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焕站在堂中, 一时静默无言。
一阵腐朽刺鼻的味道弥漫在隔间中,墙边长了青苔,沈棠回退至堂中, 瞧他不语, 步步逼近,目光紧盯着他, 竖起手指指着他问:“李焕,你是不是对我心不死?”
李焕望着她,话到嘴边又吞回咽喉里, 不料,他这般模样在沈棠眼中意味着被戳中了心思, 故而沉默, 沉默便是默认, 他仍对她心未死!
“我不是那种你借我银子,让我一成利, 我便心生感动与你相恋的女人。”沈棠说完,侧过身去, 余光瞥着他的反应,他仍旧一言不发。
沈棠:“归家之后, 我唤阿峻拟好契约给你送过去。”
李焕:“不必送。”
二人离开了铺子,李焕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沈棠数次回首看他,忍不住指向他落脚的驿站:“你该往那边走。”
李焕:“我偏偏要往这边走。”
沈棠认为心悦一个人, 送她归家是一件常事,藏着关怀,不舍的情意。故而不再回应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悠然地走在前边,时而借着观看两侧的光景,余光偷瞄着李焕,他一直跟在身后,直至入了江婆子的院中。
沈棠稍稍扭捏,指着居住的屋子,柔声道:“我到了。”
李焕淡然地点点头,沈棠欲再说些什么,却见他往屋子的方向走去,她忙拦在前边:“难道你想入我的屋子不成?”
“江婆婆已将那间屋子租给我了。”李焕伸指比向与沈棠屋子相邻的那间屋子,目光熠熠地注视着她:“沈娘子方才的话,似乎另有深意啊。”
沈棠顿时觉着面颊烫热起来,自作多情了一路,实在有失颜面!只得扔下一句:“我没有!”快步回屋,跨步入内的瞬间,双手捂脸,尴尬地自言自语:“丢脸丢回到竹斗村了!”
李焕捕捉到这一幕,眉眼漫上笑意,往前叩击她的屋门:“沈娘子,可否出来商议铺子修葺事宜?”
沈棠堪堪端起瓷碗,一口凉水入了嘴里,闻声霎时喷了出来,凉水溅洒在桌上,她愤愤地放下瓷碗,震得碗里的凉水荡漾起来,低声骂道:“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不知道我尴尬吗?还要追着杀!”
“沈娘子,你无事吧?”李焕复而叩击屋门。
“别敲了!我耳朵没聋!”一阵又沉又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棠双手打开屋门,气汹汹朝他道:“喝一口水的时间也不给我,你是阎王爷在点卯吗?”
李焕不知她为何闹性子,茫然问道:“沈娘子可是乏累了?”
呆子!傻子!莫不是明知故问?或是有意瞧她窘迫的模样?更气了!沈棠朝他瞪了一眼,一把推开他,快步回至院中,气鼓鼓地坐在冰冷的圆石凳上,负气道:“有话快说!”
李焕错愕片刻,道:“沈娘子若是乏了,我们改日再议。”
冰冷的石凳还未被捂热,沈棠仰头看他,乌眸里漫起杀意,咬牙切齿道:“您是成心气我的吗?”
李焕急声否认。江婆子,梁宜出来打了圆场,沈棠方才消气。
......
翌日,江婆子托了房牙,寻来了几个工匠,瓦匠,修葺铺子屋顶,沈棠,李焕二人去了木料场,宽敞的场子上堆着樟木、松木、苦楝木、榉木,魁梧的汉子们卸下方运入场子的新木,木匠在结实的木棚下打造着客人定下的厨橱,二人上前问询价钱,铺子需定做陈列高橱、格斗橱、长条拐角柜。
香料怕潮、怕串味、怕虫、故而需要寻工匠定做陈列高橱、面柜,置放于临街铺面,靠墙而立,高六尺余,上层是大小敞格,可摆放瓷罐、瓦罐、盛放品相上乘的香料给客人看,外设细竹纱帘,放下来阻挡蚊虫、灰尘进入。下层是一体柜子,设两扇对开的木门,存放整包香料,需要补上香料,亦或是遇上了大买卖,当场取出交付给客人。
格斗橱是香料铺子必不可少的陈列柜子,仿照药铺存放药材的柜子,由一个个小抽屉组成,每一斗可分隔二至三个小格,存放不同的香料,互不串味,面板上留下空白,以墨字书写香料名目,客人前来采买香料时,一眼便可寻到香料存放之处,伸手拉开屉门,便于抓取。
长条拐角柜放置铺子入门右侧,掌柜、小工可在此处为客人盛放香料,以油纸包好,收取银钱,堪称铺中的发财柜。
木匠了然他们的需求,指着场子的各式木料,询问他们选择何种木料,材质不同,价钱亦有差异。
沈棠问:“您给我们说说,哪种木料较好?”
木匠敞开了话匣子,一一道来。
南边盛产樟木,木体自带辛香,可驱虫避蠹,适宜存放香料,不易受潮长霉,无须繁复雕刻,雕花,外层刷上一层青桐油即可,可谓优中之选。
木匠指向松木,此种木料廉价易得,材质偏软,易受潮生虫,里外须得刷上一层厚厚的桐油,方才防护木材,亦适合做柜台。
沈棠指向一侧的苦楝木,榉木问道:“这些木材价钱几许?”
木匠反问:“二位的银钱可富余?”
沈棠,李焕当即了然木匠话中之意,摆手齐声道:“不富余。”
木匠被二人逗笑,与他们道苦楝木,榉木质地坚硬密实,不易受虫蚁侵蚀,木材本身无浓烈气味,不会干扰香料本味,既有诸多好处,价钱亦是贵些。
沈棠与李焕商议片刻,一致决定选择了樟木,陈列高橱一座、格斗橱两座、长条拐角柜一套,木料加桐油,木匠工钱,共计九两余三百文。
“我的十两银子仅仅能置办些香料存放柜子。”沈棠此刻愈加意识到她的那份银子于这桩生意而言,无疑于杯水车薪 ,大伙仍然应允她与刘峻占了两成利,心中感激之意更盛,道:“以后我就为这间香料铺子卖命了!”
李焕:“卖命便罢了,你若倒了,我们便要吃官司了。”
沈棠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到你嘴里滚了一圈都变味了。”
李焕:“......”
一连十余日,工匠,瓦匠修葺着铺子,终于使得铺子焕然一新,沈棠站在门口望向里边,原本隔着堂中与隔间的墙体被移除,宽敞了许多,客人站在门口朝里看,一览无余。
李焕手持竹扫帚,木桶,望着铺中散落的一截截木材、瓦砾、青砖、厚灰,不禁叹气,柔声问:“沈娘子,当真不必差人前来洒扫?”
沈棠在他面前双手交叉:“想都不要想。”
李焕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里走,颓声道:“想想也不行吗?”
沈棠扬起竹扫帚:“不许想,想也有罪。”
李焕:“......”
沈棠将木材、瓦砾、青砖等杂物,拾起放入木桶中,双腿微微岔开,欲蓄力提起,不料,李焕伸手麻利提起。
“我可以提起来。”沈棠挽尊道:“我力气大得很,你不要小瞧了我。”
沉重的杂物被李焕倾倒在铺子外面,回至堂中将空空如也的木桶放下:“我只是怕你这个财迷折了胳膊,又得整日嚷嚷,心疼银子了。”
工匠,瓦匠的工钱共计十两余六百文,沈棠结了工钱,心疼了一日,在院中反复念叨,江婆子,梁宜不堪她似念咒一般的絮叨,二人寻了由头离了家中,直奔市井中的茶楼躲清净,顺道捎带上刘峻。
院中仅剩李焕一人,沈棠便逮着他絮叨,稍有几句怨怼,凌厉的眼刀便径直扔来,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不当掌柜,自是不知支出,铺子还未开张,二三十两银子便使出去了。”她不禁面露委屈,不甘:“我与阿峻日日在城中摆摊,半载有余,不过挣得几两银子,二三十两银子,如割我身上的肉一般,心疼也肉疼。”
李焕不敢多言,埋头干活。
沈棠:“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焕:“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上赶着挨骂,否则你又要提及我的出身。”
沈棠辩驳:“我哪有?”
李焕瞪圆了眼睛,将扫帚立起靠着身侧,学着沈棠的模样,双手环绕在胸膛前:“你出身矜贵,不知一斗米粮、一升灯油、一两米醋价钱几许,我与你无话可说,你以为我乐意与他人讨价还价,斤斤计较?”说到这,他学着沈棠的姿势,上身往前倾,努起嘴,一副天下她最是有理的姿态:“我也想大手一挥,一两银子甩在他们面前,豪迈说出大爷赏你的,诸如此类的话。”说完,他将身侧的竹扫帚甩在地上,漫起了一阵尘埃。
沈棠退了几步,捂住口鼻,闷声道:“李焕,你是不是有病啊?”
李焕朝虚空挥了几下,扇开面前尘埃,问:“我方才的姿态,口吻,有几分相像?”
沈棠不得不承认,他的姿态、神情、口吻,像足了她,忍着笑道:“你攀诬我,我才不似你方才的那般模样,我大方着呢!”
李焕学着她阴阳怪气的口吻:“是啊,你沈棠最是慷慨大方了,是在下抠搜小气了。”
这话似曾相识,她想了片刻,被逗笑了,嗔怪道:“你...好啊!把我的话还给我了,小气鬼娶不到媳妇!”
李焕忽而正色道:“李某人能否有幸婚娶,取决于沈娘子。”
神情正经,口吻严肃,横竖不似玩笑话,沈棠猛然骂道:“灰尘吃多了蒙了心?青天白日说起了胡话!”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犯啥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