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二合一:有钱没钱,心气儿当真不同了
若将都城从里向外划成五个圈,周山说的那套宅子大约在第四个圈的位置,不算靠里,但挨着几个衙门,所以治安很好,隔着一条街就有许多摊贩,生活也很便利。
“只是小些,说是四丈见方,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二,”周山道,“还带着倒座房两间,是很板正的四合小院。”
四丈见方,金渔在心中飞快计算着,一丈约合三米三,四丈就是一百七十多平方,扣去房屋占地,中间的院子就没剩多少了。
很局促,但正好,若再大些,就不是五百两能够得上的了。
夏莲也这么觉得,“不拘大小,回头赁出去就能生出银子来,不知他要价多少?”
若太大,还不好往外租呢!
周山比了六根手指,“高了,得先去看看那院子到底如何,再行杀价。”
尺寸和房屋格局都是房东那边说的,实际还不知怎样呢,非自己过去看看不行。
一家三口都来了精神,也怕被人捷足先登,当晚吃了饭就寻了个由头出门。
这就是临街居住的好处了,想出门,跟门子说一声就是,悄悄去悄悄回,不惊动任何人。
虽是晚上,但夜市灯火通明,将那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老远就能看见有人出入。
“爹,还租着呢?”金渔问道。
也不知这个朝代有没有买卖不破租赁的规矩,可得问清楚了,看看这些人租到什么时候,到期后有没有续租出去,若他们购入,租金如何等等,都得掰扯明白。
“是呢,”周山背着手,看得仔细,“几家人分开租的……”
合租在京城四合院很常见,既能有个正经地段落脚,又不至于囊中羞涩,困于租金。
因是合租,几家人出出进进十分频繁,大门是开着的,一家三口/交换个眼神,溜溜达达进去了。
有人看见了,问他们找谁,周山便大大方方说自己也想带妻女租房云云,又问这里住得如何,有无漏水,租金几何等等,三言两语间,便将想知道的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出门后,金渔冲他竖起大拇指,“爹,您真厉害!”
问房东哪儿有问租客来得实在!
周山心里得意,嘴角死活压不下去,“咳,还行……”
夏莲撇嘴,谁不会似的,哼。
“这一带没有水井,需得日日买水喝,又是一笔开销。斜对过还有车马行,夏日必有蚊虫、臭气,也闹腾,”她细细盘算着,“这些可有得说了。”
回去的路上,金渔顺手买了一包羊肉馒头,外加一壶鲜汤,交给那门子,“值夜辛苦,吃些垫垫吧。”
门子搓着手咽唾沫,“又叫姑娘破费。”
日常拜帖、请柬之流,都走正门的门房处,不从侧门过,他的油水并不多,月钱也不高,便格外看重这些。
他接了东西,先搁到门后藏好,预备等会儿夜深了慢慢吃,四下看了看,又说:“晌午也是个空,姑娘凡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我说,一顿饭功夫就能弄了来。”
金渔笑着道谢,“好,我记着了。”
如今她在深宅内院,安姐儿那里离不开人,出入确实不方便。
接下来,一家三口又轮流去看了几回,比较过附近一带住宅的情况,还找了房牙子打探,心里有了底,这才开始漫长的价格战。
亏得周山消息灵通,对方也愿意卖给家里做官的,本就很倾向于他。而且周山问的又早,给的价钱也合理,便有七分愿意。
拉扯了近两个月吧,周山这边不要家具,最终以五百三十五两成交。
租客们的租金也按着交割日期重新分成,后续是否继续租赁,全凭金渔做主。
房东着急回家,粗笨家具哪里带得走?说不得又折算与他们。
虽是寻常木料,又用过多年,可依旧结实,那么些屋子的桌椅板凳加起来,便去外头现买,说不得也要十几两,竟是个大便宜。
周山私下跟女儿说:“进京谋生的有几人带家具?咱们这里有,便比空屋子好租些!”
金渔竭力赞他能干,卖力捏肩捶背,“只是又比预想的多花了些。”
莫非买大件总会这样?原本预算四百,不好找,这才提到五百,结果到底还是花超了。
夏莲不以为意,“多些怕什么?又不是出去赌!左右那银子留在家里无用,过不几年便钱生钱了。”
若非要借春柳的名头使,红杏也是个好孩子,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凑够。
五百多两里,春柳凑了三十三两,红杏本人掏了三十二两,一时间,小金库真是比脸都干净。
原本红杏爹娘说赞助二十两,可后来听说买的房子这样贵,便咬牙给她凑够了一百。
红杏主动提出打欠条,夫妻俩没拒绝,不过也从里头扣除二十两,算贴补给女儿的。
他们毕竟不止红杏一个孩子,如今其他的都不在身边,总不能太过偏疼小女儿。
大头是金渔拿的。
几个月下来,金渔又攒了点,仅留出几两以备不时之需,她一个人就掏了两百六十两。
剩下的一百四十二两,算跟夏莲和周山借的。
数额太过巨大,金渔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存着的蓝宝石银插梳和金钗变卖了,或是再攒攒,可第一个念头当场被夏莲阻止:
“这两样贵在做工,纵再过一代人也不过时,若去外头变卖,那起子奸商必然单看重量,忒亏本!”
至于慢慢攒钱的念头,金渔简单了解过京城行市便放弃了。
此番买房亦算机缘巧合,若错过这一回,来日就算攒够了银子,也未必能遇着这么一套大小、地段和总价都合适的。
那还是打欠条吧,不然死撑着不要,爹娘反而不自在。
反正这笔欠款她记在心里,一定会还的。
拿到新房契的那一刻,闻着那上面散发出的墨香,金渔心中忽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脚踏实地,扎根于此。
这种感觉在当初认亲时有过一次,如今,又来了。
三个姑娘私下里算着,红杏美滋滋掰着手指说:“如今的行情是正房三间每月二两,东西厢房各一两半,倒座房因大门占了地方,是最小的,且冬冷夏热,又临街吵闹,只要一两。全租出去的话,一个月就是六两,一年七十二两……”
“寻常人家一个月才挣多少?单单房租便开销二两的,也颇艰难。”春柳算得更细,“四处都有好几间呢,一家几口都够住了,市面上只身一人来京城谋生路的还少么?也许会一人一间呢,那样就更赚了。三间每月二两,拆开一人一间,每人八钱也租得出!”
金渔摇头,“那倒未必,拆得太零碎容易错过大客,况且人多杂乱,时间久了,讲究的人就不爱来了,还是以正经人家为主。若能遇着个一口气全包的豪客,那就更省心了……”
红杏和春柳都觉得有理。
正常情况下,肯定会有空房期,再算上折旧和期间修补……差不多十年就能回本了,剩下的时光,纯赚。
“十年,”春柳听得心潮澎湃,“十年后咱们才多大?就能坐等收银子了!”
说到收银子,她还有些羞愧,“我凑的分子最少。”
只三十几两,连里头的一间房都买不起,有没有她这一份并不要紧,全赖伙伴们不嫌弃。
金渔和红杏都开解道:“你虽少,用处却大!”
若无春柳这个良籍,她们买了房子也没处挂!
过户当日,金渔也在场。
她亲眼看着周山寻了个书吏,就像当初说过的那样,轻而易举找到春柳的户籍簿子,往她名下添了一处房产。
兴奋之余,金渔也感到一丝恐惧:
这个时代的官员阶层何等恐怖,哪怕只是他们手下的一名管事,对上平民,便已几乎无所不能……
有了固定资产就意味着有了额外进项,哪怕余生金渔三人不再上进,单靠收租也不至于饿死。
私下红杏不止一次地感慨,“有钱没钱,心气儿当真不同了。”
以前她看朱枣和银鹿,那是百般不顺眼,两边隔三岔五便要炸药桶似的碰一碰。可看过房契后,红杏突然想开了:
我是有房子有退路的人,同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红杏便从容许多,上头赏下来的点心不争了,出风头的事也不抢了。
一来二去,连翠溪都夸了几回,说她很有点大丫头的气派了。
房租收到第六次时,已经过了酷暑,高敏一行从庄子上归来,天气开始转凉。
八月初八上午,金渔正带着安姐儿去见高敏,商议中秋外出赴宴一事,忽见周妈妈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低声与高敏耳语几句。
高敏的眉梢轻轻跳了下,“是么?”
周妈妈点头,“千真万确,方才她自己来找我要的月事带。”
上一批丫头、小子,除了金渔、四丫已彻底跳出来之外,其余的还归她管着。
高敏哦了声,低头看着自己新染的红指甲,漫不经心道:“既如此,身上干净后就送过来吧。”
周妈妈应了,又奉承道:“夫人仁慈,真是她的大造化!”
正挨着高敏描字帖的安姐儿听了,好奇道:“什么造化?”
周妈妈下意识看了高敏一眼,见她没反对,才笑道:“如今哥儿念书,姐儿一人难免寂寞,夫人开恩,提拔一个丫头做姨娘,叫她再生个弟弟妹妹陪姐儿玩呢。”
姐儿已经六岁了,此事早晚得过明路,此刻说穿了也无妨。
姨娘?安姐儿不解,“翠姨娘呢?”
造化,姨娘,金渔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高敏摆摆手,示意周妈妈出去,“翠姨娘忙着给你做新衣裳呢。”
安姐儿眼睛一亮,腻在高敏身边问:“我会有弟弟妹妹吗?”
高敏浅浅一笑,“会有弟弟的。”
又听安姐儿继续说:“可是我也想要妹妹。”
高敏摸摸她的头,轻描淡写道:“妹妹忙,去别人家了。”
庶子可以在朝堂上帮衬兄弟、照顾姐姐,光耀门楣,庶女有什么用?
她绝不允许有别人分去安儿的宠爱。
不会有女孩儿的,他们夫妻有一个女儿就够了。
金渔心里一咯噔,余光扫过高敏依旧带着笑意的美丽面容,不知怎得,竟打了个寒颤。
中午吃饭时,桃花要做姨娘的消息就传开了。
不乏有人羡慕,“夫人待翠清那样好,没有子嗣也不曾亏待,那蹄子真是有福了。”
却有人嗤之以鼻,“她哪里配和翠清相提并论!”
金渔的手一顿,有种不妙的预感。
说话的正是黄梅,“翠清姐姐何许人也?那是当年和翠溪姐姐一般,陪着夫人长大的家生子!不怕说句僭越的话,夫人待她们跟待妹妹也不差什么,桃花?哼……”
论资历、来路,还比不上我们呢,好歹我们是夫人从南边带过来的!
最初说话的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那倒也是。”
翠清之于夫人,只怕便如今日的金渔姑娘之于安姐儿,情分自然是不同的。
伴着各方的议论,八月十四傍晚,桃花就背着小包袱,拿着那点微薄的家当,悄无声息进了翠清姨娘所在的小院。
这一天,她刚满十四岁。
次日一早,金渔送安姐儿和杜妈妈去正房请安,一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立在廊下预备磕头谢恩的桃花。
她已梳了妇人头,穿一身最爱的粉色衣裙,尚带着稚气的脸上扑了粉,乖乖跟在翠清身后。
见安姐儿来,桃花忙行礼问好,起身时看见东跨院门口的金渔,冲她笑了笑,然后便不大利索地跟在后面,进去敬茶了。
金渔垂了眉眼,悄悄找了个粗使婆子,与她几个钱,又从家里取了一斤红糖、一包红枣来,“明日你去那边小院儿洒扫时,把这个给新来的王姨娘,别叫人看见。”
桃花娘家姓王,过来这边之后,翠溪就叫上下改口,谁也不许再提王姨娘的本名。
那婆子推辞道:“姑娘客气了,小事一桩,哪里用得着破费。”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几日上上下下都忙着过中秋呢,根本没人会在意她,顺手的事儿!
金渔执意要她收下,“换季了,妈妈拿去扯几尺布,给孩子添件新衣裳吧。”
上辈子她来月经时总疼得死去活来,亲妈却骂她矫情,她就那么一直忍着,忍到逃出大山,忍到因为痛经休克进医院。
直到那个时候,才有医生告诉她,大概率是常年接触冷水,冻坏了,而痛经并不正常,也是可以治疗的。
算起来,桃花是金渔这辈子认识的同龄人之中第一个来月经的,她也是冰水洗衣裳泡大的,不知道痛不痛,有没有人教她……
那婆子千恩万谢,第二天果然来回话,“姨娘接了,叫我把这个带给您。”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嫩黄色的万事如意络子。
金渔怔了下才接过,“她看着如何?”
络子打得多匀净啊,流苏也鲜亮,都是上等好丝线,她每月就那么几个钱,又不能出门,怎么凑出来的呢?
婆子笑道:“好着呢,夫人特意拨了人照顾王姨娘,又叫江大夫过去给她把脉,开了药养身子!如今她的份例同翠姨娘是一样的,今儿晌午还炖了肥鸡吃呢!真真儿的好福气。”
少女破瓜,身子自然是不痛快的,倒不必再说。
金渔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挺好的,就这样吧。
中秋是大节日,十四、十五,家里已经连着热闹了两天,十六当日才算略松快了些。
高敏等几个大小主子忙于交际,也有些累了,图清净,都窝在屋子里休息,不耐烦叫人伺候。金渔等丫头得了半日假,上下午错开当值,晚间也不必过去值夜。
傍晚红杏去前头找金渔玩,四丫也在,“可惜今年桃花不能跟咱们一处玩了。”
红杏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新络子,心下了然,提醒说:“如今她身份不同,你且远着些吧。”
金渔慢慢写完这一张才放下笔,吹干墨迹,“你放心,我知道利害。”
在这个时代,她只是自保便已竭尽全力,做不了更多了。
她还有计划好的将来,有疼爱她的爹娘,不能冒险。
四丫有点不解,“她是做了姨娘,又不是犯错,如今翠溪姐姐不也依旧同翠清姨娘交好么?”
说起来,翠清姨娘叫什么?总不能姓翠吧?
红杏不耐烦同她解释,“傻子,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吧,还能害你不成?”
夫人固然慷慨,但也要看对谁,翠清姨娘只是个例,夫人对桃花……必然不会太客气。
四丫张了张嘴,见金渔不曾出言反对,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她不大懂,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寻常的么?何况还是夫人主动提拔的桃花……
可金渔和红杏都比她聪明,既然她们不许自己多问,那她就不问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平静,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了。
转过年来,金渔十三岁了,牙齿基本更换完毕,又是个体体面面的好丫头了。
高敏想把她调回来,奈何安姐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放肆哭闹,不许她走,未果,只得暂时搁置。
对此,高敏既无奈,又欣慰。
无奈的是,金渔搁在女儿身边,着实有些浪费了;
欣慰的却是,小孩子最敏感,这般难舍难分,正说明金渔侍奉用心。
四月,翠溪和桃花一起来正房请安时,江大夫从桃花那里诊出了喜脉,“已是一个月有余。”
桃花的年纪还太小,月份也浅,之前的脉相并不明显,连着把了几次才确定。
桃花又惊又喜,下意识捂住依旧平平的小腹,有些不知所措。
若能就此博个一儿半女,岂不余生有靠?
高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吃了一口,堆起一点笑,“你有孕辛苦,日后要好生保养才是,想吃什么就交代下去。”
桃花忙起身谢恩,喜形于色。
高敏又交代翠溪,“你为人稳重,又是姐姐,日常多照看着些。”
翠溪应下,“是。”
高敏一摆手,“罢了,我也累了,你们下去歇着吧,尤其是王姨娘,多多保养,不要乱走乱晃的。”
待桃花离开正院,高敏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去,问江大夫,“是男是女?”
江大夫摇头,“时日尚浅,把不出来。”
“要多久?”
“起码四个月。”
消息很快传开,众人皆赞夫人仁慈:
高敏单独给桃花拨了一个炉子,每天给她炖些补品和汤羹之类的,新衣裳赏了两套,银簪子也给了两支。
徐白虹也颇高兴。
他已三十有余,膝下却只得一儿一女,可谓单薄,如今妾室怀有身孕,自然欢喜,又赞高敏宽宏大度。
红杏曾亲口提醒金渔,不要与桃花往从过密,可如今听说她有孕,却也跟着松了口气,“不拘男女,有个结果就好。”
金渔却没他这么乐观。
因为她曾亲眼目睹高敏轻描淡写地对安姐儿承诺,绝不会有妹妹时的场景。
在高敏手下效力多年,她太了解这位当家主母的为人:说到做到。
若桃花这一胎是男孩,也许有微弱的可能母凭子贵,可若是女孩儿……
进到六月,桃花的胎已满四个月了,在此期间,江大夫每三天来为她把一次脉,翠清也极照顾她,日日嘘寒问暖,桃花很是受宠若惊。
“姐姐,”桃花对翠清感慨,“夫人待我真好。”
这样的好日子,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翠清微微笑起来,轻轻摸着她的肚子说:“夫人自然是好的,你既知道了,就要好生回报……”
桃花用力点头,“是!”
两人正说着,就见朱枣过来传话,“夫人说,眼见着热起来,恐姨娘在京中不便保养,过几日就一起去庄子上避暑,两位姨娘都去。”
翠清熟练地打赏了,转头对桃花笑道:“真是沾了妹妹的光,我也能跟着出去松快松快。”
高兴之余,桃花不免担心,问朱枣:“可夫人之前还嘱咐我,叫我不要乱走乱动。”
朱枣道:“此事夫人已回过老爷,江大夫也说,三个月后胎像稳固,四个月也不影响行动。姨娘,这正是夫人疼你呢!若再过两个月,你还如何出门?”
桃花听罢,越发感恩戴德,对此行充满期待。
到庄子上的第三天,陈老夫人突然捎信过来,说想两个孩子了,高敏便叫两个奶嬷嬷收拾好东西,又要金渔陪着过去。
“姨母难得开口,你陪着他们好好玩,记得提醒康儿做功课,不要太沉迷于玩乐。”
金渔一一应下,心头警铃大作。
陈老夫人身体康健,又富有童心,最爱主动往小辈家里钻,这么多年来,从未单独请两个孩子过去……不,有过一次!
当初高敏生安姐儿,因怀像不好,怕吓着康哥儿,所以跟陈老夫人打配合,把他留在那边待了几天。
那么这次呢?
巧合还是有意?这次他们不在期间,庄子上又会发生什么?
但眼下一切都只是金渔的猜测,她能做的只有提醒夏莲、红杏和小云,这几天一定一定不要接近桃花,甚至她穿的衣服、可能用的饮食也不要碰,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非圣人,拯救不了所有人,也阻止不了接下来可能的行动,只有先保全自己人。
希望是她想多了。
他们这次一共在陈老夫人的庄子上待了三天,陈老夫人日日都把两个孩子叫到身前陪伴,寸步不离,果然思念至极。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阴沉沉的,乌云压着天边,原本清爽的山风也变得沉甸甸、湿漉漉。蜻蜓、燕子纷纷掠过低空,疯狂觅食。
整片草甸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拂过,点缀着鲜艳小花的绿草泛起层层波浪,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滚向远方。
安姐儿有点怕,“会打雷么?”
康哥儿拉紧妹妹的手,拍拍胸脯,“放心,有哥哥在!”
话音刚落,天边炸响一道惊雷,兄妹俩齐齐打了个哆嗦。
回神后,康哥儿臊得满脸通红,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金渔失笑,“哥儿是好孩子,怪它来早了!”
陈老夫人听说,也赞康哥儿有担当,让厨房里做他爱吃的菜,又叫两个孩子同她一起睡。
当日,果真下了好大的雨。
直到第三天傍晚,这份思念突然就像来时那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过来传话,“辛苦哥儿、姐儿这几日相伴,老夫人白日贪凉,多吃了一碗冰,身子不适,不能苦留了。”
又单独告诉金渔,“老夫人心疼哥儿、姐儿,也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不必过去请安。”
次日一早,金渔一行便打道回府。
虽前日才下了大雨,但这一带植被茂密,流出的水并不多,被泡软的泥巴也在日光照射下迅速定型。
乍一看,除了树更翠,草更绿,流水声更大,竟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还遗憾,“我还没同姨姥姥道别呢。”
金渔把她搂得紧紧的,“这正是老夫人疼你呢……”
才进庄子,金渔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先去正房向高敏回话时,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红杏。
在她记忆中,红杏一直是活泼的,俏皮的,可这会儿却面色发白,眼神也有点发直,见金渔进来,嘴唇哆嗦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明显是被吓到的表现。
发生了什么?
直到金渔恭恭敬敬回完话,又揣着好奇和狐疑带安姐儿回房,才从碧荷口中得知:
桃花小产了。
“真是没福啊,也是她年纪小,没经验,又嘴馋,有身子的人了,竟吃了一碗山楂羹!”碧荷痛惜不已。
黄梅嗤了声,“真真儿眼皮子浅的。”
“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人,哪儿来的山楂羹?”金渔皱眉。
碧荷摇头,“谁知道呢!”
黄梅却说:“自她有孕,正院的茶房都单开了一灶,夫人又纵容,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哪样不与她吃?下头一干人等,岂敢怠慢?区区一碗山楂羹而已,随便打着谁的由头就弄来了……”
金渔的喉头滚了滚,问出关键问题,“可知是男是女?”
碧荷点头,既惋惜又庆幸,“是成型的女胎。”
晚间回到管事住的小院,夏莲面容严肃,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不要多想,更不要多问。”
四月小产非同小可,桃花不能立刻挪动,但中秋在即,应酬颇多,高敏和一双儿女却不能缺席。
她捏捏眉心,吩咐下去,“叫庄子上下好生照看王姨娘,不许怠慢,江大夫也留下。”
翠溪大惊,“夫人,江大夫是这么多年您用惯了的,他若留下,您和老爷、两位小主子又怎么处?”
“没照看好她,我也有过,”高敏叹道,“京中多有好大夫,再临时聘一个就是了,熬过这几个月便好。”
金渔悄悄去跟江大夫道别。
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说不出口。
好在江大夫太了解这个口头不认的弟子,第一次摸摸她的头,只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他悬壶济世,绝不会做害人的事。
金渔点头,“我知道。”
江大夫拍拍她的肩膀,递了本笔记过来,故意虎着脸说:“这几个月,我要留在这里享福了,你回去热着吧!记得用功,回去我要考你!”
金渔终于被逗笑了,“好。”
家中的徐白虹早已接到消息,很是痛心,扇子都扇出残影来,“不是说好好的?”
等他的情绪过去,高敏才说:“所幸她年纪小,前头一二年也补过来,如今虽有些伤了元气,我已将江大夫留下,养个一年半载就不妨事了,还能再有孕。”
一听江大夫都被留下,徐白虹不免动容,拍着她的手说:“难为你思虑周全,倒也不必如此。”
妾室而已,怎能同主子抢大夫!
何况接下来母子三人还要频繁赴宴,势必损耗极大,岂能无医者使唤?
徐白虹想了想,叫人拿帖子出去,“去前头街上孟家走一趟……”
又对高敏道:“孟大夫曾做过太医的,子孙的医术亦有青出于蓝之势,不拘请哪个来顶几个月都好,纵然你我身体康健,总要看顾两个孩子吧。”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高敏又叹,“说起来确实可惜,四个月了,是个眉目清秀的女胎呢。”
“女胎?”徐白虹动作一顿,神色突然轻松许多,“确定吗?”
高敏点点头,“救人时不光江大夫看见了,帮着掩埋死胎的许多丫头、婆子也看见了。”
言外之意,不信你大可以核实。
徐白虹摆摆手,“你我夫妻一体,休说这话。”
说完这话时,他的神情已经很轻松了。
女儿么,倒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