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程曦的预言异能是在她的爱人季朝死后觉醒的, 因为她有时间异能,二者结合起来,她就可以观测过去。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望过去, 在回忆中思念爱人。
但她始终谨记自己的异能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在精神力濒临崩溃时, 她抽出自己的精神。在那之后,她没有再观测自己的过去,她不能再沉溺在任何情绪中。
所以在观测到艾霓有可能出事时, 她立刻就切断了视野, 没有继续往下看,也就不知道艾霓最后究竟是生是死。
纠结许久后, 程曦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艾霓,并让艾霓放心,她一定会想办法救下她。
但是艾霓拒绝了,程曦至今还记得艾霓对她说的那句话。
“顺其自然就好。”艾霓说,“你的异能要用在更该用的地方。”
——你的能力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不要为了我浪费你的能力。
这么多年来, 程曦听过无数人对她这么说,她也谨记自己不要滥用异能。
所以, 季朝她救不了,艾霓她也救不了。
这两人明知她有那个能力, 却还反过来安慰她。
尤其是艾霓, 在得知自己可能有危险时,她混不在意:“程队, 你救了我这一次,不能救我无数次。”
战场瞬息万变,躲过一次致命伤后也还有第二次。如果说换一个更强的小队,那也要预言这个小队会不会出事, 否则就是把人当替死鬼。并且,与之相关一连串的事件都要预言,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程曦只能任由艾霓进入了领域。
在领域里,艾霓一直很小心。可正是因为太过小心,让她不够果断,导致出了差错,被一击致命。
复盘过程后,程曦一直在扪心自问。她的预言真的正确吗?是否是因为她的插手,才导致预言成真。
所以在艾师姐误会后,程曦并没有解释,因为确实是她的错。
在那之后,程曦没有再预言具体的人,她一心一意地观测未来。
直到夏稚的到来,她预言了夏稚,但未能预言这孩子更早的过去和更后的未来。
“那姑姑,你痛苦吗?”
在听完程曦的自述后,夏稚问出了这句话:“被这么多人期待着,你痛苦吗?”
程曦是天才,是所有人的希望,所以大家将她高高捧起,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大家感恩程曦不计一切的付出,感动她高尚无私的品德。
可就像季校长先前说的那样,这么优秀的她理所当然地要照拂全人类,理所当然地要给出去更多更多。
因为她有这个能力,所以这就成为了她应尽的责任。
程曦却反问夏稚:“你痛苦吗?”
夏稚也是天才,也是所有人的希望,包括程曦自己也将期望寄托在夏稚的身上,盼望夏稚能够带来改变。
“姑姑,我还很年轻。”
夏稚看似答非所问,但她知道程曦能够理解她的意思:“所以现在的我感受不到你说的那些情绪。”
年轻的孩子如今唯一的烦恼就是前辈们压着她不让她过早地投入战斗,她的朋友们还活着,她们还能和她一起说笑,她不用背负所有人沉重的愿望顽强地走下去。
程曦微怔,随即她抚着额头笑了:“是啊,你们还如此年轻。”
她抬头直视着夏稚,认真地说:“没有什么公不公平,这是我的意愿,我的职责,我的使命,是我的命运。”
如果说之前她还有着不理解,但现在她完全释然了。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后面的年轻人不用再如她一样,为了如夏稚这样的人永远保持她的热忱。
这些孩子能够永远年轻。
“如果你不是……”
程曦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季校长知道她在说什么,也知道她的未尽之语是“如果她不是就好了”。
“你们回去吧,我再看看大家。”程曦让她们两个离开,“好久没有再和他们说说话了,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程曦都把话说到这里了,夏稚体贴地给她留下独处空间,但还是嘱咐她说一定要看沈处长提交给她的报告。
夏稚和季校长一前一后地离开,走出陵园后,她才开口问:“季校长,你怪过程局吗?”
夏稚以为季校长会说没有,没想到他想了一下,说:“以前怨过她。”
季校长把伞抬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哥哥的死对我的打击很大,所以我消沉过一段时间,也怨过她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救下我的哥哥。”
像程曦那么厉害的人,肯定轻而易举就能够救下他的哥哥。如果是她的话,肯定能够做到。
可是……
“后来我鼓起勇气想找她传达自己的心情时,我看到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生活、照常出任务。”
夏稚懂了:“所以你开始讨厌她?”
“我怎么可能讨厌她……”季夕的表情很难过,“我非常了解她,早在她和我哥哥组队之前,我就知道她了。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表露出任何迷茫和软弱,因为她是天才,是大家的救赎,她不能够也不允许自己有这些东西。但我偷偷跟在她的身后来到陵园时,才能看到她流露出迷惘。”
夏稚很想好好听故事,但听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打破悲伤的氛围,她吐槽说:“季校长,你这是跟踪吧。”
“……”
季夕沉默了一会儿,辩解道:“我是想和她搭话,但我那时胆子太小,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见她离开,我不知不觉就跟了上去。”
这还不是跟踪嘛!夏稚对此表示鄙视,但人家是长辈,她不好说什么,只能示意他继续。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程局只有在陵园时才会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因为一般人只会觉得她在共情牺牲之人吧。”
“对,她一直在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对他人温和,但对自己残忍。所以,在看到她若无其事时,我很难过。因为我还可以对朋友宣泄情绪,安心地接受大家的安慰。可是她不行,她甚至需要反过来宽慰大家,成为大家的定心丸。”
说到这里,季夕看向夏稚:“你也是这样,大家都把你当做定心丸。如果连你都表现得脆弱,你的同伴们也许会变得不知所措。”
夏稚却是笑了:“这你就错了,季校长。”
她将手往上举,将自己的视野扩大。她的目光往右偏移,看向鬼鬼祟祟躲在一边的那几人。
季夕同样也看到了:“她们跟了一路,并且试图偷听我们的谈话,这不是好孩子应有的行为。”
夏稚在雨里转了个圈,靴子踩在地上溅起水花,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被她完全表达出来。
“如果程局生病了,你们应该非常担心她吧?既是担心她的身体,又是担心没有人主持工作。”
夏稚收起了伞,任由雨水冲洗着她的头发和脸:“如果是我生病,我的同学只会暗喜,‘太好了,我们的出头之日终于到了’类似这样的心情。”
不用听,夏稚也知道那几个人在暗戳戳地希望她赶紧淋感冒,这样她们就能够看到她落汤鸡或者虚弱的模样,然后想办法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这就是区别,季校长。我姑她之所以这么辛苦,是因为没有人分担她的压力。你和沈姨是她的后辈,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将压力分给年纪小的你们。但是她的同期和长辈,却没有人有你们的实力。而我的同学们,她们巴不得我脆弱,这样她们就能超越我,因为她们有着与我相当的实力,抗压能力也不弱于我。”
哪怕是黄转青,别看这人懒散,要是真有机会让她打败夏稚,她肯定和别人一样积极。
归根到底,是因为程曦的朋友和同事都敬畏她、崇拜她,而不是亲近她,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和大家一样“普通”的人。
但夏稚的同期不一样,她们亲近夏稚,但更想打败夏稚。她们始终认为,夏稚能够做到的,她们也能够做到,如今只不过是让夏稚暂时领先罢了。
“当然,我姑曾经可能也有这样的同伴,只不过她们都不在了。”夏稚依旧诚恳,“就像我之前对我姑说的那样,我还年轻,没有经历她经过的一切,所以体会不到她的心情。但是季校长,既然你想替她分担,那就直接说出来,不要总是站在她的后面。我姑她曾经可能给出你机会,比如说在跟你谈到艾前辈的预言时,她可能想着同样拥有预言异能的你能够理解她。”
“我能够理解她的身不由已,她也想救下他们。”
“不是这个,是理解她的不情愿,理解她真正想做的事,理解她一开始的梦想。”
夏稚想,程曦一开始应该没想过自己会走到如今的高度,所以刚进入异能高中的她有着属于她的梦想。只是当她的天赋显露之后,她就必须按照大家的期待走了。
反正夏稚的老师前辈们不会对她说“不要浪费你的才能”,当然也有她身份特殊的原因。
“好了,季校长,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做事情要果断一点,我就不陪聊了。”夏稚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要去和朋友们玩耍了。”
季夕还站在原地,他目送夏稚去到那些孩子藏身的地方。
她倒扣雨伞,把伞当做水瓢,舀起雨水朝同伴们泼去。
“啊啊啊啊!这水很脏的!”
“谁推我……咕噜咕噜……”
“我刚换的新衣服,不要泼我!”
“等回学校要你好看!”
在外面不能用异能,一群人只能抱头鼠窜,一边躲一边骂骂咧咧。
独孤芒硝不惯着夏稚,哪怕自己好不容易编的发型被弄乱,她也挽起衣袖去和夏稚拼命。
她还不忘记招呼自己的小团体:“黄转青,你们几个看什么热闹,一起上啊。”
黄转青思考了一会儿,选择放过夏稚,痛击独孤芒硝。
独孤芒硝愤怒不已,转而和黄转青开启拳王争霸赛。
栗摇杏试图劝架,却被独孤芒硝拉入战场。黄转青觉得不能让另外一个人独善其身,于是也用水泼赫连殷。
赫连殷看着自己保养了一早上的秀发被弄脏,他气笑了:“你们都给我下地狱。”
被不知名人士踹到水凼里的步乐愤怒回头,他发现台阶上的人都跟他有仇,谁都有可能推他。
但他还是锁定了商牧星:“是你干的吧!我知道你看我和方知言不爽很久了,你早就忍不了了吧。”
商牧星假笑道:“不要冤枉好人啊,不高兴同学。”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
说着,步乐扑上去,和商牧星扭打起来。
方知言上前劝架:“你们不要再打了……”
然而劝架的人没有好下场,他也被拉入入战场,想跑跑不掉。
郎如玉挡在海明月的跟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绝不会让她被泼。
然后海明月被侧边正在打架的三人组泼了一脸水。
郎如玉:“!”
他也加入了战局,并且把况野也拉入其中。
况野:“……”
如果不是因为下着暴雨,路人的视线被阻挡,她们早就被举报街边打群架然后被抓进派出所了。
和程局一起走出来的季校长见状,无奈地开口说:“这群孩子为什么会在陵园门口玩闹……”
“这样很好,她们看见了也会欣慰。”程曦看到这样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就高兴,她希望她们未来能够永远如此刻一般天真快乐。
她回头,望着那块纪念碑。
她们的牺牲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能够永恒。
“曦姐。”
突然听到很久没有再听到过的称呼,程曦愣住。她转回头,和季夕对视。
她认识季夕后,季夕就是这么称呼她的。只是在他哥哥死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她知道季夕在怪她,也许有一点讨厌她。
“我没有怪你,曦姐,我只怨恨自己不够强大,没有强到能够保护哥哥,也没有强到能和你一起承担和面对那个未来。”季夕知道自己的性格比较内敛,所以程曦在商量重大的私人事情时从来不会找他。
而在重大的公务上,程曦也习惯被依赖。
只要是程局做的决定她们拥护就好,只要是她下的命令他们执行就好。
因为程曦是不会有错的。
“我是监察总局的副局长,你有的能力我也有,所以程局,你可以相信我。”
……
疯玩的结果就是,一堆脏兮兮的人走在暴风雨中,一边走一边咳嗽,看着可怜极了。
还好到了学校,他们可以使用异能。
三个和语言能力有关的异能者帮忙让他们“焕然一新”,所有人一下子就变干净了。
但他们刚进校门就被人发现,再一看他们如此狼狈,大家立刻奔走相告,叫来全校人来看他们的笑话。
手快的甚至已经拍了无数张照片,并放在了论坛,供所有异能者耻笑。
夏稚直接一个传送回到了寝室,提前所有人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等室友回来,她已经坐在书桌前刷起了论坛。
不知道是哪个校友把她们的照片发到了学生的公共论坛,不仅是大学,连高中生都看到了。
传播最广的是夏稚的照片,因为锦城一中的高二高三生都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
她的发型全乱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搭配着她那跟反派没区别的笑脸,看着像是一个索命的女鬼。
不明所以的高一生表示:【没想到夏师姐这么受欢迎,就连小她一两届的都这么喜欢她,好厉害啊。】
【谁喜欢她了!你们是没被她欺压过才说出这种风凉话!】
【就是就是,这人拽得跟个二百五似的,只会说各种垃圾话。】
【“你们之所以败北,只是因为遇上了我而已。输给我,你们无需自卑。”请听夏师姐的金口玉言。】
【该说不说,好酷的发言。】
【?】
【好帅好帅,谁有夏师姐的战斗视频,我好想看她大杀四方。】
【??】
【我刚看了夏师姐的成绩,她好厉害,怎么做到几乎满分的。呜呜呜,我也好想跟夏师姐在一个学校,为什么我刚上高中夏师姐就毕业了。】
【???】
【我从旧帖里翻到了夏师姐的照片,我宣布夏师姐是我的偶像了,我一定要努力考上夏师姐在的大学!】
【谁来把高一的屏蔽了!】
【所以学长你们保存夏师姐的照片不是因为崇拜她吗?】
【当然不是,看着她这么狼狈我们就高兴,她也有今天!】
【是啊是啊,不知道是哪个正义人士替天行道,惩治了这个可恶的师姐。】
【但我听大一的学长说,这是夏师姐在跟朋友们玩闹。我看照片,他们玩得很开心啊。】
【跟朋友们玩闹怎么可能注意形象嘛,高二高三的学长们是不是故意引导我们讨厌夏师姐?】
【谁去把高一的网断了!】
“你看什么笑得这么嘚瑟?”黄转青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夏稚笑得前仰后合。
夏稚用脚勾着桌子,身体带动椅子往后仰,她抬起手表举过头顶,让黄转青去看论坛发言。
黄转青一目十行地看完,顿时感到匪夷所思:“你做了什么让你的学妹学弟们这么恨你?”
“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而已。”夏稚说了一遍自己的做法,“他们真是太脆弱了,一点都禁不住批评。”
黄转青无法评价,如果夏稚是她的师姐并且这么对待她的话,她可能会将“夏稚”这个名字刻进肺里,告诫自己“这是仇人”,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要痛扁她一顿。
夏稚不以为意:“他们要是被我激励从而发奋努力,岂不是好事一桩?你看连你这么懒的人都有气性了。”
“该感谢你对我们这群同期手下留情了吗?”
“不用客气。”
夏稚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道谢,她放下手,调整姿势重新坐好。
黄转青路过奚乘歌的床位,惊讶地发现奚乘歌的屏保正是夏稚的那张“丑照”。
刚好奚乘歌从浴室出来,见黄转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上,她镇定自若地说:“我晚上容易做噩梦,用这张照片驱驱邪。”
黄转青不理解:“难道不会招鬼吗?”
“鬼哪有夏稚可怕。”
“倒也是。”
夏稚敲敲桌子:“亲爱的室友们,说我的坏话记得避着我,我还在寝室呢。”
奚乘歌看了夏稚一眼,继续对黄转青说:“而且我也想用这张照片激励自己,再不努力就会被这样的夏稚索命。”
即使是黄转青也打了一个激灵:“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
夏稚心大,她随她们说去,自己则是打开了裴妄言的聊天框,让他帮她找出传她照片的是谁。
拍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点都没把她的霸气酷炫拍出来,她要找到这人,让他重新给她拍一张。
因为这人的拍照技术确实不错,肯定能够很好地拍出她的帅气。
【裴妄言:论坛管理员是宇老师,服务器有她的异能,我要查的话会被她发现。】
夏稚只好遗憾放弃。
【裴妄言:[霏霏.png]这是我收集到的关于霏霏的所有资料。】
【夏稚:速度这么快?】
【裴妄言:资料不多。】
夏稚打开文件,里面大多是旧报纸的影印版。
因为她记得霏霏和师傅的长相,所以她画了下来,裴妄言对照着人像查起来也方便。
其中一张是教堂失火案的报道,下方附有现场的照片,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几个人影。裴妄言圈起某张人物侧脸,表示这就是霏霏的师傅。
但是师傅深居简出,关于她的情报基本没有。唯一的这张照片还很模糊,一般人都看不出来是她。
往下看,是一张民国的毕业照。一群学生中,一个女生被画了红圈。
夏稚通过轮廓认出来这是霏霏。
但是时间是1919年,这时候的霏霏应该已经被师傅取代了。
裴妄言翻阅了那个学校的毕业生名单,在下方写下“霏霏”这时候的名字。
——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