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重逢?
听起来不像是对后辈的祝福, 倒像是诅咒。不过离烬就只给她留了这么一句话?按理说遗言的情感要更加浓烈才对。
夏稚想到了前面的进度条,也许那里面才是真正要给她的遗言,只不过现在不能让她听。
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对着樊部长点了点头, 表示对这个留言很感动。
然后她转身出去就找到坐在长椅上的裴妄言, 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导出她想要的音频。
裴妄言思考了一下可行性,对夏稚摇摇头。他在纸上写道:【被抓到的话要受处分,因为这会被视为间谍行为。】
夏稚回想了他以前的做法, 抢过他的笔记本, 在纸上不太委婉地写道:【你之前是通过正当手段获得的情报吗?】
裴妄言迟疑了一下:【我没有黑进内网,这会给工作人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还是不正当!
夏稚放弃了, 反正该知道的时候程局自然会让她知道,当务之急还是霏霏的情况。
【给你一个任务,帮我查一下这两个人,一周之内出结果。】
顿了顿,夏稚又加上“林今也”的名字:【还有这个人, 查一查她的背景和人际关系,尤其是她和张灵秀的来往。加起来期限为两周。】
一周还是太为难人了, 延长点时间变成两周吧,到时候也差不多到期末了。
裴妄言盯着那几个名字好一会儿, 才写道:【好。】
有一个帮忙整理信息的就是好, 至少夏稚就不用再去大海捞针了,还是把这种琐事交给专业人士。
肩膀被人碰了碰, 夏稚歪头:“你还有事?”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嗯?工具人说话了?不过夏稚寻思也是,光让人查东西不给具体的目标,很容易变成无头苍蝇。
霏霏和她师傅能够理解,如果那个师傅真的能够寄生, 那将会是一大祸患,必须查出来。这个有迹可循。
裴妄言不理解的应该是她为什么要查那两位提灯人,他之前可能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查道标。
但是要怎么说起呢?
夏稚往后仰,将脑袋靠在墙壁上,回想着从穿越以来的所有经历。
虽然她对其他人说是因为那些人预言到她是救世主,所以才认识她,但她们的态度却很不对劲。
利剑说:或许不是初次见面。
神婆说:这是属于你的新生。
北极星说:我会在时间的尽头等着你。
林今也说:死亡对你来说却是一种解脱。
夏稚隐隐约约摸到了什么,只是她没有细想。一旦细想,她这个人的存在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那些该有却没有的穿越前的记忆,被锁上的有言灵者气息的大脑,身上那超标的污染数值,还有她总是能够看到的离她很遥远的地球……
她偏过头看向裴妄言,那双眼睛如同黑夜下的湖面一般平静,只在说话时闪着亮光:“我想知道,我是谁。”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去往何方。
这是她想搞清楚的事情。
裴妄言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我是谁”三个字,并画了个圈圈住。
接着他又写了一行字:【有时候,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夏稚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前倾,摆出一副倾听者的模样:“你说。”
裴妄言又埋头写字。
夏稚只觉得好笑,好不容易营造的氛围被他破坏了。
有时候说出来要比写下来更好,可惜他没法说。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加修饰词,只会平铺直叙,让她来就跟看作文差不多。
【我其实不是我妈妈爸爸的孩子,他们是在某天捡到了我。见我可怜,就收养了我。只是因为他们要工作,所以我平时跟着爷爷一起生活。我从小就不怎么说话,大家以为我是哑巴,但爷爷说我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不会说话而已,所以他出门时总是会带上我,希望我能多沾沾人气。】
“你的名字是你爷爷给你取的?”夏稚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不怎么相信。
这个名字太大、太特立独行了,尤其是这个“妄”字,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人的名字,给人一种轻率狂妄的感觉。
反正夏稚不认识他本人的话,听这名字也会先入为主的认为他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
【不是,妈妈捡到我时,我襁褓里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和生日。】
裴妄言翻到笔记本的扉页,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彩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模糊,但可以看得出来极其歪歪扭扭,像是不会写字的人写出来的字。
夏稚凑过去辨认了一下,大致认得出来写了什么东西。
她心生怜悯,可怜的小哑巴,居然还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不对,她最可怜,她都没有自己的亲人。
夏稚问:“那你想过寻找你的亲人吗?”
【爷爷帮我找过,我上了高中后,流老师和校长也帮过我。】
写完这句话,裴妄言拉开衣领,掏出自己的那根齿轮吊坠。
【齿轮项链*1】:似乎有命运的力量,可获得全属性加成。
夏稚记得它,当时它在她的手心发烫,并且闪着彩色的光芒。
他继续往下写:【爷爷去世前,将这根吊坠交给了我。他说,这也是塞在我襁褓里的东西。因为这看起来就不是普通的东西,所以他担心出事,就暂时替我保管起来。那会儿我已经成了异能者,他知道我被国家招揽,所以就安心交给了我。】
夏稚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好东西,要是被别人发现、尤其是被狩光人发现,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得到这根吊坠后的第二天清晨,我的枕头旁边出现了一把镰刀,它可以随我的心意出现或者消失,我想它是寄居在了我的吊坠里。我问过流老师,她说这是命运给我的安排,于是我给这把镰刀取名浮光。】
夏稚坐直了身体,这下她是完全被裴妄言说的话吸引了。她一早就想问了,没想到那根吊坠是他出生后就有的,那么他的亲生母亲肯定不简单。
【流老师也怀疑我的母亲或者父亲是异能者,所以就在内部帮我查找,但没有一个对得上,除非他们是狩光人。】
如果是狩光人,也就能说通为什么要抛弃孩子。因为知道自家是什么德行,所以担心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被当做牺牲品,这才把孩子丢给普通人家。至于吊坠,可能是想给孩子一个找到他们的办法吧。
不过他们都加入狩光人了,会心疼自己的孩子吗?他们应该完全拥护自家吧?
【所以我一直在试图攻破狩光人的防火墙,他们也有数据库,但目前为止未能成功。】
能让你成功才有问题吧?夏稚腹诽道,但裴妄言的话给了她灵感。
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接着他写的字,在下方写了小小的一行字:【你能不能想办法搞到这几个人的DNA数据?】
裴妄言这次回答得很快:“好。”
对他而言,只要不是黑进官方内网这种事情就好办,他可以用其他手段。
“作为交换,我想办法搞到狩光人那边的数据。”夏稚不是一个光吃不还的人,她决定礼尚往来。
虽然在其他人看来,他们两人的交易是在违法犯罪的边缘来回试探。
解决一大难题,夏稚拍拍手:“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学的技术?你以前没这个经济能力吧?”
【应该是天赋。】裴妄言回道,【我看书自己学会的。】
你的天赋点错了吧!不过他战斗能力和学习成绩也不错,算得上多边形战士了。
夏稚不确定自己的计算机能力如何,因为她无师自通,看到就知道怎么使用。但要拿去搞这种事,她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了。
她们在这边聊着不正当的交易,另一边的郎如玉正暗戳戳地问黄转青:“你瞧夏稚和裴妄言有戏吗?”
黄转青既是夏稚的队友,也是夏稚的室友,她肯定知道很多内幕。
闭目养神的黄转青眼睛也不睁地回答:“反正你那朋友肯定没戏。”
郎如玉对此表示谴责:“哎呀,你怎么这么不看好我朋友,其实我也在劝他主动,但他不听我的。”
“我要兼职情感医生吗?”
黄转青叹了一口气,看在海明月的面子上,她多说了几句:“不是主动不主动的问题,那个谁够主动了吧?你看夏稚搭理他吗?”
郎如玉严肃回想:“好像夏稚对方知言非常主动,但方知言既不是最厉害的又不是最活泼的……夏稚居然吃这一套吗!我真是看错她了!”
看来是真的没戏了,他那朋友根本学不来,那家伙扭捏极了!
郎如玉对此恨铁不成钢。
“好麻烦啊……”黄转青只想闭眼睡觉,“我们才几岁,不要过早地考虑这种事情好吗?”
郎如玉不赞同:“万一早死了怎么办?还活着的时候就要不留遗憾啊。”
黄转青:“……”
倒也是哈。
死亡和颓废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在还能表达爱意时及时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来,以免抱着遗憾死去。
黄转青对郎如玉的话颇为认同,她立刻拿出手表给独孤芒硝发消息:【其实我不讨厌你,主要是你逗弄起来很快乐,看你跳脚我一整天的坏心情都没了。】
独孤芒硝言简意赅:【滚。】
并拉黑了黄转青。
黄转青却舒服了:“确实不留遗憾了。”
旁观的栗摇杏:“……”
黄转青注意到沉思的栗摇杏,她给她也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也给那谁发消息去骂她?”
栗摇杏知道黄转青说的是谁,她使劲拒绝:“她跟独孤又不一样,闹太难看不好收场,我过年还要回家吃年夜饭。”
“你就是脸皮太薄了。”黄转青摇摇头,“万一你明天就死了,岂不是会痛恨自己今天没有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栗摇杏心说自己是欧皇不可能一下子就死了:“你不要诅咒我……话说你就是无聊得想看热闹吧。”
“我没有这么想。”
……
一行人就睡在了清洁中心,她们睡过好几次,都快有自己的专属位置了。
一夜过去,大家都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准备准备回学校了。
夏稚还想着见程局,就赖在了异能者服务中心,同伴们见她没走,也跟着留了下来。赖了一天也没见着人,她们只好收拾收拾走人,正好去一趟陵园。
今天的天气不好,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没有停过,世界被蒙了一层雾,就像是她们今日的心情一般。
雨势不大,所以大家都没有打伞,反正她们的身体素质不错,淋雨也没事。
每个人都买了一大捧花,吊唁那五位前辈的同时也祭拜一下其他前辈。
和那几位前辈有过交集的同学都来了,她们共同经历过一两个领域,还是有些许感情。
夏稚也看到了程局。
程曦依旧站在最前方的那块纪念碑前,她站得笔直,仰着脸看着那块纪念碑,总是弯起的唇角被拉平,整个人看起来萧瑟极了。
海明月看着也难过:“唉,程局心里也不好受吧,一下子没了五个优秀的提灯人,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夏稚没有搭话,她正在思考自己待会儿要不要去找程局,毕竟她姑情绪不佳。
吊唁的队伍排成长队,夏稚往前看,看到了符振衣她们三个。
算算关系,离烬等五位前辈跟戚凌雪是同学,和陆远兮还有白寄灵也是同学,符振衣说不定也带过她们。
这一批毕业生的死亡率有点高。
难怪二级升一级不容易,除了需要经验,还需要活着。
夏稚一来,陆远兮就注意到了。她捏紧轮椅把手,语气并不平静地说:“我听说,离烬给她留了遗言。”
符振衣无情地拆穿她:“什么听说?你跟樊部长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明明是陆远兮想知道老同学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主动去了解,然后就得知老同学给夏稚留了遗言。
并且是整整一分钟。
“我知道离烬会说些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
陆远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换了个话题:“我只是很可惜,离烬没能将她的想法完整地传达出去。”
符振衣:“因为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如果她不是,对她、对我们来说都很尴尬。”
“如果不是,那她怎么会……”陆远兮忽然想到“她”使用的那些异能,“她”好像都只使用过一次,看起来反倒像是复制类异能。
“程局瞒下来,肯定是希望留有余地,不让大家为难。”符振衣相信程局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因为程局为人最是仁义。
陆远兮没有再说话。
等大家吊唁得差不多后,人渐渐散了,毕竟大家接下来都有事情要做。
随着大家的离开,雨下得越来越大了,豆大的雨砸下来,砸得人脸疼。
夏稚本来也要跟着同伴离开,但她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雨伞,跟大家说了一声后,她回到了陵园。
透过缠绵的雨帘,夏稚看到程局还没走。
程曦的身形其实偏瘦,不像是一名战士。雨滴打在她的发上、肩膀上,冷风将她的衣摆吹得飒飒作响,她却站得异常笔直,如同风雪中压不倒的高大的松树。
一把伞打在她的头顶。
艾师姐比程曦要高一些,所以她轻松地举着伞,她将伞往程曦那边倾斜,倒是自己的肩膀被淋湿。
只是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你预言到了,是吗?”
语气也不怎么好听,像是兴师问罪。
程曦弯起唇角:“艾师姐,为什么这么说?”
艾师姐最讨厌的就是程曦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她用笃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你预言到了,你预言到野火小队会死在那个领域。”
野火小队是离烬她们的小队名字,取自“野火烧不尽”。
程曦没有说话。
“包括那几个学生的情况,你知道她们没事,所以只派了灵犀小队去。当时调查员都说了有两股强大的力量,以办公室的作风,她们会派二级提灯人去。但你制止了。并且在野火小队情况不对时,果断地选择派出烈日小队。”
烈日小队,就是那个一级小队,是这一代最优秀的一级小队。
艾师姐捏着伞柄的手咔咔作响,她压抑着情绪说:“艾霓的事情我已经释怀了,但是这次有这么多人,你明明预言到了,为什么不规避?你明明可以做到,明明可以的……离烬她一直很崇拜你,一直把你当做榜样……”
说到最后,艾师姐别过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眼泪。
程曦想了想,道歉说:“艾霓的事我很抱歉,身为她的队长,我未能保护好她,这是我的失职。”
“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你不要狡辩,我都听到了,你跟季局说你都预言到了艾霓的死亡!”
艾师姐知道是提灯人就会死,她也不怪程曦。
可是程曦明明预言到了,为什么不救人呢?那不是必死的结果。
艾师姐对此耿耿于怀多年。
可程曦在听完她说的话后,面色都不变,似乎并没有放下心上。
艾师姐把雨伞狠狠地塞到程曦的怀里,转过身就走,不想再和这个人多费口舌。
程曦开口叫住了她:“你的伞。”
以为她是想坦白的艾师姐更来气了:“你自己打着吧,别感冒了耽误工作。”
程曦没有拒绝艾师姐的好意,她撑着雨伞,等艾师姐走远了,才开口说:“出来吧。”
季校长走了出来,他撑着一把伞,怀里还抱着一把伞。
他看了看跟他一同站出来的夏稚,主动出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听你们的对话。”
夏稚就要直白多了:“姑姑,你怎么都不反驳她?你看她都那么说你了。”
“因为她说的没错。”
程曦转过身来,见夏稚的脸上没有意外,她就知道这孩子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也没有隐瞒:“在前一天,我确确实实预言到了我队友的死亡。”
这倒和夏稚的来意不谋而合,她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没有改变这个未来?”
“因为预言不是万能的。”回答的是季校长,他也有预言异能,所以能和程局感同身受。
“除却死生无大事,一旦预言和死亡搭上边,那么就会变得棘手。”季校长反问她,“如果你预言到朋友的死亡,你会怎么做?”
夏稚毫不犹豫地回答:“救下她。”
“这个朋友需要救,另外一个朋友呢?其他人呢?你和所有同学的关系都不错,所以每个人有可能出事你都得救。”
夏稚明白了:“我根本救不过来。”
夏稚只是跟同一届的关系好,而程局到了这个地位,所有提灯人都是她的属下,她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只救这个,不救另外一个呢?
再往大点说,程曦是唯三的特级异能者之一,她还担负着国际使命。为什么只救国内的,不救国外的?所谓的地球村难道只是口号?
“就算能救回来,但是频繁的观测某个目标或者时间节点,会造成结果的失真。”夏稚听程局提到过,“而且,这对预言之人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她必须随时随地地观测,观测某个目标是否会死,观测某个时间节点是否会出人命。”
预言者不可能长时间的不停顿的进行观测,就像程曦,她观测未来,也是隔一段时间,并且观测的都是不同的时间节点——都是在十年后。
季校长对夏稚的说法表示赞同:“还有一点,就是世界法则。这个人本来要死,但你救下了她,那未来的所有轨迹都会因此发生变化。那么你就要付出代价,改变越大,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强大,有时候这个代价比死亡还要令人难受。”
这和打败怪物不一样。
预言者预言到的并非是某个人会死,而是这个世界都会被毁掉。人类想要改变的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个世界的走向。
就算要因此付出代价,预言者也愿意。
而且,给出预言的是先知,她已经化身为碑,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
凡事必有代价,对因果律异能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大部分预言者如果要预言到某个人,都只是预言到这个人的动作。当然,同队的要预言同伴是否死亡也可以,想要拯救同伴也可以,只要自己付得起那个代价。
但对程曦来说,她付不起那个代价。
即使当时的她确实想要救下自己的同伴。
但是被艾霓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