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不是, 他冤枉!
姻缘不是过家家,须得从长计议。
李焕琪或许能携来那一枚玉镯,可家中一众长辈对于科举的执念深如无底洞, 必定以此事要挟他, 二人若想成婚,他须得重走科举之路。
或许, 一开始他愿意妥协。但日子漫漫,他不敢保证,有一日他面对沈棠时, 这位他当初妥协迎娶入门的妻子,能一如既往地无悔。
妥协二字, 意味着一开始就含着几分委屈。
他不愿二人埋下嫌隙, 随着日子流逝, 变为了难以跨越的鸿沟,夫妻走到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地步, 还有什么滋味?
罢了、罢了。
.......
周府喜宴结束了,梁润枝及几个东家收到了周府送来的酬劳银票, 三道菜也在青溪城中名声大噪,许多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也光顾梁润枝的食肆, 丫鬟、小厮提着一个个食盒进出食肆。
梁润枝的食肆忙不过来,联合了几个东家, 分给她们一杯羹,安和铺子的生意愈加兴隆, 铺中的香料卖空了、短缺了,成为了常事。
自李焕受伤以后,香料供应链一事成为了沈棠的心结。她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法子。
仅仅靠着吴小松带着几个弟兄来回奔波, 一趟运回的香料有限,供应不上铺中的缺口,导致出现有客人、有生意也做不了的局面。
她与几位合伙人商议,雇人、买骡,十人为一组、共有五组,一组在产地从村民手中收购香料、筛选香料,余下四组不间断地运送香料回城。
一月轮换一次,使得运送香料的伙计也可借着在产地收购香料时得到休整,山间运送香料的活又苦又累,不能逮着人薅。
.......
暑气彻底消退之时,已是深秋,江婆子院中的重瓣菊花开得正好,可惜不是食用菊花,不然薅下来晒干,也能省下冬日的茶叶钱。
不能吃,那就看,梁宜剪下一把菊花赠予沈棠,“阿棠,你当真想好了?”
安和香铺的生意铺得广,包揽了十余间食肆的香料供应生意,且在她们食肆中设有售卖点,且是搭配好的香料袋,能卖出去不少。
铺中也拿下了一批大户人家的生意,那些管事婆子哪能经受得住沈棠让的利,回扣远远地多于北商。
铺中的生意稳定了,她要开拓另一番事业了。
回村,没错,正是回村!
“我哄你又没糖吃。”
梁宜撇嘴:“回村有什么好?难道竹斗村地下藏着金子不成?”
沈棠捧着菊花至鼻端嗅了嗅,味道不及桂花好闻。
“是啊,竹斗村有金子。”
梁宜别过脸去,“我不愿意做掌柜。”
这话,她已说了数十遍,沈棠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用了,你是天命选中之人。”
吴小松和他的兄弟们是粗人,不愿把持铺中经营一事,运送香料无须动脑子,还能趁着轮换,与家中亲人相聚,美事一桩。
故而,余下几位合伙人一致决定通过抓阄选出掌柜,也许是抓阄之前未洗净双手,梁宜成为了那个倒霉催的。
“我以后不能深夜看话本了。”她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揪下几片菊花花瓣。
沈棠将菊花拿得远些,免遭她的毒手。
“阿峻自请留在铺中,且李焕...也在。”
她还是忧愁,日日睡至日上三竿,还能月月拿一笔银子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恨不得时光倒流,抓阄之前,到庙里虔诚地拜一拜神明,求余生悠闲度日。
......
一月后,沈棠将铺中之事安排妥帖,梁宜虽嘴上嚷嚷着不愿做掌柜,但也称得上认真、上心,也与那些食肆东家、管事婆子有了来往,认了脸。
夜色沉沉,灶屋内仍有火光,刘峻正在蒸包子,给沈棠准备明日回家的吃食。
沈棠收拾了行囊,前去后院寻他。
包子蒸好了,刘峻从灶膛中扒出几个熟了的地瓜,点亮了瓦灯,姐弟二人坐在台前,暖烘烘地扒开地瓜漆黑而皱的外皮。
一口咬下,又香又粉糯。
刘峻:“灶膛里还有几个,一会儿我扒出来,给阿姐明日路上吃。”
他没有离别的愁,沈棠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她曾以为刘峻会嚷嚷着与她一起回竹斗村,可他毅然决然留在城中,无它,只因城中安和香铺是她的心血,他得留下好好守着。
“当真不与阿姐回家?”
刘峻抹了抹嘴角的碎屑,学着梁永芳的口吻,“男儿志在四方,别整日往家里跑,留在村里没出息,媳妇也讨不着。”
沈棠笑着:“我们阿峻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日后肯定可以在城里讨个媳妇。”
“那阿娘肯定笑得合不拢嘴,在村里逢人夸我有出息。”
.......
翌日,沈棠带着行囊,坐上了回村的牛车。
牛车缓缓一路出了山麻巷,沿着熟悉的长街一直行驶,出了城。
她望着高耸的城门,目光深沉。
那人,还是没有赶回来。
李焕半月前,应昔日交好同窗的邀请,前去邻城喝喜酒,至今未归。
她是默认他留在青溪城中的,故而从未询问他是否愿意与她一道回村。
也曾起过念头,可话到了嘴边,却如鲠在喉。她以何身份询问?合伙人?朋友?
罢了,或许本不是一路人。
望着熟悉的归路,沈棠调整了心绪,哼起了小曲。这一趟回村,她揣着银子而归,要大展身手。
她早已想清楚,安和香铺的生意胜在价钱压了北商一头,在城中可迅速铺开生意,挣上第一桶金。
官道畅通以后,越来越多的商人涌入青溪城,届时安和香铺失了价钱的优势,同行竞争激烈,生意未可知。
但是家门口的生意却是一片明亮,来来往往的行路人,商客,需要吃饭住店,她盘算着开一家食肆或是客栈。
思绪随着天际的云飘远,她的眼皮渐渐沉了起来,趴在行囊上睡着了。
牛夫哼着乡间民歌,一阵扬起的灰尘从身后袭来,是熟悉的马蹄声。他熟练地放缓了呼吸,等待灰尘散去,可灰尘越来越多,他眉头蹙起,偏头往后看。
一人策马奔腾在路上,似乎嫌着马儿不够快,频繁地扬起马鞭。
“这般着急,赶着投胎吗?”牛夫嫌恶地捂住嘴巴,放缓了牛车的速度。
马背上之人也随之放缓了速度,与牛车齐驾并驱,扬起的灰尘尽数朝着牛夫的方向扬。他一忍再忍,终于并行了一段路后,忍不住了。
“郎君,您那是马。”
“大叔,您有眼光。”
牛夫:“.......”
话说的委婉,郎君顺杆爬怎么办?牛夫直接点破:“您骑着马,脚程较我的牛快,您为何要与我同行?“
“大叔,您不认得我了?”
牛夫侧首端视他,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是安和香铺的李掌柜。”
牛夫终于想起他,一下子明白他的来意。回首看向沉睡的沈棠,放低了声量,“您特意前来送沈掌柜一程?”
他迟疑片刻,点点头。
牛马缓缓前行,沈棠睡了半个时辰,在一段颠簸的土路上醒来,一睁眼,便看到前行的马蹄、马腹,顺着青绿的衣袂往上看,是熟悉的侧脸。
“李焕!”
她怀疑仍在梦乡,拍拍面颊,有些疼,是现实。
“你醒了。”
“你怎会在这?”
“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牛夫颇有眼色,攥紧缰绳,扬起手中的竹鞭拍在牛背上,牛仰天长“哞”一声,停了下来。
二人沿着田埂一前一后地走着,地里的水稻已被收割,只剩一撮撮矮小的稻杆子,视线开阔,一眼望到远处的山脚。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话音一顿。这一次李焕率先接着往下说:“我想向你求一个机会。”
沈棠停住了脚步。
李焕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既是心意,应当坦诚表达出来。”
她也紧张起来,不敢偏首看他。
“沈棠,我心悦你。”
自他受伤以后,她明显地感觉到他对她不同从前了。
若说她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心意,那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围坐在火炉边上,怎会感觉不到温暖?
只是,他未明说,她不愿自作多情。
“沈棠,我心悦你。”
他反复而坚定地叙述着心意,“我想求取一个机会,不知我是否有幸与你同行?”
她未作答,山间的风拂来,又冷又咧,心绪与额前的碎发一样,被吹得凌乱。
“无论结果与否,皆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生意合作,你无须有任何顾虑、负担。”
沈棠缓缓转过身来,与他相视。
“你可知道,我们的家世相差悬殊?”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尾,但李家富甲一方,又崇尚读书人,以银子辟开道路,结交了许多饱读诗书,身怀功名之人,门路颇广,官府亦要给李家几分薄面。
李焕虽远离了科举之路,但也有秀才之名,迎娶一个书香门第的妻子也不在话下,李家一众长辈也是这般想法,如此,李家的地位又上了一层楼,于后人经商、入仕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她小门小户,李家众人如何看得上她?
“我知道,故而我欲自立门户,先立业,后成家。”
“你要脱离李家?”
“若我有幸与你共度余生,我们二人共同组建一个小家,而不是你非得融入李家,我也不允家中长辈磋磨你。”
沈棠:“漂亮话张口就来,说与做是两码事。”
李焕拿出两份新拟的契约,展开给她看。
沈棠朝他走了几步,凑近看得真切。
“我愿将安和香铺的那一份让渡与你。”说着,他又拿出一张银票,“这是我攒下来的银子,虽不多,但也能做些小生意。”
“你这是何意?收买我?”
“我心悦你,是我心之所向。既如此,我更应该对你更好,爱你、护你、敬你,将世俗的门第挡在身后,我会一直偏向你。”
他站在眼前,句句真诚,人和钱一起奉上,她无法不为之心动。
“回村意味着一切重头再来,你舍得弃了李家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李焕笑了笑,坦诚相告,在重走科举之路与白手起家二者之间,他坚定地选择后者。
她欣赏他的坦诚。
这人,有着一副好皮囊,也会识文断字,脾性不错、品行端正、干起活来也不含糊,在村里很难寻到这样的夫君。
沈棠决意收了他。
“你一个外村郎君与我归家,别人会在背后说我闲话!”
李焕一时不解她的话中意,误以为他求不来名分,面色瞬时沉了下来,满脸失落。
“真是个呆子!”沈棠走到他面前,双手一推,将他推到田里,鼓起腮帮子凝视着他,“你打算空手见我舅舅、舅妈?”
她别过脸去:“当心被一扫帚赶出院子,再扔出竹斗村。”
乌黑的双眸霎时一亮,如朝露凝成露珠停在叶面一般晶莹,他喜不自胜,“我...我现在就回城里准备,我向刘叔刘婶...下聘礼!”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完结啦,番外见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