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87]二更:行贿
既应了世子,自不可言而无信,回家之后,康哥儿便将那番对话复述给父母听。
徐白虹先问:“安儿那般之后,世子果然没有不快么?”
康哥儿点头,“世子还赞了妹妹呢。”
高敏看金渔,金渔这才开口,“依奴婢观察,世子说的应当是真心话。”
夫妻俩这才放下心来。
康哥儿不免有些别扭,“我没有撒谎……”
怎么不信我呢?
高敏笑着拉过他去,“并非不信你。只皇室中人素来迂回,你又心善……有旁人作证,更保险些。”
单论察言观色,他哪里比得上以此为生的金渔?
徐白虹想了想,说:“学骑射是好事,不过小爵爷说得也对,眼下仍有些燥热,康儿和安儿年纪又小,万一热着就不好了,不如等凉快了再说。”
高敏便道:“既如此,该先把骑装、马靴、马鞭之类的预备起来。”
骑装不同于一般衣物,既要利索合身,又要耐磨防滑,非专业裁缝辛劳数十日不可得,次日高敏便从外头请了个来。
不曾想,金渔和康哥儿的伴读也有份!
想也是,如今兄妹俩渐渐大了,等闲出入无需乳母陪伴,而练骑马又颇危险,说不得要心腹跟随。
若来日兄妹俩纵马扬鞭,难不成心腹还跟在后面跑?外人看着也不像话,自然也要学的。
这年月,会骑马的含金量可比后世考驾照高多了,金渔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福利,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同家人分享。
周山替她高兴,夏莲却有些担心,“多危险呀,当年你爹和你姑父为了学这个,不知摔了多少回,连着一年多,哪天身上不带伤?一瘸一拐的时候多着呢!”
还有一个一起学的,被受惊的马匹甩下背,脚没来得及抽出脚蹬,生生被拖死了……
金渔搂着她撒娇,“娘,我会小心的。”
夏莲不吃这一套,“你小心有什么用?马那东西刁钻着呢,又胆小,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要尥蹶子……”
“好端端的,你总吓唬孩子做什么。”周山打断她的话,“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岂是咱们推脱得了的?难不成来日姐儿骑马,她在后头坐车?”
女儿素来心细,万一被吓住了可怎么好?
夏莲这才闭了嘴,只是翻来覆去地提醒金渔小心。
金渔反过来安慰她,“您放心吧,我学医已有小成,自比寻常人多些底气,总有个什么,自己顺手就治了!”
夏莲嫌她乌鸦嘴,“呸呸呸,童言无忌,哪里会有什么!”
红杏倒很羡慕,“这下好了,又能正经陪姐儿出去玩。”
别说骑马,她连马毛都没摸过一根呢!
话本上的侠客们都是骑马的,快意恩仇,多么令人向往。
春柳笑,“以前在家时,我倒骑过牛,骑过驴和骡子,很有几分心得。”
金渔便央求他传授,“哪怕不是一一对应,想来亦颇有相通之处,还请姐姐教我!”
春柳大笑,“你爹和你姑父不是都会?何必舍近求远?”
“多多益善嘛!”金渔来者不拒。
据夏莲说,周山和老五学骑马时可比她高一个多头呢,再加上男女体型不同,未必通用,自然要多方对比。
骑装做起来确实费工夫,金渔等人是八月中下旬量完尺寸,又选好了颜色和纹样,直到十一月初才送进来。
安姐儿兄妹俩各五套,都是青色、红色、紫色等男女皆可的色系,配着同一批料子上裁剪的腰带和发带。其中两套华丽些,可用来社交,另外三套朴素些,平时练习用。
因二人都在长个儿,高敏验收时还吩咐了来人,叫他们再细细地做几套略大一些的备用。
金渔和康哥儿的伴读得了三套,两套是如今的尺寸,用来替换,另一套略肥大些,以备突然蹿个儿。
反正他俩只是配菜,就不用那么细致,只有腰带没有发带,一口气做了送来。
等不到晚上,中午金渔就抱着衣裳回去给夏莲显摆了。
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有些亭亭玉立的意思,琵琶袖上衣间用宽腰带勒出腰身,脚踩牛皮靴,提起马鞭一甩,竟有十二分的英姿飒爽。
夏莲看得都舍不得眨眼了,一个劲儿地夸,“真俊,真气派!”
金渔也美得够呛,凑近了与她看细节,“哥儿、姐儿的都是丝绸的,我们的是棉布的,不过也是上等细棉布呢!您瞧裤裆和袖口、胳膊肘这些地方,听说最容易磨破,特意加了两层,尤其大腿内侧,还有薄皮垫子呢!”
靴子用料也不同:
康哥儿和安姐儿是鹿皮靴,有雕花纹样,更柔软透气,更灵活,但不耐磨,需得时常更换。
金渔开始期待降温。
然比降温来得更早的,是徐白虹的调令:
去翰林侍讲之职,平调户部五品郎中,入清吏司掌金科,辖市舶、鱼、盐、茶、钞税课及赃罚的收折。
翰林院没有四品官,骤然升到三品也不现实,所以此次平调亦在徐白虹意料之中。
而意料之外的,则是这个职位过于要紧。
太平年间,户部便是六部之首,而金科管辖各行课税和赃罚,更是结结实实的实权肥差。
相较其他同科,有的原地踏步,有的调往国子监,清贵有余,却也远离了权力中心,再想回来就难了。
一纸轻飘飘的调令,验证了皇帝对徐白虹的器重和肯定,也指明了他未来的仕途走向,必会沿着实权之路狂奔。
对金渔等下人而言,除多赏半年到三个月不等的月钱之外,变化最大的就是:登门的宾客多了,她们更忙了!
自徐白虹接了官印,门房每日接到的拜帖和礼物翻了几番,数量增多反在其次,最显著的变化是构成:增加的一大部分来自各地各界商贾。
商人最怕什么?查税!
而徐白虹恰恰就管着这一摊子,由不得他们不巴结。
就连周山、老五等随从出门,也开始被人围追堵截,频繁偶遇各路“英雄豪杰”,这个要请客吃饭,那个要帮忙捎带句话的。
有性急的,竟直接要以房屋相赠!
“老兄不必担忧,只管放心居住就是,一应日常开销都算我的,来日若想变卖,也由我一并操持……”
意思就是,不要房子也能立刻折算成等价的银两。
夏莲咋舌,“几百上千两的房子,说送就送了?”
他们还只是管事呢,不知送给主子们的,又会是何等奇珍异宝。
“千八百两算什么?”周山不以为意,“那些个商人穷得只剩下银子了,哪年不赚个几十上百万两的?几百万的也不是没有!当真是拿着银锭子打水漂都不心疼。”
金渔听得肝儿颤,“那不得交几万两的税?”
她摸爬滚打好几年,方勉强攒起半座小院,这边倒好,出手就是白送?!
几万啊,她这辈子能攒那么多吗?
“几万都算少的!”周山笑道,“商税极重,明面上分【过税】和【住税】,只需按照过路税和铺面税选交一样即可,可实际上呢?哪个是在自家门口卖的?都是交两样的,又有各种名目,真落下来,十之三四尤嫌不够。”
也就是说,辛苦一年,差不多要上交一半。
对这些动辄年收入百十万两的人而言,不亚于割肉放血,岂肯乖乖就范?说不得要想尽办法偷逃。
如果真能打通徐白虹的关节,就是几千、几万换几十万,划算得很呐!
还有那些三法司挂了号,等待审理、宣判的瑕疵官员们的家眷,也低下了曾经尊贵的头颅。
他们倒不怕查税,而是希望来日查抄赃物时,徐白虹这边能高抬贵手,哪怕他伙同人私下瓜分了都成,只要别出现在明面上!
毕竟赃物越多,罪名越重,若是徐白虹有法子叫赃物凭空消失,那岂不就成了误判的清官冤案,可以卷土重来了!
没人不喜欢被人追捧,奈何徐白虹刚刚上任,最珍惜羽毛,严令上下不得应承。
周山疲于应对,不胜其烦,每每同妻女抱怨,“极是聒噪,那些商人又奸猾,稍不留神就中招,我竟不想出门了!”
徐白虹也确实大幅减少了外出,以前常去的酒局、茶肆推了,更别提戏园子,直接戒了,谁来叫都不管用。
刚上任,督察院和各路言官、御史都巴巴儿瞧着呢,他才不会傻到在这个关口送把柄。
金渔就觉得这人真是天生的政客,多年养成的习惯爱好说断就能断,这种自制力和心性绝非常人能及。
减少外出之后,徐白虹在家的时间骤然增多。
翰林院要完全配合皇帝的作息,隔三岔五就夜间轮值不说,加班也是常有的,可六部不同,除去年底盘账,各部各衙门到点就走,作息非常规律。
闲着无聊,徐白虹就开始加倍抓康哥儿的课业,并与高敏配合,穿插着教他琴棋书画。
哪怕不精通,也一定要懂,不然来日同人应酬都接不上话。
七岁的安姐儿也跟在旁边一起学。
她年纪小,进度就有点慢,偏随了父母的要强,轻易不肯认输,回自己的院子后也要加练。
主子上进,金渔这个首席大丫头亦无法置身事外,跟着来了一通风花雪月,做梦都在调弦,偶尔也能跟安姐儿讨论一回了。
习文之余,学骑术也提上日程。
徐白虹虽是文官,年轻时亦修得六艺在身,可惜入京之后不得纵马,早已生疏了。
他深知以当下水准,断不足以教授孩童,便打发人约了城外的骑场。
十月初七,徐白虹带着一双儿女出城,金渔等人亦换了骑装随行。
两世为人,金渔还是第一次进马场,颇感新奇,与安姐儿一起四处乱看。
难怪说骑马是贵族运动,别的不说,光这片场地就多大了?尤其跑马场,需得额外夯实,反复修整,寻常人哪里做得来?
除此之外,哪怕只有一匹马,驯马师、马夫、兽医、洒扫等也是缺一不可。
带金渔和安姐儿的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女郎,身量窈窕,肌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待在户外的。
她正随着对方的号令活动筋骨,就见有人牵了三匹马出来。
哪怕金渔不懂相马,但见走在前头的那一匹白色的肩宽体健,皮毛油亮,双目有神,想也知道价值不菲。
后面跟着的两匹小马驹应当也是名种之后,双目炯炯,极富灵性。
她不禁暗叹,徐白虹家底真厚啊,教导孩子练骑术都这么舍得下血本……
谁知却见徐白虹似笑非笑,“这不是我要的吧?”
牵马过来的中年汉子上前行了个礼,弓着腰,垂着头,恭恭敬敬道:“我家主人无意中得知大人要来此地消遣,特作孝敬,聊表心意,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金渔眉毛一挑,哦吼,行贿?也是给她赶上现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