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回金家赔的五两银子, 剩下二两老太太原打算买材料修院墙,但想想还是还债更紧要,至于院墙, 砍几支毛竹,和些泥糊一糊,也能撑上一阵。
往日崔二郎在家时, 这等粗重活都是他做, 如今他去投军,崔大郎便说他来。
崔老太太蹙眉和崔三娘嘀咕:“大郎是拿笔杆子的人, 哪里做得来这些, 好在云南这孩子勤快老实, 有他帮衬着, 我们家松泛多了。”
顺着老太太的视线,崔三娘一抬头, 就看见崔云南像只大青蛙似的,趴在自家墙头, 正吭哧吭哧的糊泥。
她乐了:“云南哥, 你慢着点, 汤底要吊一个多时辰, 你干完活儿正好开吃!”
灶间里, 崔家的大铁锅里,清水猪骨汤正在熬制中, 为了提鲜还加了些笋干和菌干,这汤需慢慢熬, 直到汤色奶白,味道鲜浓才算好。
崔五娘认真的盯着火,不时的往灶堂里面添一根柴。
崔四娘在一边备菜, 农家荤菜虽不多,可红薯、芋头、冬瓜、萝卜、青菜等菜蔬却是管够,另有回村路上买的老豆腐、豆芽,此外崔云南还拿了一节周氏外家送的鲜藕,光是这些加起来就有十来样。
打趣完崔云南,崔三娘打水洗了手,先把猪五花和肥羊肉片好腌上,随后提上菜篮子,准备去菜园摘些葱蒜辣椒来调底料。
她喜欢用鲜辣椒加蒜米配的料汁,吃起来别有风味。
桂氏斜倚在门边打穗子,学了几日,她已经能熟练制作好几种花样的穗子了,不过到底能不能卖出去,她心里也没底。
闻着灶间传来的香辣滋味,桂氏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真香呐,可恨她在月子里,这些麻辣鲜香的都碰不得。
夕阳西斜,没多久太阳就彻底落了山。
村里人家的屋顶上都冒起了炊烟,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也扛上锄头往家走。
崔家的窄廊下,小木桌已安置妥当,一盘盘荤素菜肴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还有两大碗蘸水,一碗浓香鲜辣,一碗加了些豉酱小葱,可供家人随意挑选。
另有燃着红碳的小泥炉,一篓自家闷的木炭,万事俱备,只等大家齐坐下来。
“我来了,我来了!”
崔云南高声喊着跑进院来,他下午修整院墙,出了满身热汗,嫌弃身上黏糊,特意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裳。
看着满桌菜肴,还有泥炉上熬的颜色奶白,香气扑鼻的骨汤,崔云南早已迫不及待了:“光是想想就馋人!”
说着他把手里捧着的小竹筐搁在桌沿上。
“我娘蒸了馒头,叫我拿些给你们尝尝。”
崔云南胃口大,吃的多,周氏唯恐他遭人嫌,竹筐里整整有二十来个大白馒头,散发着阵阵面香。
中午众人只随意吃了些果腹,现在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崔三娘撕了一块馒头塞嘴里,边吃边赞:“周婶娘做面点真有一手,好吃。”
崔老太太往院子外瞧了眼:“大郎休沐后第一天上值,恐怕事情多,会晚归,咱们就不等他了,留着菜给他就是了。”
崔三娘也这般认为,取了个干净的泥碗,各样菜肴拣了些,搁在一旁,剩下的都是他们的啦。
“汤开了,我们先吃肉,这吃暖锅,讲究个七上八下。”崔三娘站起身,用竹筷夹起一片猪五花肉,在翻滚的骨汤里上下烫了七回,粉色的肉片变得雪白剔透,接着将微微卷曲的肉片在鲜辣的蘸水中裹上一回,嚼在嘴里既嫩鲜又多汁。
“好吃!”崔三娘呼哧喷着热气,连声夸赞。
这猪五花肥肉三层,切的又薄,油脂和瘦肉的纤维相得益彰,简直越嚼越香,而且原主这副身子太缺乏油水,对油脂丰富的肉类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崔三娘又涮了一片,肉片在唇齿间散发出迷人的醇厚香气,好吃的令人尖叫。
“你们快吃呀。”崔三娘已经夹到第三片了。
今日买了两斤猪肉,一人分下来有十好几片,虽然不能吃到饱,但也能过一过肉瘾。
崔四娘模仿着三姐的动作,涮了一片入口,只嚼了几下,眼睛就蓦然瞪大,这香味,这鲜劲,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崔三娘有种安利成功的喜悦,得意的晃了晃头:“就说好吃吧。”
她一直很喜欢涮火锅,而火锅的精髓就在于一个涮字,试想一下。
上一秒,肉片才在滚汤中烫熟,下一瞬就裹上鲜辣的蘸水送入口中,食材的新鲜味道被充分保留,每一口都在食材的最佳品鉴期内。
“好吃!”
“这暖锅是谁想出来的?真会吃。”
见崔三娘和崔四娘吃的香,其余人也加入了涮锅大军,你一口我一口,吃的好不惬意,辣的满头大汗,当然了,为了卫生,崔三娘备了好几双公筷,崔云南一开始嫌麻烦,但美食当前,规矩再繁琐他都乐意遵从。
唯恐崔三娘下回有好吃的不带他。
桂氏已吃过暮食了,照例是鸡汤和红糖蛋,夜里风大,怕染了寒气,她便待在厢房里,一边打穗子,一边隔墙听外面的热闹劲。
忽然门帘被掀开,崔三娘笑盈盈端着碗进来:“嫂子,这份你吃,刚涮出来的,快趁热吃。”
崔四娘紧随其后:“嫂子,这是蘸水,不辣的,三姐特意为你调的。”
晚间嗅见灶间一阵阵香辣气息,桂氏还遗憾暖锅她不能吃,峰回路转,脸上瞬间浮起笑意:“好,快给我尝尝。”
骨汤锅底自带鲜味,配上鲜咸口味的蘸水,味道也是顶顶好。
不过桂氏只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崔三娘怎不知她心中所想,把碗朝她推了推:“嫂子你安心吃吧,我们给大哥留了菜,真不知大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今生能娶到嫂子这样好的妻子。”
桂氏脸一红,嗔怪崔三娘促狭。
“嘿嘿,嫂子你慢慢吃,我们出去了。”
窄廊下的暖锅里,切成厚片被油炸过一遭的芋头片、红薯条被整碟倒入锅中,过足了肉瘾,接下来就奔着填饱肚子去了。
芋头香甜,红薯粉糯,绿叶菜说不出的爽口,配上周氏蒸的大白馒头,加上鲜辣的蘸水,在早秋的夜里,众人吃的满头大汗。
后来一篮子馒头告罄,崔云南摸摸八分饱的肚子,还来了一大碗汤泡饭,虽然暖锅汤底全是嘌呤,但难得吃一回,崔三娘惬意的拍着滚圆的肚皮,由得崔云南大快朵颐。
其他人都吃不下了,见锅里剩的米饭,林氏有些可惜:“早知道就不蒸米饭了。”
隔日的冷饭又硬又难吃,白瞎了两斤稻米。
崔三娘笑意温和:“不碍事,明早做炒饭吃。”
炒饭就要用隔夜冷饭,粒粒分明,颗颗爆香,那才叫好吃。
他们在屋子里正说着话,院门轻轻一响,自然是夜归的崔大郎。
他在院里跺跺脚,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家里有什么吃的?下午出外勤,回值房又一直在写文档,忙的没空吃饭。”
崔老太太和林氏心疼不已,忙招呼崔大郎到堂屋来,骨汤还剩下大半锅,往泥炉里添两块炭,就能烫菜吃饭了。
崔三娘却觉得汤锅有些浑浊了,站起来道:“大哥等我一会,我给你做炒菜。”
她想做一份简易版的麻辣香锅,简单又好吃。
崔大郎却不想麻烦了:“就这样吃吧,咦,这是……暖锅?”
与同僚在外聚餐时,崔大郎尝试过,不过外头的暖锅汤底寡淡,蘸水则是酱油、豆豉水一类,和三娘调配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见大哥吃的欢,崔三娘也就不说什么了,抿嘴一笑:“大哥慢慢吃。”
崔大郎却涮着肉片猛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做的山楂糕还有吗?衙门里那位对我有恩的书办吃了极喜欢,我想再给他送些。”
崔三娘点头:“有的,我专门留了几斤自家吃或者送人。”
说着忽想起那日在梅氏书院卖完饼,无意间遇见的一幕,原想当日回家就告诉大哥,一时忘了,今日方重新记起。
“你是说,那老者眼皮上方有赤色胎记?并称一位面色蜡黄的男子为曹老大?”
崔大朗吞下嘴里的肉,急切追问。
“你可记得胎记在左眼还是右眼,他们穿怎样的衣裳?”
崔三娘想了想:“那老者当时在街道的左侧,露出的是右脸,胎记就在右眼皮上方,足有铜钱大的一块呢,衣着我倒是记不得了,想来不是鲜亮颜色,哦,那位被称呼为曹老大的腰间坠了个荷包,金绿色,特别耀眼,我当时就多瞧了眼。”
崔三娘有些不忿:“那老者看上去精神矍铄,一点也不昏聩嘛。”
崔大郎脸色铁青,半晌笑笑:“不碍事,我多做些也罢了。”
这时崔老太太将白天买的棉花和棉布取出,正在烛火下细细查看,这气温一日低于一日,棉夹袄得赶紧做起来。
“三娘,明日咱把刘婆婆请来,请她给咱们支支招。”
崔三娘的注意力全被新衣裳吸引了去:“好呀,今明两日我就不出摊了,先把衣裳做好,我也腾出手脚做做新鲜吃食。”
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崔大郎吐出一口浊气,心道:“好险。”
原来今日下午,城南巡检司的辖区内,出了桩波斯圣僧失踪案。
这圣僧乃波斯国的一位皇子,在京城声誉极盛,他失踪之事引得其他波斯僧人大怒,纠集了百多位信众在民坊中闹事,城南巡检司的铺兵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均到了现场。
崔大郎作为书务部的一员,本不用去,恰好一长官的长随有恙,怕届时无人可用,又见崔大郎身形高大,就临时征调了他去,做些跑腿递信一类的杂活。
波斯僧人与信众见事情闹大,在官员们的劝解下逐一散去,巡检司与五城兵马司也答应会增派人手,全力搜查失踪圣僧的下落。
事情告一段落,崔大郎也松了口气,这时一直对他颇为关照的巡兵部曹书办走来,两人关系本就亲密,自然的聊起天来,曹书办恭贺崔大郎喜得千金,崔大郎道谢后关心问询他的身体,曹书办朗声大笑:“无妨,除了胃口差些,精神、睡眠都好。”
接着话锋一转,关怀道:“休沐的这些时日,常见你往值房来办公,真是辛苦了你,改日我向长官提议,你们书务部也该添员了,不能将重担全压在你一人身上,咦,不过,七月半年勘核才过,最近也没有大案,你翻找整理档案,却是为何呀?”
发现了珍珠案的蹊跷,问过仵作姚希疑点后,崔大郎又寻空去了当日现场,找到了几个目击证人,可询问后并没有新发现,在那十日休沐假中,他回过值房两次,处理了积压的紧急公务,也再次翻看过那卷宗,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曹书办最知他心,对崔大郎而言亦师亦友,有困惑处,也总爱同他清谈解惑。
“我……”
崔大郎正想将珍珠案中的蹊跷说出,请曹书办参详,但转念一想,他目前确凿掌握的事不过是仵作后补了验尸单,虽不合规矩,却也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这样轻飘飘的说出口,倒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况且曹书办身体抱恙,这样草率的说出来,岂不是无端的给他增添烦扰。
“休沐前万书吏吩咐我翻找永和元年至十年的卷宗,将有关耕牛被杀的案子挑选出来,我尚未完成,怕误了万书吏的事,自然要加班加点的做完。”
曹书办一愣,随后口气心疼道:“这类活计,让他身边的小厮做就是了,你何必那么遵从。”
接着轻轻一笑:“罢了,你的考核掌握在他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明年大考过后,我将你要到巡兵部来,一切就都好了。”
崔大郎仔细回忆白日和曹书办聊天的种种细节,越发觉得不对。
休沐的十日里,他去值房两次,书务部档案卷宗最多,在院子最里侧,路过巡兵部的值房时他扫过一眼,这两次曹书办及其长随都不在,那他又怎知道自己回过值房且翻找过卷宗呢?
是老朱说的?
若是如此,就更蹊跷了,曹书办和老朱在衙门里从未有过交集。
可三娘那日见到的不正是他们二位么?否则眼皮上的胎记,还有曹书办常日挂于腰间的墨绿色蜀锦荷包又作何解?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不,常年翻阅卷宗,见证几百桩案子,崔大郎知道,世上巧合哪有那么多,多的是人心险恶,利欲熏心罢了。
“大郎,想什么这般出神?”
桂氏笑盈盈一语将崔大郎的神思唤了回来,抬头一看,桂氏掀着门帘,眸光清润,一如从前。
“藤壶的水空了,灶上温着热水,你去倒一壶来吧。”
月子里产妇最易口渴,崔大郎闻言忙搁下竹筷,倒了热水回到厢房,见孩子们熟睡的面孔,又摸摸桂氏乌黑的髻发,他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二郎如今下落不知,一家老小只他是成年男丁,无论如何,他不可出事。
“桂娘,喝水。”
崔大郎把泥碗递到桂氏唇边,桂氏正焦渴,凑近就着崔大郎的手喝下大半,轻咦了一声:“你眼睛为何这样红,可是被什么迷了眼睛?”
“无妨,许是回家路上风大,你早些安歇,我把外头碗筷收拾了,就进来陪你和孩子们。”
崔大郎笑着退出房去,再回到暖锅前坐下,漆黑的眼眸中多了些异样的神采,犹记第一年入职巡检司,一位老婆婆丢了钱,在街头嚎啕大哭,巡检司、府衙都受理了她的案子,可惜谁都揪不出人犯来。
是揪不出吗?崔大郎十分清楚,是根本没出力寻找,何况偌大的京师,要找一个偷儿谈何容易。
老婆婆坐在巡检司门口,从白日哭到天黑,下值时崔大郎于心不忍,带老婆婆去到了本坊一市井团伙那,团头出面,老婆婆的包袱居然寻了回来。
只是里面原有的六两银子,只剩了一两。
崔大郎想到此处,不由的叹口气。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钱,老婆子我的钱呢?天杀的,我和你没完啊,欺负我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我要找你们长官!抓你下大狱!”
老婆婆疯了一般揪住崔大郎的衣襟,不依不饶的要他赔钱,当时街头人来人往,崔大郎窘的满脸通红,任他怎么解释,老婆婆都不肯撒手。
那团头眼带讥诮,怪笑着道:“兄弟,这都是多管闲事惹的祸,往后别这么滥好心了。”
回想完这桩旧事,崔大郎露出苦笑。
记得那天回到家中,他也是双目通红,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可那团头说的对极,他就是滥好心,此后遇见不平事,无论与自己有无关联,只要能出力,都会竭尽所能。
这回呢?事干重大,崔大郎环顾家中小院,这院子虽然破败潦草,却是他们一家栖身之处。
院在家在,家在人安。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将碗碟收拾妥帖,拿上崔三娘用油纸包好的山楂糕回到屋中。
桂氏正躺在床上预备睡下,见崔大郎进屋,竖起食指轻“嘘”一声。
孩子们皆睡得香,崔大郎点头回以微笑。
心中已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他要以家人为先,这是他最重要的责任,至于高德大意,他狠咬了一口腮肉,崔琼则啊崔琼则,只恐你没那份造化。
“睡吧。”
他轻轻合上木门,摸黑上了床。
堂屋里倒还热闹,点了灯,昏黄的灯火下面,崔三娘姊妹三个摸着舒服绵软的料子,正吱吱喳喳议论要裁剪什么款式。
这可是新棉花,新棉料!满村望过去,除了柳家的孩子,谁家娃娃冬日里有新棉袄穿?
“奶奶,还是明日请了刘婆婆来,再决定怎么裁剪吧,时间不早了,该歇息了。”
崔三娘说着打了个呵欠。
崔老太太连连点头,她把棉料整齐的叠好:“你们刘婆婆可聪明了,特别会省布料,上次若不是她出主意,家兴的那件褙子哪里裁的出!”
一夜好眠,到了后半夜,突然惊雷滚滚,不过片刻就大雨倾盆。
崔三娘被雨点的噼啪声吵醒,睁开眼透过窗纸,见外头还暗沉着,不过,已经有微弱的烟火气息投过雨幕传来,想是老太太和林氏已经起身,正在灶间忙活。
“喵喵,喵呜~”
崔三娘披上外裳,正半眯着眸子用木齿梳发,脚背上忽的一软,低头看去,原来是毛球一般的六宝。
六宝的伤已经养好,对崔家诸人也日渐熟络,渐渐的胆子大了不少,满院子转悠外,最喜欢贴着崔三娘玩耍。
“小六宝,乖宝宝~”
面对小绒球,崔三娘说话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忙里偷闲逗了小家伙一遭,才用簪子匆匆挽了发髻,拿起墙上挂的宽檐竹帽遮蔽大雨,几步迈到了灶房里。
“奶奶,阿娘!你们起的真早。”
只见灶台边上的竹箩里,已有一摞摞垒的整齐的酱香饼、萝卜丝饼,如今锅里正在煎的乃是黄金糕,滋滋冒着香气,特别的好闻。
“我们年纪大了,觉少,你们还小,得多睡会。”
崔老太太嘴里嘀咕着,笑眯眯拿了张饼子来。
“你坐着,姜茶煮好了,你就着热茶吃饼。”说着看了眼天色,“这雨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停,你今日还要进城吗?要不去渡口卖一卖算了,反正除吴三婆婆要的外,只做了六十来份,想来是好卖的。”
崔三娘啃着鲜甜的饼摇摇头:“不碍事,这雨瞧着大,过会子就该停了,而且渡口有吴三婆婆卖饼,我再去岂不是互相抢生意嘛,待会我和大哥一起出发就是了。”
崔老太太把盛了姜汤的碗搁在崔三娘手边:“也好。”
过了会子天色稍微明朗了几分,雨势也小了些,崔大郎收拾妥帖站在廊庑下看了看,想到大雨会把土路冲刷的泥泞难行,犹豫了几瞬,去灶间包了几个刚出炉的饼,穿上坠了补丁的旧鞋,往柳家去了一趟。
不过一刻钟时间,崔大朗牵了一匹马回来,原来他是去柳家借马。
这时雨已经快停了,只有芝麻大小的雨粒,偶尔落上几滴。
“三娘,你和我一起骑马进城吧,方才路过二爷爷家,我已经和云南打了招呼,他推着车慢慢走,你们进城再汇合,如何?”
崔三娘自无不依:“大哥想的真周到。”
眼看时间不早,崔三娘拎起小竹篮,戴上竹帽,和崔大郎骑马出发了。
秋风略带寒意,裹挟着雨丝扑在面上,崔三娘却不觉得狼狈,只有再次骑马的欢愉快活,马蹄声哒哒,伴随着山林深处鸟儿的啾鸣,说不出的惬意。
她不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雨后的清醒空气,语气轻快道:“大哥,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崔大郎紧锁着的眉舒展了些:“怎么突然又想学认字了?从前不是说最讨厌念书么?”
崔大郎这话忽然打开了原主的某段记忆。
崔家祖上做过官,也算家学渊源,崔家的子弟基本都识得字,到了崔大郎这一代,经济拮据,女娃们便都不去学堂,只在家里由父兄教导。
原身第一回学识字是四岁,记忆中是崔二郎教学,那年正值盛夏,院外蝉鸣阵阵,小小的崔三娘满心惦记着去捉蝉,将一二三四几个大字学的颠倒。
第二次学识字,似是六岁,那会儿林氏有孕,崔父做工不慎伤了腿脚,小小的崔三娘需要帮着料理简单的家事,学了七八个大字后,这识字之事,再次抛到了一旁。
“大哥放心,这回我不会半途而废啦。”
崔大郎唇旁浮起笑意:“那好,既要学认字,便从千字文学起,往后我下职归来,若时间尚早,就教你半个时辰,也不需要贪多,一日三五个字,一年半年下来,便有不小的积累了,你嫂子也会念千字文,我不在家时,你去问她也使得。”
“嗯!我也这般想呢。”
崔三娘又不考状元,日常活计也忙,用碎片时间学字,正合她心意。
没多大会子功夫,城门便到了。
大雨初歇,城门口人群熙攘,都等着排队进城。
其实这城外也颇为热闹,酒楼瓦子,商铺茶摊林立,只是不如城内集中罢了。
崔大郎跳下马背,牵着马等候入城,崔三娘坐在马上左右环顾:“大哥,城外的买卖好做吗?我瞧着很是热闹,摊贩也多。”
“自然是不错的,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崔大郎说着随手一指,“往城门南边走一里地,有座敕造的金文寺,香火兴旺了几百年,以寺庙为中心,有民巷十数条,还有好些书院、猎场、戏楼,比城里还热闹呢。”
曹书办的家便在其中一条巷子里,崔大郎曾登门拜访过两回。
崔三娘眼珠儿一转,这么说来,她做买卖不一定要进城,在城郊做也可行嘛。
“大哥,我想……”
“不行,你不想。”崔大郎直接将崔三娘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前面还有两个人就轮到他们侯检入城了,崔大郎一边牵马一边说,“云南还没到,你莫要乱跑,等会子就在巡检司衙门口叫卖,我已经与他说好了,他会来衙门口寻你。”
崔三娘抿着唇:“好吧,就依大哥所言。”
这里毕竟是古社会,虽然瞧上去国泰民安,谁知暗地里影藏着多少地痞流氓,原身一十三岁,正是容易被拐子盯上的年纪,她还是谨慎些好。
进了城,崔大郎找了条沟渠,把鞋底洗了洗,崔三娘也简单的清洁了一番。
这时更鼓敲响,刚好是辰时一刻,这骑马就是快。
“新鲜的秋梨,又甜又多汁。”
“卖蜜饯果子咯,酸甜可口的蜜饯果儿——”
伴随着沿途小贩的吆喝声,他们一路往城南巡检司行去,片刻功夫就抵达了目的地,叮嘱几句后,崔大郎进了衙门里,他案头堆了许多卷册,急等着整理,无法时时陪着妹妹。
门房老头探出头,笑眯眯问崔三娘:“崔三姑娘,你可要凳子坐?”
崔大郎进门时和门房打过招呼,这老头又受过崔大郎恩惠,是以格外热心。
“不必了,多谢阿爷。”崔三娘说着用油纸包了个饼递过去,“自家做的,外边没这样的口味,请您老尝尝看。”
门房老头一早吃了两个豆团下肚,如今正腻着,不过人家的好意怎好拒绝,便乐呵的接过。
“这饼一看就好滋味呢。”
说着一口咬下,嚼了两下后,眯缝着的一双眼簌的睁大。
“啧!真香!”
这老头儿肥胖,圆滚滚的肚皮随着铿锵的夸赞声上下抖了两抖,又一口饼下了肚。
“暄软、鲜辣,唔唔,还有野葱的香味,好吃!真过瘾!”
崔三娘微笑着答话:“阿爷你慢些,莫被噎着了。”
这时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插进来:“别怕,莫老头嗓子眼粗,才噎不着。”
这声音温温润润的很是好听,崔三娘回过身,见是一位与崔大郎年纪相仿的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裳,身后跟着个长随。
“王相公,你可别寒颤老头我了。”门房莫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把手一指,“这位是书务部崔小哥的妹子,崔三姑娘,这位是王相公。”
崔三娘笑着点点头,那位年轻的王相公嗅了两嗅:“哟,崔三姑娘做的这饼确实香,正好早上出门着急,没用早膳,阿绿,你多买几个。”
说着对崔三娘微一拱手,进衙门里去了。
那叫阿绿的长随凑上前,问了价,一种要了两个。
这时已接近衙门点卯的时辰,陆续有人急匆匆的进门,他们有的睡眼惺忪,一副没睡够的模样,有的则精神抖擞,俨然一副卷王姿态。
崔三娘好奇的打量着他们,欣赏着眼前的众生相,时不时吆喝一句:“卖饼唷。”
“我要两个。”
“给我包四个。”
“这饼可是甜口的?哦哦,甜的好,来四个甜的吧。”
一群早八人步履匆匆,他们又是兜里有钱的主儿,不吝惜那三文五文的,没多大会功夫,崔三娘竹篮里的几十个饼居然全卖了个干净。
“崔三姑娘,来来来,吃脆梨,这是我老头子自家果树上结的,味道可甜!”
门房老头乐呵的把个拳头大的嫩梨递过来,崔三娘卖了一早的饼,正有些焦渴,道谢后接过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一口啃下,沁甜的汁水瞬间充满了口腔。
难得吃到这么鲜甜的水果,崔三娘笑得眉眼弯弯。
“莫大爷家住何处?怎么养得出这么甜的果子来?”
莫老头除了馋,另一个爱好是喜欢聊天,人都进值房了,他正嫌无聊,随即抓了把瓜子和崔三娘自报家门。
“住城外的立仁坊呀,我家有座青砖院,还有半亩果园,房子和果园都是祖上传下的,这脆梨是我儿子前些年种的,也不知哪里来的种子,结出这么好的梨,除了自家留些吃,剩下的全供大酒楼,外头是轻易吃不着的呢。”
说起这个,莫老头有些自豪。
崔三娘随他心意赞了几句,把老头儿哄的心花怒放,又取了两个梨给崔三娘打牙祭,崔三娘笑盈盈将梨搁在篮子里,问出了更关心的问题。
“立仁坊热闹么?我还从未去耍玩过咧。”
莫老头岂不知崔三娘的想法,衙门里的吏员们多是殷实人家,能让自家小妹出来做买卖讨生活的,恐怕只有崔家了。
女子以娴静淑德为美,这般抛头露面,说起来很不成体统。
但莫老头不是那类老古板,他自家女儿成婚后,还继续经营着香料铺子呢,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崔小哥进出路过,都会拱手称自己一声“莫老”,承他这份情,他也乐意多说。
“立仁坊当然热闹了,城外就数立仁、皇寺、春居三坊最是热闹,春季看花、夏日观荷、秋日赏菊、冬日玩雪,城里人都奔城外去呢。”
“过半个月就是品菊大会,哦,这个你也不晓得吧?当今太后最爱菊,着花匠培育了许多新品种,每年秋季,太后娘娘都会在郊外的皇家别苑举行品菊大会,不仅皇亲国戚能去,平民百姓也能一品名菊之风采。”
莫老说着呵呵笑一声:“到时候那三坊人山人海,你随意做些吃食,恐怕都能挣上一笔。”
自己的目的被轻易看穿了,崔三娘抿嘴一笑,半点也不窘迫,挣钱而已,不寒碜,难得莫老头如此开明,倒叫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莫阿爷,我见识少,劳您再跟我多讲讲,什么我都爱听,比如贵人家的宴会酒席啦,民间的集会节庆啦,这时新的果子点心啦,民间的轶事传闻,我都极爱听。”
莫老头谈性正浓,当即口若悬河,说个不歇。
崔三娘认真的听,黄石村毕竟落后封闭,她想在大周活的更好,掌握更多的消息有利无害。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着,一抬头天色又暗沉不少,莫老头叫声不好,让崔三娘到门房的屋里坐着避雨,二人正要起身,先前那买了饼的王相公带着随从匆匆奔出,身后还跟着几个值员,崔三娘定睛一看,见崔大郎也在其中,忙唤了声:“大哥。”
崔大郎一边跟着同仁的脚步往外走,一边冲崔三娘点头,眼神又落到莫老头身上。
莫老头心领神会:“崔小哥放心,接应崔三姑娘的人没到之前,我不会叫她离开我的视线。”
崔大郎作一揖,随着人群匆匆离去,瞧他们那副样子,应当是有了什么急案。
“无妨,有咱们巡检司各位大人们在,城里出不了大乱子。”
莫老头挺得意的,晃一晃圆滚滚的肚皮。
“我再与你说一说,这城外三坊各大酒楼的特色菜肴吧。”
崔三娘眼睛一亮,这个她爱听!
另外一头,崔云南泥一脚水一脚,正穿过青石大道往衙门口来,说起来也是因祸得福,原以为今日大雨,这些果蔬必定不好卖,谁知恰因这雨,好些菜农未曾往城里送菜,崔云南那一板车水沥沥的菜蔬倒成了香饽饽。
卖价极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三更肥章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