么响吗?这么多年还没被她嚯嚯掉吗?

  她不会让李唐旧臣毁了她经营多年的局面。她也不在乎这江山最后姓李还是姓武,但必须按照她设想的方向走,不能是那些人,不能是李隆基。

  这洛阳城啊,树欲静,风从来就没有停过。

  王方庆向武曌告老,自去岁秋猎受了风寒,咳疾便时好时坏,入春后更厉害,连上朝都需人搀扶。

  他选的时机也巧,殿试刚过,北线诸将封赏已毕,朝中正是安稳的时候。

  武曌再三挽留,又让太医署令亲自过府诊治,王方庆只道年迈体衰,不敢再占着宰相位置误了国事。武曌到底准了,赐了金银、药料、安车,又命沿途州县好生护送他回太原养老。

  宰相位子一空,朝中便暗潮翻涌起来,望舒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张柬之。

  自那日张柬之在狄府书房里说出“迎回庐陵王”之后,望舒便让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这人倒也沉得住气,每日照常到洛州府衙点卯,该办的差事一样不少,该应酬的同僚一个不多。

  可他越是沉得住气,望舒越觉得这人不简单。这日下值后,她让车夫转去了狄府。

  狄仁杰正在后园里给那几垄新栽的辣椒浇水,自望舒把辣椒和番薯试种的事与他说了之后,他比谁都上心,每日早晚都要亲自来看一回。

  狄安要帮忙,他还嫌人家手笨,说这苗子娇气,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卷叶,得拿小壶一点一点地浇。

  望舒站在月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狄仁杰听见脚步声,“你今日怎么来了?户部不忙了?”

  望舒蹲下来,摸了摸那几株辣椒苗。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叶片油绿,顶尖上结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白花苞。“阿耶种得比常老农还好。”

  狄仁杰哼笑一声,“少给为父灌迷汤。说吧,什么事。”

  望舒确认四下无人,抬头看他,“王方庆告老,宰相的位置空了,前段时间张柬之来府上,是不是求阿耶荐他?”

  狄仁杰笑着摇了摇头,“你今日来,就是为这个?”

  望舒看着他,“女儿想听听阿耶的意思。”

  狄仁杰将水壶搁在垄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望着那几株辣椒苗,“你怎么会想到我要荐他?”

  望舒心里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神龙之变那几个人,不是狄仁杰荐的就是太平荐的,“他毕竟是阿耶在魏州时的旧部,当年阿耶提携过他,他也一直以门生自居。如今相位空缺,论资历、论能绩,他未必不能争一争。阿耶若想推他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狄仁杰失笑,“我如今是太子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你也以户部尚书入台阁。狄家一门两宰相,已是非同小可。我若再荐一个我的门生,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这朝堂到底姓武,还是姓狄?”

  望舒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女儿也是怕阿耶顾念旧情,一时心软。”

  狄仁杰看她一眼,“你当你爹是什么人?张柬之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他有报负、有胆气、有才干,是块能做大事的料,可他太急了。”

  狄仁杰走到廊下,望舒跟着他,父女二人并肩站在檐下,“若你没有成为宰相,为父会荐他。张柬之这样的老吏,放在地方可惜了,他适合到中枢来,遇明主能成名臣。可如今我再往上推一个自己的门生,这朝中便不是多一个能臣那么简单了。它会变成一杆旗,一杆让所有李唐旧臣都往狄家门下聚的旗。”

  望舒偏头看他,“阿耶的意思是,有人会借机生事?”

  狄仁杰嗯了一声,“太平与你好,秦昀掌着右威卫,我又是先帝旧臣,若再加上一个张柬之入相,这天下人眼中,狄家的分量就太重了。重到连陛下都不得不防,臣权过重,便不再是幸事,是祸端。”

  望舒心头微微一凛,武曌再信任她,终归是帝王。帝王的信任,在权力面前最是靠不住。如今朝中还能维持平衡,是因为她主动把官工局分了出去,把宋璟郑文昭推了上去,又从不揽兵权。

  狄仁杰看她一眼,她这么明晃晃的问张柬之,必是知道了那日的事,“你也不必太防着他,张柬之那日说的事,我拒了。他一时半刻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倒是你,李武之争,离远点。”

  望舒心里不服,明明这货才是正大光明掺和的吧!

  冯翊如今在洛阳城里没有正经官身,只以幕友的名义替武三思办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武承嗣倒台后,冯翊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却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从前攒下的人脉,很快又投到了武三思门下。

  武三思用他,却不全信他,只让他管些暗线联络和消息打探的差事,从不让他沾手屯营与朝中要务。

  冯翊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急。他要的只是留下来,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今夜,他觉得自己等到了。

  武三思刚与几个禁军将领饮完酒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他靠在书房的软榻上,半眯着眼,见冯翊进来,懒懒地抬了抬手:“这么晚了,什么事非得今晚说?”

  冯翊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封,放在武三思面前的案几上。那封套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封书信、一张路线图、几页口供抄件,最上面还压着半块铜牌。

  武三思没有动,只拿眼角扫了一眼:“什么东西?”

  冯翊躬身道:“国公,这是狄望舒与皇嗣李旦暗中往来的证据。下头的人跟了几个月,查到她与东宫之间有私信传递,内容涉及朝局,且多是些不可告人的话。那李旦对她的称呼也颇为亲昵,不似寻常外臣与宗室之间的往来。这里头有几封是截下来的抄件,还有东宫传信的路线图,人证物证俱在。”

  武三思原本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拿起那只油纸封,抽出里面一张信纸,凑到灯下看了片刻。

  信上确实是狄望舒的字迹,内容却写得极隐晦,只说她“知道了”,又说“让殿下安心”,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印痕。李旦那封回信的口吻也亲切,称她“望舒”,问她近来身子如何、公务可忙。

  武三思看完,又把其余几份东西草草翻了翻,眉头都拧紧了。这什么鬼,搞得狄望舒与李旦有一腿似的,秦昀头上有点绿吧,他无力吐槽,抬起头目光在冯翊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翊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国公还记得去年东宫选过一批新内侍吗?其中有一个,是臣从前在魏王府时安插进去的。他一直在东宫伺候,深得李旦身边人的信任。这次的信,便是他偷偷送出来的。”

  武三思没说话,冯翊低着头,等着武三思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武三思才克制住翻涌的情绪,他觉得他又被人当成智障了,“你做这事,用了多长时间?”

  “前后将近四个月。”

  武三思点了点头,“还有谁知道这些证据?”

  冯翊道,“只有臣和那个东宫的内侍,信是臣亲手接的,没经旁人的手。”

  武三思笑了一下,把那几张纸放回案上,靠回软榻里,“冯翊,你从前给魏王办事,也这么用心吗?”

  冯翊后背一紧,“臣如今给国公办事,更用心。”

  武三思一掀眼皮,语气懒洋洋的,却说了一句让冯翊浑身发凉的话:“若我不接这个局,你是不是过几日直接让人递到陛下跟前去?”

  冯翊猛地抬头,“国公明鉴,臣绝无此意!”

  武三思看着他,眼里有笑,笑意冷飕飕的,“你今晚送来这些,是你觉得,我会像魏王一样,见狄望舒就往死里咬?魏王咬她是魏王的事,我武三思不是武承嗣。这东西真也好,假也好,我若贸然递到御前,陛下第一句会问我什么?问我是怎么弄到东宫内侍抄出来的私信的。东宫是什么地方?李旦是什么身份?我武三思的细作,居然能把手伸进东宫去?冯翊,你这是替狄望舒挖坑,还是替我挖坑?”

  冯翊额上沁出汗来,他张了张嘴,刚想辩解,武三思已经摆了摆手。

  “这件事,到我这里就为止了。你那东宫里的细作,这两日寻个由头撤出来,别留尾巴。信和铜牌,你拿回去烧了,跟谁都不要再提,尤其不能让我那两个堂兄弟知道。他们那帮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愁没由头去找狄望舒的晦气。”

  冯翊连忙点头:“臣明白,臣一定把尾巴处理干净。”

  武三思见他走了,哼了一声,这种事情找他做什么,找武懿宗去啊,那又毒又蠢的,岂不比他更合适?

  武三思觉得这帮人,干的这些蠢事,还在他面前玩起一箭三雕了,不过办法是不错,既能给望舒添堵,又能给李旦挖坑,还能坑一把武懿宗。

  武懿宗上次北征因为狄望舒被召回,临时换了娄师德接了他的帅印,如今娄师德如此风光,他恨狄望舒恨得失了智。

  冯翊从武三思府上出来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寄居的宅子,而是在南城一条背街的巷子里转了几转,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后门外。

  他要等一个人,一个一定会经过这里的人。

  武懿宗有个习惯,每月逢五,必去城西的净业坊找相熟的道人拿“安神散”。自从被撤了北征主帅、又灰溜溜从洛阳北门回来之后,他便夜夜睡不着,找了好几个郎中都不顶用,最后寻到了这家道观,每月固定来取药,风雨无阻。

  冯翊算准了日子,今日恰好是十五。

  他靠在巷口那棵半死的槐树下,肩上搭着条旧披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远远望见一顶青帷小轿从坊门那头慢悠悠抬进来,轿子前后跟着四个带刀随从。

  冯翊往巷子深处又退了退,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又长又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武懿宗在轿中本已半睡半醒,听见这声叹息,皱了皱眉,掀开轿帘一角,正巧看见冯翊从巷子另一头蹒跚出来,边走边拿袖子擦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冯翊?”

  冯翊像被吓了一跳,猛地停住,抬头看见是武懿宗,脸色先是慌乱,随即又强挤出笑来,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小人见过将军,小人不知将军会从此过,失礼了。”

  武懿宗上下打量他,见他眼眶微红,神色凄惶,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便道,“你大半夜的不回府,在巷子里嚎什么丧?”

  冯翊低下头,半晌才道,“回将军,小人是……是刚辞了梁国公出来,心中实在烦闷,忍不住失态了,让将军笑话。”

  “三思?”武懿宗哼了一声,“他给你气受了?”

  冯翊摇头,“国公待小人极好,只是……只是小人今日办砸了一桩事,心里过不去,自觉再无颜面待在洛阳了。小人正打算这两日便离京,回相州老家去。”

  武懿宗来了兴趣,他本就是个多疑又爱打听的性子,尤其对狄望舒的事,简直像被喂了什么药,听见个风吹草动都能跳起来。

  他知道冯翊从前是武承嗣的幕僚,后来跟了武三思,专做暗中的勾当,手上必定握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如今这人竟要离京,定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朝轿夫摆了摆手,轿子落了地。武懿宗下轿来,走到冯翊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办砸了什么事?说给本将军听听。”

  冯翊摇头,一副宁死不肯开口的模样。武懿宗哪里肯依,又逼问了两遍,冯翊才像终于撑不住了,左右张望一眼,把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将军莫问,这件事沾不得,梁国公已经让小人不许再提了。小人若说出去,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武懿宗的脸沉了下来:“你如今不是三思的人吗?谁还能把你怎么样?说!到底怎么回事?”

  冯翊咬着牙,像在拼命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将军可知道,梁国公与狄望舒……私交极好?”

  武懿宗一愣:“三思与狄望舒?他们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冯翊苦笑,“将军有所不知,从前梁国公与狄侯爷确实有些误会,可那都是些小事,狄望舒与他到底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

  武懿宗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他向来觉得武三思油滑,两面三刀,可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与狄望舒暗中交好。

  冯翊又压低几分声音,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前些日子,小人在东宫安插的一个内侍,无意间截到几封狄侯与李旦往来的私信。信中言语亲密,李旦称她‘望舒’,她称李旦‘殿下’,还提了什么‘再等等’‘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小人觉得事大,深夜去见梁国公,想请他拿个主意。可梁国公看完之后,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立刻变了脸色,让小人把信烧了,把人撤了,全当没这回事。他还说……”

  他忽然顿住,像说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脸色煞白。

  武懿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声音都变了:“他说什么?快说!”

  冯翊浑身发抖,“他说……他说他与狄望舒是生死之交,绝不会揭穿她,更不会害她。他还说,将来若真是……若真是那边成了事,他还要靠狄侯保他一条富贵。将军,小人听了这话,吓得魂都没了。这是、这是谋逆啊……小人哪里还敢在洛阳待下去?只能一走了之。”

  武懿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狄望舒与李旦暗中勾结,武三思知情不报。

  “好哇……好得很!”武懿宗咬牙切齿,“老子在朔州替他们卖命,被那贱人一句话就挑拨了。如今她竟还想勾结李旦谋反,武三思还替她遮掩,真当我是死人了!”

  冯翊慌忙道,“将军息怒!小人今日什么都没说!将军若将此事捅出去,梁国公必定知道是小人走漏了消息,小人……小人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武懿宗看他一眼,眼中杀意与疯狂交织,他拍了拍冯翊的肩膀,笑得阴恻恻的,“你放心,本将军不会说是你说的。你将那信给我,我自去取她狗命。”

  ……

  武懿宗拿着冯翊的信件,他越看越兴奋,越看越觉得天要变了。第二日天没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将证据用黄绸包好,揣在怀里,绕到武三思府上。

  门房说他还没起,武懿宗哪里管这些,一路闯进内院,把武三思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武三思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一脸起床气,见武懿宗眼珠子都是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包东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他懒洋洋地往榻上一靠,打了个哈欠:“这么早,出什么事了?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你急什么。”

  武懿宗把黄绸包往他面前一摔,恨声道,“三思!你知不知道狄望舒与李旦有染?他们暗中传信,意图不轨!这证据,你早就拿到了,为什么不报?”

  武三思扫了那包东西一眼,不是,这武懿宗出息了,还想让他去报?什么时候学会借刀杀人了?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武懿宗瞪着他,“我今日来,是问你这事你管不管?你若不管,我自己进宫去,把东西呈给姑母。到时候那狄望舒死无葬身之地,李旦也脱不了干系。你若拦我,便是与他们一伙的!”

  武三思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看着他,笑了。“你去,现在就去。”

  武懿宗要是自己去了他管不着,这货非要扯上他,“你最好带着这些东西,当殿跪下,把你的人证物证一条条摆出来。我保证,狄望舒还没入狱,你的脑袋就先挂在天津桥上了。”

  武懿宗一噎,脸涨得通红,“你……你少吓唬我!我有铁证!”

  “你有个屁的铁证。”

  武三思冷笑一声,“这东西,我早看过了,满篇都是揣测,所谓路线图,连个画押都没有。李旦称她‘望舒’,那又怎样?李旦与她旧日相识,写封信问个安,有什么稀奇。你拿这个去告当朝宰相与皇嗣通奸谋逆,你当姑母是傻子,还是当满朝的公卿都是哑巴?”

  武懿宗被他说得嘴唇直哆嗦,却一句也反驳不上来。

  武三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听我一句劝,这事咽回肚子里去。狄望舒如今动不得,你非要撞上去,别说姑母,我都不一定保得住你。豫州那位还在那儿蹲着呢,你想去陪他,我不拦着。”

  武懿宗脸色铁青,站了半晌,终究还是把东西收了,摔门而去。

  武三思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回到内室,让人更了衣,在院中站了片刻。晨光正好,照得满院花木都亮堂堂的,他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男女之情,这事在他心里轻轻一拨,像一尾鱼跃出了水面。

  狄望舒与秦昀,秦昀那小子恨不得把命都给她。冯翊送来的那些信,虽然证据不足,却让他想起这世上的人,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的人,若只是利益之交,终究会散。若再添上几分私情,那羁绊便深得多,也牢得多了。

  他武三思这些年,朋友交了不少,门客也养了无数,可真正能在危难时替他说话的,有几个?

  “如何追求上官婉儿?”

  彼时武三思正在书房里与几个心腹幕僚议事,说的是南市开春后几笔暗股的分红,话头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宫中近来的风向。有个幕僚提了一句“如今陛下最信重的,除了狄侯,便是上官待诏”,武三思脑子里那根弦便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把心里想的直接问了出来。

  满屋皆静。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上官婉儿是掌宫掖诏命的内舍人,写得出制诰,批得了奏本,满朝文武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上官待诏”。这样的女子,哪是寻常手段能追的?

  武三思见他们愣住,倒也不恼,“都哑巴了?平日里一个个主意多得很,怎么一问这个,全成了没嘴的葫芦。”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幕僚,赔着笑道,“国公,这上官待诏不是寻常女子。她久在宫中,见惯了天家气象,寻常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她未必看得上。再说,以她的身份,想送东西的人多了,轮不到咱们。”

  武三思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另一个年长些的谋士接口道,“国公若想与上官待诏结好,倒不妨先从文字上下功夫。她是一等一的才女,制诰章表无一不精,寻常诗文入不了她的眼。须得写出让她眼前一亮的词章,她才会多看一眼。再者,她在宫中当差,日子清苦,但能见着的东西多,能传进她耳朵里的消息也多。她若是觉得谁有趣,自然会多留意。可国公若做得太急,让她觉出了轻慢,那便适得其反了。”

  武三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婉儿温婉,知进退,懂分寸。她不像望舒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太平那样骄纵任性。

  她看着温和,实则极有主见。这样的女子,若真能拢到身边,那可比一百个冯翊都有用。

  “你们都别往外说。”武三思道,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这话,就烂在这屋里。谁若传出去半个字,休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连忙应下。

  待幕僚们散了,武三思独自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他素来懒散,写文章不算好,诗词更是平平。可若为了婉儿,他倒愿意试一试。

  窗外春光正好,几片花瓣顺着风飘进窗来,落在雪白的纸面上。

  他低头看了片刻,提笔写下几行字,又涂了,揉成一团扔掉。再写,再扔,地上很快散了一堆纸团。

  唉,该怎么写出让婉儿对他另眼相看的文章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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