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夏稚从梦中醒来,她最后回望了一眼一眼望不到顶的参天大树,离开了那片开满油菜花的花田。
她回到了人世间。
倒不是她又忘记了一些事情, 也不是她在那里待腻了, 是因为人类世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去解决, 她要将自己获得的所有情报都告知众人,包括但不限于领域的变化。
比如说——
“领域依旧存在,只是它不会主动来到地球。”
会议室里, 夏稚对诸位领导人道:“先前领域相当于是高速路上的服务区, 从外太空前来的怪物必须在这里短暂地停留三个月,才可以离开。而现在的领域是一条没有出口隧道, 想要进入这条隧道很容易,但却没有办法离开,只能留在隧道里,或者原路返回。”
这无疑是一个惊人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怪物将再也无法对人类造成伤害。
可是这种好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弊端, 卓娅局长发出疑问:“人类是否也可以想办法进入这条隧道?”
夏稚点头:“可以,并且也需要想办法进入这条隧道。”
程曦接话:“因为隧道太过拥挤的话会导致崩塌?或者污染会溢出?”
“是的, 所以需要定期派人进入领域清理其中的怪物。但比之前要轻松许多,不需要时时刻刻战斗。而且这对异能者来说是一件好事, 要是真的无事可做的话, 要是哪一天迎来变故,那可就死于安乐了。”
变故可能不会发生, 但总要防患于未然,毕竟这个世界随时都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好事。之前人类处于被动,唯一能做的是想办法预言出来领域可能诞生的位置。现在人类掌握主动权, 人类可以主动选择进入领域战斗——这可以当做某种考核。
程曦的脑子里转过无数道弯,她已经想好了无数安排,不过这些还得从长计议,她问夏稚:“我们该如何进去?”
“很简单,怪物被领域主动捕捉,而我们也要向领域表达我们想要进去的意愿。”
说到这里,夏稚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在领域留下了我的锚点,人类可以通过感知锚点的位置,让空间异能者找到连接锚点的坐标,然后往那个区域注入精神力,就可以打开通往领域的隧道。”
夏稚在领域的这段时间里并非一直在沉睡或者靠着大树欣赏风景,她也会用脚步丈量这个领域,观察领域的各种变化,并想办法解决各种意外。
她在领域中看到了她安装的所有锚点,从一周目到二周目的所有锚点都被保留了下来,像一个个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
会议进行了几个小时,众人将所有可能涉及的事情都讨论完毕,才结束了这一会议。但接下来诸位领导人还有别的会议要开,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把得到的情报整理好。
“还有一件事,裴的葬礼尚未举行。”卓娅提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之前大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他们两个人都活着回来了呢?所以没有给裴妄言举行葬礼,这样寓意不太好。
但既然命运已经注定,裴妄言的葬礼应该提上日程,并且理应盛大而隆重,因为他是为了全人类而献身。
“我们这边会着手准备。”程曦说,“定下时间后我们会和你们再商议。”
“夏至日吧。”夏稚开口了,“就定在夏至日,一年之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众人没有异议,夏至日不远不近,用来准备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大家也知道这一天是夏稚的生日,她想在她的生日这天纪念裴妄言。
程曦和夏稚一起离开会议室,她提到了申屠怀:“你还记得他吗?那天之后,我们在海边发现了他。”
申屠怀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引来了“天灾”,当时大家没有那个余力去追踪他的下落。
“他还活着,但是已经不成人形。”程曦平静地回忆着当时的画面,“应该是直面特等陨的污染,身体被外力扭曲。但他有‘真理之瞳’,所以在被碾碎前逃了出来。只是他伤势太重,只能在领域里躲藏,直到领域消失,他才不得不出现,被我们抓捕。”
夏稚对申屠怀没有什么情绪,虽然这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他要接受什么样的惩罚?”
程曦:“我们打算等审讯结束后,公开对他进行审判。”
为了让申屠怀活着接受审判,提灯人想办法保住他的命,但也仅限于让他能够活着。
公开审判申屠怀,一方面是为了让民众引以为戒,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对潜逃的狩光人进行威慑。
降临之神的祭司死了,但降临之神的成员还在活跃,醒世联盟更是趁着信息公开大肆宣扬“全球异能觉醒”,试图让人类站在它那一边。
先前提灯人忙着清除领域,没有那个工夫跟他们闹,但现在领域消失,提灯人有的是时间和精力,现在是清算时间。
“难怪没有看到沈处长。”夏稚啧啧摇头,“她忙得脚不沾地吧。”
“是啊,她还向总局借了一大批人手毕竟,没有领域,其他部门都闲了下来。”
每天都有狩光人被逮捕,有的死不悔改,有的一见到大记忆恢复术就全盘托出,还有的一见风向不对立马变身墙头草……一整个大型人性实验。
“人类啊,真有意思。”
夏稚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感叹。
来到大厅,夏稚发现同学们还没离开,她们就在这里守着,等着她出来。
程曦对夏稚说:“她们很关心你,你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不然我们为什么要选择牺牲呢?”夏稚扬起唇角,“不就是为了所爱之人能够一直开心幸福吗?”
程曦是,夏稚是,裴妄言更是。
“姑姑,我也希望你能够开心幸福下去。”
说完这句话,夏稚抬脚朝着同伴们走去。
程曦站在原地,听到那声久违的“姑姑”和夏稚对她的祝愿,她抚上自己的额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夏稚刚走过去,同学们就将她围在中间。来往的工作人员被挡了路,但并未不满,而是一脸笑意地看向这群学生。
在同学们的簇拥中,夏稚很有耐心地听着大家叽叽喳喳地讲着这些时日的变化。
同学们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夏稚,先前在海边她们都有些不敢认,因为那样的情绪她们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非常温柔,看向她们的目光带着眷念,不像是回到了人世间,反倒像是要永远离开,给人一种会消失不见的感觉。
现在再看她,她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夏稚,眼角眉梢都写着轻狂与嚣张。
明明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大家的心里并不好受。因为这并不能说明夏稚已经看开了,这只能说明她不想将那个自己展现在她们面前。
她们确实希望夏稚能够一直张扬,但也想触碰到她的灵魂,想听她诉说她这一路上到底有多不容易。
只是以夏稚的性格,她绝无可能对她们说。就算是裴妄言在,她也不会敞开心扉,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之前有裴妄言在,他知道她的一切,哪怕夏稚不说,他也看在眼里。可是现在裴妄言不在了。
“这只鸟是……?”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能够看到夏稚掌心之上的那本书,也能够看到她肩膀上立着的那只北长尾山雀。
“是裴妄言吗?”
“是哦。”夏稚伸出手,让那只鸟站在她的手背上,“应该说是他的一缕意识。”
这是夏稚在由裴妄言化作的大树的树冠上发现的胖鸟,看着它那清澈的黑豆般的眼睛,她就知道它是裴妄言,是裴妄言还未完全消散的意识。
“他说过会变成鸟陪伴我。”
他会越过她的肩膀去看这个世界。
裴妄言始终记得双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祝愿,所以他不会妄言,既然承诺了夏稚,那他就一定会做到。
夏稚也始终记得裴妄言想成为一名旅行家,所以她会前往世界各地,让这只鸟代替他见识这个世界。
听到夏稚提到裴妄言,大家都很难过。随即她们又听到夏稚说要去旅行,她们一愣,茫然地说:“你不和我们一起上课了吗?”
夏稚当即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们不会想让现在的我再去上学吧?”
“啊?”
夏稚觉得同学们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面板书飘在她的身侧,她指了指自己:“我取代程局都绰绰有余,你们竟然想让我重返高校?认真说来我的年纪跟程局差不多。”
对、对哦,夏稚之前跟着他们一起读书是因为她忘记了一切,所以才会重新学习。现在她想起来了一切,按理来说她确实不该留在学校了。
“但是……”
大家“但是”了半天,也说不出挽留的话,因为夏稚有她自己的目标,她要实现裴妄言的梦想,所以大家转而问:“那你什么时候出发呢?”
夏稚:“处理好一些杂事之后吧。”
很多事情需要得到及时的解决,夏稚不可能说走就走,她得处理好一切。
夏稚先是回了学校,裴妄言没有在世的亲人,所以他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学校,夏稚得去给他收拾一下。
不过……
“教学楼怎么改名字了?”夏稚刚路过之前上文化课的教学楼,看到楼身上“妄听楼”三个字,她感到十分的纳闷,之前不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裴妄言的室友许愿陪同夏稚一起去宿舍,听到夏稚这么问,他解释说:“领导改的,说是为了纪念本校学生裴妄言同学在战争中的贡献。”
除了妄听楼,还有妄言楼,妄动楼,既是为了纪念裴妄言,也是为了警示教育学生。
“这也太快了吧,不会是战斗刚结束,学校就立刻改了吧。”
夏稚刚想抱怨学校偏心,就来到了宿舍楼,看到宿舍楼身上“春分楼”三个字,她陷入了沉思,她问道:“不会还有夏至楼吧?”
“是,不过是你名字的那个稚。”许愿说,“宿舍楼以节气命名,你所在的宿舍楼叫‘夏稚楼’,跟妄言楼同一时间改的。”
这还差不多,夏稚满意了,没有差别对待就好。她打开小地图,看了看夏稚楼和妄言楼的位置,又不是那么满意了:“怎么隔那么远?都快横跨学校了。”
许愿:“……”
许愿:“大一的宿舍在前门,教学楼在后门,你知道的呀,领导们应该没有想到两栋楼会隔得这么远。”
夏稚勉强接受了:“行吧。”
登记后,夏稚进入了春分楼。这不是夏稚第一次进裴妄言的宿舍,但是第一次从正门进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她来时正怀疑裴妄言才是那个怪物之子,对他起了杀心。
寝室还保存着裴妄言离开前的模样,许愿局促地站在一边,和夏稚一起整理裴妄言的遗物。
白鸟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最后落在枕头上。
夏稚捏住它,将它放平,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他:“好啦,你先睡一觉,等弄完就叫你起来。”
许愿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觉得不应该沉默,他随便找了一个话题:“这只小鸟平时吃什么啊?”
“它不吃东西。”夏稚拍拍它的胸脯,让它老实睡觉,“不过它可以吃,反正它不是真的鸟,吃不死。”
许愿:“那、那还挺好。”
接着他又另一个话题:“赫连殷前不久来过,他拿走了裴妄言的电脑,说是裴妄言做了一个游戏,他要想办法早点发行出来。”
夏稚记得这个游戏,裴妄言原本是预计在毕业之前完成,但时间不等人,他提前离开,游戏应该没有做完。不过赫连殷应该知道裴妄言想做一个什么样的游戏,他会为裴妄言完成这个游戏。
夏稚把一些东西收在了自己的背包里,比如他之前使用的日记本,只要是私人的东西她全都收走。
她来到阳台,蹲在那块田的跟前,思索半天,对许愿说:“你会种花吧?”
许愿:“……”
他明白了夏稚的意思,她想将这块田留下来,让他照顾,就像裴妄言在时那样,让田中的油菜花好好生长。
虽然他不会,但他还是回答说:“我会。”
他觉得自己可以跟领导打个申请,保留这块田,让后面住进来的同学都必须好好照顾。
“后面住进来?你在开什么玩笑。”夏稚托着下巴,“这间宿舍可要保护起来,这可是救世主住过的寝室,得留着给后来的人瞻仰。”
她回头看向许愿:“我说的救世主也包括你,你和郁听芽帮了大忙,论功行赏的话,你们也算头功。”
许愿有些受宠若惊,他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全靠你们和前辈。”
夏稚站起来,走到许愿的跟前,她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妄自菲薄啊田螺男孩,救世主要有救世主的样子,你要自信一点,不然走出去简直丢我们燃灯小队的脸。”
许愿:“好、好的!”
这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夏稚交代许愿隔三差五要记得把裴妄言的被褥拿出去晒一晒,这样才不会发霉潮湿。
等许愿交代下来,夏稚推门而出,拐了个弯去隔壁的赫连殷的宿舍。
赫连殷和自己的队友住在一个宿舍,毕竟一个人住久了,总要体验一下普通学生的生活,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样可以加深队友之间的了解和默契。
听到开门声,商牧星从上铺探出头来:“方知言,你这么快就拿到外卖了?”
然后就和夏稚对上了视线。
他的嘴角抽了抽:“虽然我知道你在隔壁,但你进来前能不能敲个门?”
“下次一定。”夏稚敷衍地回了一句,“赫连殷呢?”
商牧星:“他在阳台打电话,你可以去喊他。”
夏稚抱着双臂,不满地说:“你不能下来吗?我不喜欢抬起头和人说话,更不喜欢别人躺着和我说话。”
“刚洗了澡,没换衣服。”
“行吧。”夏稚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她拉开椅子坐下,“你刚才说方知言去拿外卖了,他拿的是你的外卖吗?”
商牧星也“啧”一声:“你别说的好像是我在欺负他一样,他拿的是我们的晚餐,我们轮换着来的。”
“抱歉,主要是你这人有前科。”
“我已经看淡一切,遁入空门了。”商牧星双手合十,“改天我也要拿一串佛珠盘着。”
这话夏稚信,毕竟从她进门后,商牧星就不像之前那样跟她说一些越界的话,他变得非常守规矩。
商牧星看着站在桌子上巡视这个寝室的白鸟,随后这只鸟飞到他的头顶,用力啄了他一下。
“你……”
想到这只鸟实际上是裴妄言未曾完全消散的意识,商牧星忍住了,他觉得还是人形态的裴妄言好。
赫连殷很快打完电话,看到夏稚坐在他们寝室,他并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夏稚是来问什么的,他主动说:“我请了最优秀的游戏公司制作这个游戏,因为要做到最好,所以短时间内无法发行。至于宣传推广,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虽然赫连殷和裴妄言平时的交情看着不深,但两人好歹是将近四年的同学,还是有着一些情分。所以在裴妄言消失后,赫连殷想完成这位朋友的遗愿,让这个游戏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游戏。
“都行,你是老板,肯定更加专业。”夏稚不是很在意这个,她来找他另有目的,“我听说现在电视上都开始播异能者的故事了,我也想拍一个电影,你觉得我适不适合当演员?”
赫连殷看向夏稚,按照他不是特别专业的目光来说,夏稚其实不适合当演员。因为她的外表太有侵略性了,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压迫感,笑的时候又非常嚣张欠揍。要是演戏的话,一看就是当反派的料。
他问:“以你为主角吗?”
“当然啦,异能者的故事我不当主角谁当主角?”夏稚在领域里待的那段时间一直在构思这个故事,“我都想好了,我有一个爱人,他死了,但我要复活他,所以我走上了与世界为敌的道路。左眼难藏泪,没有他存在的世界不是我想要的世界——”
商牧星:“……”
这不是标准的反派剧本吗?
“哈哈,刚才开玩笑的。”夏稚收起了笑容,“我想拍一个电影,主角的爱人死了,她为了完成爱人的梦想踏上了旅程,替爱人更加用心地去看爱人所爱的风景。一路人,她惩强扶弱,帮助了很多人,认识了很多人,也让这些人知道了她和她爱人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赫连殷说:“这是一个非常棒的剧本。”
夏稚也这么认为:“要是你觉得你演戏不行的话,那我唱歌怎么样?”
说到唱歌,赫连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对夏稚说:“之前,裴妄言来找我录歌,说想录一个私人专辑。”
夏稚很诧异:“他还要出专辑?”
“曲和词都是他自己作的,就艺术性而言比不上专业创作者,但就情感而言,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歌手。”
刚好下属才给他发来了制作好的音频,他转发给了夏稚,让她先听一听。
夏稚接收,发现专辑名叫做“稚子之心”,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 “真希望哪天能听你唱歌,我觉得你唱甜歌或者情歌非常有感觉。”】
夏稚曾对裴妄言说过这么一句话,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满足你的心愿。”
他从不妄言,他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他早就注定的命运,所以他想要兑现对她的承诺。
白色的胖鸟站在夏稚的肩膀上,它靠了过来,蹭着她的脸颊,像是也想听一听人形态的自己写的歌。
夏稚从背包里拿出耳机,一只戴在耳朵上,一只贴着白鸟的脑袋。
耳机里传来动人的旋律,裴妄言的歌声跟她想象的一样如同雪花落地般清冽,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
这确实是一首情歌,即便通篇都没有“爱”字。这也确实是一首甜歌,是歌者在用极其隐晦的方式向爱人传达自己的爱意。
不知何时,白鸟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明明只是一只鸟,却知道抑扬顿挫,也知道轻重缓急。它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让听者蓦地落泪。
夏稚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