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宋老板, 今日可需要菜蔬?”
一路走到上回崔三娘帮忙灭过火的小饭馆前,崔云南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嚎着问了一嗓。
宋老板闻声掀帘而出, 拍着大腿高兴道。
“来得好!今晨没买着菜,我与大厨正发愁!”
待他走出饭馆凑近瞧,那萝卜白菜、小葱豆角都脆生生极其的鲜嫩, 心里更为欢喜。
“我全要了!”
崔云南笑应了一声, 把车上菜蔬全部卸下,由店伙计过秤, 今日菜蔬抢手, 他原在来时路上就能零卖完, 但想到宋老板极关照他, 恐他大雨天缺菜,才特意走这一遭。
结妥了帐, 感受腰间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崔云南满足极了, 正要走, 宋老板却拖着他不撒手, 说什么也要他把身上湿衣脱下, 在灶火上烘干了才走。
“那太打扰了, 嘿嘿。”
崔云南憨笑着,最终还是去了灶间烘衣裳, 毕竟这衣裳湿哒哒贴着皮肤,是说不出的难受。
宋老板的饭馆后面临着片山坡, 灶间的窗户透过山坡正好可以看见宽阔的河道,往日这河道上总会泊着数艘小船,不过今日大雨, 河面上除了乱糟糟的枯叶和浑浊的河水,其余什么都没有。
“云南兄弟,你看什么呢?”
烧火的伙计见崔云南伸长脖子一个劲的朝窗外看,疑惑的问了句。
“这么大的雨,这么汹涌的河水,还有人乘船呢!”
崔云南朝外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伙计果真看见一艘船摇摇摆摆往河心水渚驶去,伙计揉了揉眼睛,道了句果真,随即又道:“江上船来船往,各样事情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前几日我还见一个和尚坐花船呢。”
“这怕是个假和尚吧!”崔云南鄙夷道。
二人打开了话匣子,天南海北的扯闲篇,待一场雨歇,崔云南拖着空车到巡检司门外时,已经快临近正午了。
莫老头聊够了天,喝下一大杯茶,目送着崔三娘与崔云南并肩离开,这才悠哉的回到门房里。
“肚子饿了,三娘,咱们在城里吃了再回村吧。”
崔云南扫视着满街美食,一腔心思全在上头。
崔三娘笑着用胳膊肘轻杵了他一下:“别急呀,我们去城外吃,莫阿爷说城外有家卖烧鹅的店铺,做的烤鹅油香扑鼻,是一绝呢。”
“当真?”说到好吃的,崔云南眼睛就亮了。
“骗你做什么,又没甚好处,快走吧。”崔三娘也迫不及待了。
不过她不是馋烧鹅,而是另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萌了芽。
她一直想把生意搬到城内去,苦于没有交通工具,这计划一直搁置,今儿转念一想,城内不行,这城郊若热闹,也是可以的,没有骡子马匹,就先将就着用板车拉。
若每一样事都等万事俱备再做,恐怕什么都做不成。
骨子里的闯劲儿冒了头,崔三娘就再也摁捺不住了,和崔云南出了城,顺着城墙根走了一里多,荒僻的树木逐渐减少,整齐的民居和桥栏酒肆出现在眼前。
崔云南也没来过城外的坊市,脱口道:“真挺热闹的!”
比起城内,城外的民坊建筑更加松散些,民居没那么多,但店铺不少,还有好些贵人家的别苑,山水桥栏两相宜,看起来景致倒比城内还精致三分。
崔三娘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这里离黄石村十多里路,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若在此地界支个固定的小摊卖早食,每日卯时从家里出发,辰时初刻就能开始售卖。
辛苦是辛苦,应当比她们如今这般打游击强些,还能多做熟客生意,做出口碑来。
“三娘,你不是说吃烧鹅吗?怎么吃起打卤面来。”
一处宽阔的桥墩下,有家钱氏川味卤面,崔三娘和崔云南面向而坐,一人一碗油辣鲜香的卤面,浇头里有不少香酥的花生粒,吃起来颇为爽口,但面再好吃,终究不及肉哇。
是以崔云南苦着脸,不停发牢骚。
崔三娘咽下一大口面条:“你别急,我在观察人流量。”
崔云南一怔:“人……流量,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完全没听过,不明白。
在崔云南面前,崔三娘一点也不担心有掉马的风险,她笑眯眯把不爱吃的茼蒿菜夹到崔云南碗里,含糊解释道:“就是行人嘛,来,这个菜好吃,你多吃一点,烧鹅也不是不吃,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呢,吃完面我俩再去买,你阿娘见你带了烧鹅回去给她吃,一定不骂你了。”
想想也是,崔云南怕面坨了,赶紧低头大口吃面。
崔三娘则慢慢吃,慢慢的观察,方才她拉着崔云南在街巷上走看了一圈,把僻静的民巷、贵人的别苑还有不许私摆小摊的大道排除,最终将注意力落到了这处桥墩下。
此桥联通皇寺与春居二坊,桥面宽阔,可通车马,桥下地势平缓,一排排古树沿河绵延数里,风景极佳,若不是今儿下雨,想来河面上是船来船往的。
而从桥上下来,正对着一座敕造的白玉石牌坊,牌坊左右各有一条大街,书局、茶楼、布庄、香料铺子林立,再远些则是几条民巷,金文寺的金色宝塔在民巷上空隐约冒出个尖来。
这地界若放在后世,简直是商业中心混着旅游景点的黄金地段。
一边嗦面,崔三娘一边数人头,也就一柱香的功夫,桥上下来了三乘软轿,十四位行人,行人中有五位在周遭的店铺或小摊上进行了消费,三乘轿子中有两乘在商铺前停下,路人的消费比例还挺高!
崔三娘精神一振,又数了两回,结果大差不差。
今日还兼着天气不好,若遇节庆,或秋高气爽的好天景,这桥下还不知热闹成什么模样!
当然了,有眼光的不止她一人,放眼望去,沿河的古树下,水饮摊、馄饨摊、炊饼摊、泥人摊等小摊子数也数不清楚。
但有竞争怕什么?对自己捣鼓的美食,崔三娘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三娘,你再不吃面就凉了。”
崔云南的声音在耳畔略显幽怨的响起,他摸摸肚皮,眼神直直看着崔三娘碗里剩的面。
崔三娘莞尔一笑:“你还没饱?”
“嗯。”崔云南撩起眼皮,这不是明摆的事么?
崔三娘对面馆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加份面,加浇头!”
说着笑眯眯对崔云南道:“这份我请你,你多吃些才有力气。”
如果在这里开张做买卖,崔云南就要天天拉车往返于黄石村与此,这可是份苦差事。
崔云南暂时还不清楚崔三娘的新计划,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力气他有的是,吃不饱才叫人恼火。
“后生仔,咱家的面好吃吧?来,这是自家腌的酱菜,给你解腻。”
已经过了饭点,铺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掌柜娘子用围裙擦擦手,端着一小碟脆爽酱菜坐到隔壁桌上,满月般的脸庞上一双杏仁大眼笑盈盈,显得格外豪爽。
她最喜欢看客人大口吃嚼了,内心格外有成就感。
“娘子怎么称呼?”崔三娘笑着搭话。
“街坊们都叫我武二娘子。”武二娘子说着甩了甩手上的抹布,浓长的秀眉一挑:“方才见你一直看外面,还数着数,可是有什么打算?”
崔三娘轻轻一笑,也没藏掖着:“武二娘子耳聪目明,自然瞧出来了,我想在这附近支个小摊,卖些自家做的小吃食,心里还拿不准主意,特意来此瞧瞧看看。”
说着掏出一枚桂氏打的双同心穗子,眨巴着眼睛道:“一点小玩意,请武二娘子收下,烦请你说说看,这里的生意好做不好做?”
那同心穗用绿红黄三色丝线缠编而成,精巧有新意不说,配色也极雅致,拿去市面上卖,少说也得十五文一枚。
武二娘子却并不大喜欢这些精致小玩意,但心意难得,她把玩着穗子,淡淡道:“想在这儿做买卖的不少,坚持下来的不多,总之,先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能吃得苦,方才过第一关。”
吃苦?崔云南吃面吃懵了,顺嘴接了句:“我不爱吃苦,爱吃辣,吃咸,甜的也行!”
“噗。”武二娘子笑的前俯后仰,“这后生仔怪有意思的。”
崔三娘笑着推崔云南一把:“那第二关是什么?”
“自然是口味和良心了,口味不佳,再便宜也无人登门,口味过得去,却利欲熏心,总有一天要把买卖做死。”武二娘子一边说,一边甩着棉帕站起来,“我瞧姑娘年纪轻轻,却是心中有主意的人,我便拭目以待咯。”
武二娘子说完回到了后厨,崔云南扒完最后一口面,又把碟子里的腌菜一扫而光,这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三娘,你想在这儿摆摊?”
崔三娘服了,知道他脑子不好,没想到迟钝至此。
她耸耸肩:“有这个打算,不过还得回家与家人商量,先与你提个醒,若我决定在这里出摊,你就要受累了,可还愿意跟我?”
“当然愿意!”崔云南抹了把嘴,“跟你做活儿有好吃的还有钱,我一百个愿意!”
好吧,迟钝些也好,心思单纯沟通起来反而更顺畅,崔三娘也起了身。
“走,咱们买烧鹅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