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沈棠一边捞起锅中煮熟的湿圆粉, 一边逗他：“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李焕：“我偏要说与你听。”
江婆子年事已高，未能以劳力挣得银钱，仅仅靠着租钱度日, 贴补梁宜的银子皆是积蓄, 一年较一年少了，她瞧着沈棠做起了香料生意, 曾暗中到市井中观望境况如何，价钱如何，嗅到了其中的机遇, 欲参与其中。
沈棠猜到了几分，江婆子年事已高, 一道摆摊做生意, 或是在铺子中招呼客人, 亦是一件吃力的事情。故而，她看中了李焕世代从商的出身, 即便未正儿八经做过生意，也自小受到熏陶, 值得合作。
西红柿切丁，锅热油烫, 尽数倾倒入内，一时溅起零星油花, 沈棠一边翻炒番茄丁，一边问：“你们欲入几成？”
李焕:“此事须得大伙坐下来一道商议。”
......
暮食备好之时, 刘峻，吴小松一行人恰好到家，李焕端着一盆湿圆粉至堂屋，刘峻, 梁宜张罗着分碗箸，江婆子坐在主位，难掩欣喜，道：“今日家中逢喜事，本应唤人送来几道好菜，好酒款待大伙，但天色已晚，我们改日再庆。”
大伙齐声道好，暮食之后，沈棠与吴小松在后院的一角，提及江婆子欲一道做生意一事，李焕一边舀水，一边偷瞄她们。
刘峻低声提醒：“李焕哥哥，水全撒了。”
李焕闻言，定睛一看，水勺中的清水尽数倒在了青砖上，忙舀水给刘峻洗碗。
刘峻洗着碗，瞥了一眼沈棠，吴小松，低声与他道：“李焕哥哥，你不必担心，阿姐与小松哥哥一定会答应你和江婆婆。”
李焕：“为何？”
刘峻：“阿姐银钱短缺，且是个财迷。”
李焕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一方小院中周遭堆满了紫皮甘蔗，她在灶屋煮糖浆的忙碌身影，的确是个财迷，且是个勤劳不懈的财迷，含着笑意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量，道：“财神爷一定照拂这个忠实的信徒。”
吴小松等人虽做了几年生意，但只是小生意，他们冒着险难前来青溪城做生意，亦盼着将来在青溪城有一间铺子，立足扎根，挣得更多的银钱养家糊口，故而愿意上桌商议。
一行人坐在堂屋，围着八仙桌议事，沈棠逐一给他们斟茶，摆上几碟梁永芳自晒自炒的瓜籽，江婆子喝了一口茶润润咽喉，缓缓道：“或许今夜之后，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伙伴，故而，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与诸位开诚布公聊一聊。”
梁宜回屋取出备好的银子，交予江婆子。
“里头有一百两。”江婆子伸手敞开布袋口，内里装着五十两银子，正是梁宜从林家夺回的五十两，“现银五十两，银票五十两。”
众人过目，梁宜收起了银子，银票，暂且放回屋里。吴小松等人亦凑出了一百两，沈棠内心忐忑，她那几两银子，恐是不足以上桌，她怯怯地看向李焕。
李焕眉眼上扬，疑惑她为何这般看着他。
沈棠笑笑，抬手：“你先说。”
李焕出乎他们的意料，道：“大伙有钱出钱，我没钱，出一间铺子如何？”
沈棠惊讶不已：“你都这么穷了，还有铺子啊？”
李焕如实相告，那处铺子曾是一位同窗家中的家产，用以经营食肆，不料生意渐渐走了下坡路，需借银子为继，李焕出手相助，一出手便是二百两，无奈，食肆终是难以支撑关了门。
沈棠疑惑：“那间铺子后来一直没有租赁给了旁人？”
李焕给众人解惑，那间铺子剩一年有余的租期，但同窗生意亏损，一时无法偿还李焕，又问他是否有意做生意，二人一向交好，将租契转予他。不料，李焕在家书中提及此事，家中竟又续上五年租期，一直空闲至今。
沈棠又问：“你阿娘续了租期，为何不做生意？”
李焕面色平静，耸了耸肩：“家中生意遍及各地，阿娘兴许一时忘了这处铺子。”
众人：“......”
沈棠握拳鼓腮，嘟囔道：“这都能忘？有钱人就是任性！”
横竖逃不过去，沈棠正欲拿出银子，双膝上的手掌一沉，她惊得收拢掌心，指尖触及指尖，掌心是熟悉的触感，她偏头看向一旁的李焕，他顺手端起桌上的粗茶，手臂横挡着半张脸。
沈棠将银子放在桌上，有些底气不足：“这十两银子是我与阿峻的份额，大...大伙看看能不能成？”她收回手，置放在双膝上，指尖交缠，目光不敢望向他们。
仅仅十两，与他们的银钱相较，恐是占不上份额，这桩生意有她参与与否，无关紧要。
吴小松率先开口：“做生意，银子无论多少，亦是本钱。”
梁宜夸赞她：“沈娘子伶牙俐齿，擅于交际，正适合在铺中当掌柜！”
大伙一致认同梁宜的话语，一番商议，定下各自的分内之事，应得的份额，吴小松带着兄弟们往返运送香料，投入五十两，取四成利。江婆子，梁宜二人身体抱恙，不欲在铺中久站，招呼客人，故而仅出钱，不出力，投一百两，占两成利。
铺子坐落次街，通面阔六丈二尺，进深十丈，一月租钱八两，折一年租钱九十六两，本应占据三成利，他却让了一成给沈棠，姐弟二人共入十两，且在铺中为掌柜，占两成利。
沈棠摆摆手，诚恳道：“不成，我与阿峻不过入了十两银子，又承蒙诸位信任，推举我为掌柜，能占一成利，已是诸位有心关照了。”
吴小松诚心道：“沈娘子，品相上乘的香料若是卖不出去，积压在库房里，亦会成为虫子的吃食，毫无价值，你吆喝做买卖的本事，我们皆有目共睹，且李郎君愿让你一成利，这二成利，你收之无愧！”
“正是。”梁宜看向江婆子，二人一道看向沈棠：“我与阿娘不擅营商，铺子交予你打理，我们放心。”
江婆子打趣道：“你这丫头片子，平日里在市井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吆喝，宣扬生意，豁出了脸面，现下怎这般捏捏？”
沈棠朗声道：“我不偷不抢，凭着一张嘴，一双手踏实谋生，不失颜面，无须扭捏。”
江婆子反问：“现下你可有偷盗，抢夺？”
刘峻已在屋内拟好了契，缓步走至沈棠的身后，李焕伸手接过，道：“而今契已拟好，你没有回头路了。”说着，他将契约分发给众人察看，一道签字捺印。
......
翌日一早，吴小松携兄弟们启程返回家乡，运送更多的香料前来，势要在铺子开张之前，铺中铺满了货。
沈棠站在驿站的门阶上，望着他们没入人海中，担忧道：“这一趟，他们须得日夜兼程，盼他们保重身体，顾及安危，平安归来。”
李焕：“待我们的铺子修整，收拾干净，他们便满载而归了，人货惧归，放宽心。”
沈棠回首望他：“哟，这还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回在你口中听到好话。”
李焕不急着辩解，反问：“我昨夜说的话不动听？”
昨夜，李焕走得匆忙，沈棠未得时机问他为何要让她一成利，现下他正巧提及，她顺势问及。
李焕取出门匙，回首看她，沈棠正注视着他，等待他回应。
“你...”李焕与她相视，欲言又止，沈棠：“我如何？”
“你离我远些。”说完，李焕抬手示意她离得远些。沈棠来了劲，急声道：“你以为我稀罕靠近你啊？”她愤愤地连退几步，与他保持两人之隔，矜傲地别过脸去：“哼，自恋的臭男人！”
李焕瞧她气鼓鼓的模样，回首轻笑，双手使劲往前推开门的一瞬，他抬袖掩面，大步后退挡在沈棠身前。尘封许久的两扇厚重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堆积的灰白尘埃顺着门扇滚滚地洒落下来，如同落雪那般，漫天的灰尘在门前飞舞，扑得人周身笼罩在灰尘之中，看不清铺内光景。
沈棠捂住口鼻，抬眼望着身前的宽实背脊，后觉方才他唤她离得远些是何意。
“好话也被说成了气人的话。”沈棠捂着口鼻，声音闷沉，除却她，无人能听得到。
待尘埃稍稍落定，铺内光景显露在眼前，内里昏沉晦暗，偌大的堂子空空荡荡，梁角、房檐、梁柱之间缠绕着层层灰白的蛛网，堆着厚实的灰尘。
李焕先行往前踏步，地面青砖堆积着的一层浮尘，使得人一踩，便留下浅浅的足印。
沈棠望着旧日留下的木柜台，桌子，边角木漆斑驳剥落，表层覆着一层厚灰，心下一沉，道：“未来几日，我们要吃灰了。”
李焕：“吃灰？”
沈棠抬指比向屋内各处，道：“仅是洒扫，也要费一番功夫。”
李焕：“我们可差人前来洒扫。”
沈棠瞪了他一眼：“我没钱。”
李焕：“我有钱。”
沈棠一边踏进隔间，一边道：“你的银子已在我手上，且成为我做生意的份额。”她回身指着自己：“且我是掌柜，我不允支出这笔银钱，你便不能请人干活。”
李焕嘟囔了一句，沈棠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道：“你是不是偷偷骂我呢？”
李焕当即捂嘴否认，沈棠复而问他：“为何要借银子与我？为何要让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