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冯慧茹亦不知糖水是何物, 仍笑意盈盈地看向沈棠,她见证了沈棠是如何一步步做起了螺蛳粉生意,故而她绝对地信任她。
沈棠不知如何与江婆子阐述糖水为何物, 只道待她熬好了糖水便端送一碗给她尝尝。
江婆子看着院里堆着的青皮竹, 生出了几分期待。
青皮竹竹节排布匀称细密,竹壁厚薄适中, 内壁自带淡淡的清新竹香,盛放糖水不会释放苦涩异味,是做竹筒糖水的首选。
沈棠手把手地教导冯慧茹与刘峻如何使用手锯将整根青皮竹锯断成竹筒, 继而使用篾刀修整。
青皮竹横架在矮小木墩上,沈棠一脚踩住竹身, 一手撑在竹身上, 与脚靠近, 另一手攥着手锯放在竹身上,往复推拉, 锯齿渐渐锯入竹身内,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外皮青绿内里透黄的竹屑簌簌落在地面,飘散出清新的竹子香气, 犹如置身于春日的竹林中,清风拂来一阵沁人心脾的竹香。
锯子深入竹子中时, 只需要轻轻一掰,一截规整的竹筒便应声脱落, 断面平整光滑。
冯慧茹拿起滚落在地的竹筒,好奇地端量着:“沈娘子,这便是竹筒糖水?”
沈棠:“正是,我与阿峻初入青溪城中时, 曾花上数日考察城中吃食,发现城中虽有摊贩贩卖豆儿水、豆乳等饮品,他们皆以瓷碗盛放,客人只得停留在摊子处饮用,不得携碗带水离开,如此一来,便耽误了有些行人的脚程,若是我们以竹筒盛放,客人可携竹筒离去,或是在螺蛳粉摊坐下,一边饮用解暑的汤水,一边嗦粉,又或者待嗦完粉后,带着余下的糖水一同离开。”
“沈娘子,你的脑袋颇为灵光!”
沈棠嘿嘿一笑:“我有的是手段搞钱!”
冯慧茹与刘峻各自攥着手锯,依照着沈棠教导的手法锯断竹子,因是生手,每推拉数回,锯子的路径便偏了,锯断的竹筒断面凹凸不平,沈棠使用篾刀将断面削得平整,又教他们如何转动竹身,避免断面凹凸不平。
半个时辰过去,冯慧茹,刘峻二人锯竹筒渐入佳境,沈棠满眼欣慰夸赞她们,回身对着三个围观的孩子说道:“孩子们,你们也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哦。”
三个孩子齐齐看向冯慧茹,目光有些茫然,仿佛在说:“阿娘,我们要不要听沈娘子的话?”
沈棠逗趣她们:“别看了,你们阿娘把你们卖给我做小工了。”
她们急声:“阿娘没卖。”
沈棠哈哈笑了几声,冯慧茹安抚她们:“傻孩子,沈娘子逗你们呢。”
沈棠继续逗她们:“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瞧你们的阿娘不也是在干活?你们一家都卖给我了。”
冯慧茹笑着揉揉她们的头:“快跟着沈娘子干活,仔细瞧着。”
三个孩子转而蹲下围着沈棠,全神贯注看着。沈棠使用一束短而浸过水的稻秆,攥住稻束一端,以厚实的秆身反复摩挲竹筒粗糙的断面,浸过水的稻秆质地柔韧,不仅不会剐蹭断面,反而搓净断面处微微扎人的细竹刺,使得筒口圆润顺滑。
筒面磨得妥当,她将稻秆团作一团,伸入竹筒内直抵筒底,反复旋动擦拭竹筒内壁,将附着在内壁的竹屑与竹隔膜尽数擦落,一番处理下,竹筒内外皆变得洁净光滑,加以清洗,即可盛放糖水。
孩子们聚精会神,很快便学会了,兴致勃勃地坐在地上干活,并互相较劲,谁擦拭的竹筒更为洁净光滑且快。
沈棠唤冯慧茹与她一同步至灶屋。
“沈娘子,你须细细记下陈皮雪梨水、桂花绿豆沙的制作法子。”
陈皮、雪梨、桂花、绿豆皆是日常之物,冯慧茹无不知晓,只是她竟没想过这些东西竟可融在一起制作糖水!她眨闪着乌黑的眼眸,视线跟着沈棠而动。
沈棠从厨橱中取出个头饱满的乳梨,此物亦可唤作雪梨,陈年陈皮。
“冯娘子,取一盆清水来。”
冯慧茹麻利地取来一盆清水,沈棠将陈年陈皮放入清水中浸泡,待其质地变软后再捞起。等待的间隙,双手亦未闲着,沈棠削去雪梨粗糙的外皮,唤冯慧茹将雪梨对半切开,取出坚硬而微酸的梨核,改刀切成大小匀称的梨块。
二人分工合作,沈棠将绿豆倒在竹篾上,低头专注挑拣瘪坏的豆粒,倒入木盆中加入清水,合拢掌心捧起一把绿豆,细细搓洗,经过几遍淘洗后,加水浸泡一个时辰,使得豆子吸饱水分,外皮起皱。冯慧茹则用竹片刮去陈皮内里的白瓤,减少陈皮的苦涩之味,再细细撕成细条。
工序看似简单,实则细碎,每一道皆不可省略。
沈棠夸赞道:“冯娘子也是个心细之人,做起活计来一丝不苟。”
冯慧茹笑了笑:“我自幼便在家中帮衬双亲干活,直至十三岁与张家议亲,嫁给张十三后,仍是日日操持家中大大小小的活计,片刻不得空闲。”
“十三岁?”沈棠惊诧地张圆了嘴巴,她虽知晓这儿的女子成亲的年岁较后世早了许多,但仍存诧异。
沈棠试探道:“那时你可知张十三嗜赌?”
“略有耳闻。”冯慧茹面露几分酸楚:“我也曾与双亲说起过此事,不过双亲觉着张十三双亲操持着一个馄饨摊子,日子较我家的宽裕一些,且在聘礼上出手大方,他们便将我嫁给了张家。”
沈棠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冯慧茹抬头鼓起腮帮,鼻孔微张深呼气息:“我嫁入张家后的第二年便诞下然然,她是我头生的女儿,我自是多疼爱她一些。”说着,她低头继续干活。
沈棠一下便知晓了这个忍了数年的女子为何忽而鼓起了勇气反抗嗜赌成性的丈夫,与他和离。她已一脚踏入张家这个深渊,绝不允许深渊吞噬她的女儿。
冯慧茹继续道:“前两年的日子较好一些,公婆操持着馄饨摊子挣得一些银钱,供给着一家人。张十三时而偷偷从家中偷取银钱去赌坊,公婆与我时常劝阻,却无果。后来,公婆相继离世,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我便接过馄饨摊的生意,一卖馄饨便是八年,拉扯着三个孩子,但张十三不仅不知悔改,与我踏实过日子,反而每每回家抢银钱,动手打我,打孩子。”
沈棠啐了一口:“人渣!”
冯慧茹眼眶泛红:“有一回他带了两个男子回家,喝得烂醉,其中一个男子竟是禽兽,盯上了然儿!幸而然儿反抗逃脱,一路哭着跑来馄饨摊寻我,瘫软在我跟前,我的心一下慌了。”
沈棠:“故而,你知晓他不是嘴上说说罢了,他已起了卖然儿之心。”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冯慧茹声中混着哭腔:“正是,他已当着我与然儿的面说过几回,然儿每回见到他总是浑身颤抖,躲在我的身后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待张十三离家后,吓得泣不成声,我的心也跟着发颤,唯恐哪日我不在家之时,我便护不住然儿了。”
沈棠擦净掌心,轻抚她的背,柔声抚慰:“冯娘子,你是个顶好的母亲,你做得非常好!”
泪水溢出眼角,冯慧茹哽咽道:“这些年我夜里站在床前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心疼而愧疚,与他们一般年纪的孩子们已入了学堂,无忧无虑,而他们只能跟着我风吹日晒守着馄饨摊,帮衬家中的杂活。”
沈棠:“所以...你瞧着我的螺蛳粉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唯恐日后生意惨淡。”
冯慧茹含泪注视她,满是愧疚:“我...我怕,胞弟前来寻我,家中欲给他议亲需要银钱,但我...实在拿不出二两银子,一时昏头做了对不起你的祸事,我这辈子都欠你,要报答你。”
沈棠柔声安抚她,冯慧茹不易,女子亦不易,何苦互相为难。
“好日子在后头呢!”沈棠递给她洁净的手巾擦拭泪痕,给她鼓劲道:“你好,孩子们也好。”
冯慧茹擦净了脸庞,信步踏至前院,眼前一幕使得她深信沈棠所言未虚,刘峻正在埋头锯竹筒,倾力相帮,三个孩子们坐在青砖上,似玩乐一般笑着摩挲竹筒,时而捧起竹筒细看内壁,细碎的竹屑落在脸上、身上、地上,他们调皮地抓起一把撒向对方,逗得自己哈哈大笑。
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冯慧茹干劲满满锯了一个时辰的竹筒,复而回至灶屋,沈棠正在准备螺蛳粉的配料,道:“冯娘子,绿豆已泡好了,可下锅煮了。”
沈棠一边干活一边出声指引她,冯慧茹将泡得外皮起皱的绿豆下入锅中,添足大量清水,盖上锅盖以文火慢熬,她一边看火,一边将切好的雪梨块洗净,在院中的青砖槽上架起一个大铁锅,下入雪梨块与陈皮,添入足量清水,忙于看顾两边的火,偶尔得闲时,帮沈棠掰断干辣椒段,沾染辣气的手在火势的映照下,愈发感到一阵钻心的火辣。
沈棠笑着与冯慧茹讲述她曾无意中辣哭了刘峻的趣事,逗得她开怀大笑。
二人谈笑聊闲间,江婆子来了后院,一阵梨肉的鲜甜,混着陈皮的微甘,惹得她嘴馋,迫不及待尝尝糖水为何味。
作者有话说:
好好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