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一更:热闹
晚间红杏来前面找金渔。
她进门后便一言不发踢掉鞋子上了炕,死死搂住金渔,过了不知多久,才带着鼻音地颤声说:“小渔,我有点怕。”
事发时,她和其他几个丫头也被叫去帮忙,那么多血,她第一次知道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血……
金渔拍拍她的背,“怕也要装作不怕……”
红杏不知道的是,事发次日她爹娘就偷偷找过夏莲了,言辞恳切,求她们娘儿俩多多照顾女儿。
“我知道,”红杏吸吸鼻子,双手冰凉,“过两天我就好了……”
过了会儿,她又说:“爹娘说,可以想法子把我调去庄子上。”
金渔一怔,旋即点头,“这倒是个法儿,你想去么?”
去那边自然就远离了暴风眼,只是红杏这个年纪,又是近身丫头……没有正经由头,恐高敏不会答应。
而且红杏天生爱热闹,爱繁华,之前还劝小云来城里呢,决计适应不了庄子上枯燥,乃至有点脏兮兮的生活。
红杏低声道:“他们叫我来问你。”
“问我?”金渔诧异道,“真是你爹娘说的?”
红杏顾不上怕了,连珠炮似的说:“他们说你小小年纪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心智城府更胜寻常大人……”
况且他们常年在庄子上,对城中动向并不了解,又不是夏莲和周山那般特别有脸面的管事,就算要把红杏弄到庄子上,也得有金渔帮忙……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但肩负一个人前程又是那样沉重,金渔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斟酌着说:“抱歉,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红杏一急,才要说话,却听金渔继续道:“但可以帮着你分析分析,拿拿主意。”
红杏这才放下心来,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两个姑娘就这么在被窝里分析起来:
红杏的爹娘冒出这个想法,无非是被桃花的遭遇吓到了,想让女儿避开潜在的风险,那么红杏会有那样的遭遇吗?
可能有。
她和桃花同岁,又是筛选进来的家生子,为人、品性经得住考验。
但可能性不高。
也许是翠清的主动选择让高敏意识到,家生子盘根错节,其实是有一定的反抗能力的,若本人不愿意,她也不好强求,不然就寒了上下无数颗心。
反观外来的无依无靠,更容易拿捏,所以即便来日桃花达不到她的要求,高敏也大概率会再从外面买。
再说去庄子上。
去了那边之后,红杏干什么呢?
房租回本起码要十年,还要先还爹娘的账,不能坐吃山空。可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伺候主子,洗衣做饭、下田锄地,统统不会,连小麦和野草都分不清。
如今倒是识字了,可在城里帮衬主母,识字是很要紧的加分项,到了庄子上,除非管账、入库,不然也没什么用。
短时间内,红杏能当上账房、管事吗?
若是高敏委派过去的还好,若自己求去,且有的熬呢。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婚配。
红杏和桃花同岁,今年也十五了,作为当家主母的贴身婢女,以不舍得主子为由,拖到十七、八,乃至十八、九岁都很容易。可底层百姓十五六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如果下到庄子上,她立刻就要面对这个问题!
金渔把红杏从怀里扯出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爹娘,或者你自己有心仪的对象了么?庄子上的男人你也见过,终日风吹日晒,与禽畜作物为伍,除了几个管事,其他的也就比寻常佃户略强些罢了……”
从庄子进城,那是高升;从城里到庄子上,是下放!衣食住行乃至医疗,必然全方位退步,红杏能接受得了这样的落差吗?
红杏疯狂摇头。
要是出生在农家也就算了,可偏偏不是,十几年习惯了的人生,怎么能说改就改过来?
金渔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多想,更别多问……”
把自己当工具。
要在不对主子产生感情的前提下,努力将自己锻造成好用的工具。
只要她们足够有用,高敏也好,安姐儿也罢,就不舍得随便把她们配人!
红杏用力点头,“我知道。”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至少明面上如此。
中秋节之后,高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去陈老夫人家。
作为随行人员之一,金渔见证了此生除长公主主办的赏荷宴、赏梅宴之外,规格最高、最热闹的宴会。
各路马车在大门口排出老远,还有许多步行的,恨不得堵起半条街,但没人嫌麻烦,更没人耍脾气。
金渔叹道:“年前这边的老太爷升了尚书,听说马上就会入阁……真是热闹。”
世人趋炎附势,不外如是。
同车的杜妈妈笑道:“如此一来,咱们家就更好了。”
她们一行是亲戚,走的专用通道,下车时金渔还留神观察了下,发现排队的人虽多,但能入内的寥寥无几,就连带来的贺礼也大多被挡了回去。
真好,够谨慎。
进去后,金渔等人先随各自的主子向老夫人、老爷子行礼问安,然后才去后花园玩。
那边已聚起不少孩童,金渔细细一瞧,长公主的长孙,那位世子殿下和好友竟然也在,忙提醒前面,“哥儿,该上去请安的。”
康哥儿一听,立刻整理仪容,又转身替妹妹检查一番,这才带着上前问候。
“今日你们的东道,”世子笑道,“是我们叨扰了,何必多礼?”
长公主固然尊贵,但毕竟没有实权,若这家的老爷子果然能入阁,皇亲国戚也要敬畏三分。
他年纪小,却有世子的名头,进可攻退可守,正好代长公主前来致意。
因主家之故,康哥儿和安姐儿本就惹眼,如今又加上世子和伯爵之子,简直想低调都难,金渔就见不少人都往这边看,很是蠢蠢欲动。
“世子、小爵爷,不如移步清音阁,坐下慢慢说。”
她们身边还跟着陈老夫人派来的心腹,听了这话,一声儿不言语,立刻往清音阁准备去了。
世子身边的那位,早年家里曾立过战功,得封侯爵。又蒙皇恩,额外续了一代后才开始降,他父亲是第三代,袭伯爵,他便是来日的子爵了。
只他年纪尚小,父母也没有长公主那般的体面,暂未请封,人称“小爵爷”。
中秋节才过,白天日头颇毒,众人又都着正装,小爵爷已出了一脑门子汗,听了这话连连点头,“是啊,杵在这里像什么?走走走,进去说!”
清音阁位于花园东南角,前头有座假山挡着,又有草木为屏,等闲噪音被过滤之后就听不大清了,故名“清音”。
一行人进来时,上风口已卷起麦秆编织的金灿灿的帘子,摆好了降温用的半人高的彩绘冰缸,风一吹,清凉宜人。
檀木桌上按人头摆了茶水,另有红豆奶糕、绿豆酥皮、蜜汁杏仁、玫瑰桃圈、葡萄、石榴等六干六湿十二样点心,都用牛乳般细腻的白瓷碟装了,十分周全。
小爵爷长出一口气,随意拿扇子摇了几下,觉得燥热渐去,方笑道:“这才好嘛!”
康哥儿先请世子上座,又请小爵爷。
后者摆摆手,大咧咧道:“眼下我便是平头百姓,你们不必管我!”
说着,径自溜达到下首坐了,抖一抖袍子,抓了杏仁往嘴里丢,很是自在。
真论起来,康哥儿只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同他们见过两回,算不得熟悉,不晓得各自品行如何,一时有些无措。
万一只是口头客气呢?
世子便笑道:“他被伯爷拘束狠了,难得出来松快松快,随他去吧。”
圈椅里的小爵爷长叹一声,随手丢了靠枕,“你真是我的知己!”
康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妹妹入座。
而此时没了靠枕的小爵爷却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偏还要努力维持体态,很是艰难。
金渔看得暗自发笑,去外间寻了个藤编的靠背来,“爵爷倚着这个,略解解乏吧。“
清音阁很凉快,又入了秋、用了冰,所以前头来布置的丫头们安排了棉花填充的软靠枕,按道理没错。
奈何小爵爷畏热,想必靠了一会儿就觉热乎乎的难受,这才丢掉。
小爵爷见了,大喜,“这个好!”
重新坐直后,小爵爷才开始大吐苦水,“父亲压着我练骑术呢,说祖上军功起家,纵然如今四海升平,不打仗了,也万万不可堕了家中名声。”
世子笑而不语,康哥儿斟酌着说:“伯爷用心良苦,亦是爱子心切。”
若非为小爵爷打算,何必如此?
小爵爷撇了撇嘴,“话虽如此,可就差这几日不成?”
大夏天的学骑马,他祖父都看不下去,提着藤条登门。奈何父亲好面子,闹开之后,更不好收回成命,越发严苛了。
话音刚落,世子便大笑起来,显然早就知道,很有点幸灾乐祸。
笑过之后,世子才说:“待凉快下来,我也要学呢。”
说着,转头看康哥儿,“你会不会?来日咱们一处打马球。”
骑术是君子六艺中的一项,凡家境允许的,基本都要学,康哥儿便道:“敢不从命?只怕我资质差,来日败了您和小爵爷的兴致……”
安姐儿本就最小,他们三个又说骑马,更插不上话,便有些沮丧。
金渔低声道:“骑马极好的,姐儿不妨也跟着学学。”
这年头,女孩儿能玩的运动太少了,也就是骑马门槛高,才被贵族保留下来,不少公主、郡主的都会。
若安姐儿学会了,来日社交更方便。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为了社交,还能锻炼身体呢。
安姐儿得了鼓舞,大声道:“我也要学!”
康哥儿三人都被这一嗓子惊了一跳,短暂的安静后,世子才赞道:“果然巾帼不让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