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9]相亲: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以往来庄子时,仅高敏一个成年主子,金渔等大小丫头、婆子便要绞尽脑汁替她解闷儿,自由活动的时间比较有限。
这次不同了。
同行的多了个同高敏相熟,且爱玩、能玩的王清河!两个人一反素日人前的沉稳端庄,几乎一天到晚凑在一起说话,仿佛回到了出阁前。
冬日天黑得早,山里的太阳还没落呢,白毛风就从西北方刮过来,呼啦啦有摧枯拉朽之势,王清河一个金陵人,哪儿见过这般阵仗?就有些怕,磨磨蹭蹭不肯回客院。
其实高敏也有些怕。
冬天来庄子上,她还是头回呢,满目苍茫洁白确实美丽,可听听这风声,怪吓人的,便顺势叫王清河留下,又打发人去看孩子们。
稍后丫头来回禀,说哥儿、姐儿们闹了一日,早困得不行,方用了晚饭便睡熟了,压根儿没等到起风。
两位当家主母彻底放下心来,挤在一张炕上,裹着被子说私房话,直聊到夜半三更,眉眼缠涩,守夜的两个婆子亦东倒西歪。
“睡吧睡吧。”高敏打了个哈欠,只觉眼皮沉若灌铅,着实有些撑不住,“明早该起不来了。”
“正是,”王清河受她感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胡乱躺下,“孩子们还在呢,不能叫他们笑话。”
两人挨着躺下,闭上眼,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清河幽幽来了句,“还记得儿时你我曾去拜会过的那位大师么?在外养相好的被信众逮住……”
“什么时候的事?!”高敏刷一下睁开眼睛,顿时来了精神。
她离家三四年,去哪里知道这些!
王清河跟着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哪里有半分睡意,“便是去岁,有信众频频拜访却不见……”
二人又说半日,依稀听到远方鸡叫,方惊觉天快亮了,疲惫顿如海水般滚滚袭来,“糟糕糟糕!”
“快睡快睡!”
昨日刚到,今日便要休息,无人会没眼色地前来打扰,高小姐母女亦在别的院子里,高敏和王清河便心安理得地赖床。
这可美坏了金渔等一干丫头婆子,纷纷溜出来玩。
裹着羊皮袄子的小云闻风而至,活像轰隆隆开过来的小兽。
半年不见,沉迷于采药的她晒出两个红腮头,开口第一句就是提醒,“雪景虽好,你们却不要乱跑。山里好些坑、窝子、地缝什么的,如今也被枯草和大雪盖住,一不留神跌进去,非死即残,月初还有一头羊摔断腿呢!”
金渔和红杏都下意识去摸腿。
好疼好疼。
又听小云继续道:“那也就罢了,若一不小心摔进冬眠的蛇窝子里……“
话音未落,金渔已经和红杏抱着彼此啊啊大叫起来,“哎呀,你不要再说了好恶心!!!”
小云抿着嘴笑,“怎么会恶心呢?这一年,我靠卖蛇胆、蛇蜕退挣了不少钱呢,如今再看它们,反而可亲可爱!”
忍无可忍的金渔就和红杏一左一右扑上去,一个咯吱,一个去捂她的嘴。
这坏妮子,看来确实挣到钱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坏心眼儿。
三个人一直闹到身上暖和起来才停下。
小云是带着作业来的,给金渔检查的时候还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快乐,“我照你说的采药卖钱,草木类的倒罢了,五斤里也出不了一斤干的,且市面上又多,就卖不大上价去。倒是蛇胆、蛇蜕少见,很是值钱……”
熟练之后,她每月光靠后两样就能有至少三百钱的收入,多的一回甚至高达五百文,半年下来,着实发了笔小财。
如今不光能买练字用的纸,还给家里割过两回肉呢!
“现在大伯娘见了我都笑眯眯的。”说这话的时候,小云脸上全是满足。
寻常百姓家就是这样,谁能挣钱帮家里改善生活,谁就是大功臣。
替小云高兴之余,红杏不免有点沮丧,“雪景虽好,若不能到处玩,又有什么趣儿?”
她倒是想堆雪人,可山里未免忒冷,才伸了下手便觉冻得慌。
小云笑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玩都不会玩。过两日庄子上要堆雪狮呢,还会把肚子里挖空了,放上灯,夜里看亮晶晶的,可漂亮了!走,我先带你们坐冰床去!”【注】
单说冰床,金渔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实物后才恍然大悟:
就是类似雪橇的玩具!
最常见的玩法是小孩子坐在上面,大人在前面拉着,不过民间百姓冬天也很忙,极少有空陪孩子玩,孩子们便会寻一处雪坡,自己坐着滑下去。
小云有自己的专属冰床,木框上专门用红漆画了两朵小花,很是俏皮。
刘妈妈又给金渔和红杏找了两架,歉然道:“早知姑娘们爱玩,就提前做两架新的了。”
金渔和红杏都不在意,“一年到头玩不了几天,何必麻烦,白放着可惜了。倒是我们用了,这冰床的主人可还有得玩?”
这两架冰床虽有些旧了,但用料很扎实,保养得也好,完全不用担心会散架。
刘妈妈又翻出配套的油毡布,指着小云笑道:“这是她几个哥哥以前玩的,如今他们也在庄子上当差,年底正忙着呢,哪里顾得上玩,姑娘们只管拿去使,便是坏了也不妨事的。”
三人道了谢,开开心心拖着冰床跑走了。
刘妈妈追了两步,在后面喊,“别玩太久,出汗了该着凉了,玩一会儿就回来喝姜汤!”
“哎!”三人头也不回地应了,越跑越远。
小云带着金渔和红杏来到一处向阳的缓坡,老远就见一片被摩擦得光溜溜、明晃晃的冰痕,从上到下,斜着延伸出大约十丈远。
“庄子上的人偶尔会在这里玩,”小云熟练地将油毡布套在冰床上,待会儿滑下去时,就不会被沿途飞溅的冰雪弄脏弄湿了,“有的没有冰床,就直接坐在油毡布上……”
甚至有的连油毡布都不舍得,便用夏日的竹席、草席子,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满地乱滚。
从远处看时,红杏还觉得坡度缓,可真站在出发点往下看时,她便有些眼晕:怎么这么长?!
她吞了吞口水,“真不会摔坏么?”
她是南方人来着,没玩过这个呀!
“瞧你胆小的这样儿!”小云毫不留情地取笑她,率先坐上冰床,大豆虫似的往前拱了两下,冰床便“嗖”一下蹿了出去!
金渔和红杏的目光一路追随,眼睁睁看着小云变成一个大黑点,慢慢停在人为堆起的积雪前。
她从冰床上跳下来,兴奋地朝着这边摆臂大喊,“快来啊,好玩的!”
金渔忍不住了,“我先来!”
前世年轻的时候她光奋斗了,根本没时间玩,等人到中年有钱有闲,却又没心思玩了……这次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很多事情都是看花容易绣花难,金渔光看小云轻描淡写就滑出去,真轮到她自己上场时……马上就后悔了!
啊啊啊,这冰床不听使唤啊!
速度越来越快,活像飞起来,迎面扑来的夹着冰屑的冷风在耳畔呼呼作响,刺得她睁不开眼,恐惧混杂着刺激的亢奋沿着脊梁骨游走全身,金渔嗷嗷叫着与迎上来的小云擦肩而过,斜朝着一边冲去。
小云:“……”
你去哪儿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年,金渔才停下,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傻乐呵。
嘿嘿,嘿嘿嘿!
过瘾,好过瘾!
小云从后面赶上来,看着她满头是雪的傻样儿,大笑出声。
平时瞧着那么能耐的一个人,竟连个冰床都不会玩!
正笑着呢,忽听到熟悉的“渔渔渔”,金渔抬头一瞧,若干仆从簇拥下的康哥儿等人缓缓走来。
康哥儿左手拉着妹妹,右手拉着王清河之子,宏哥儿,都穿着鲜亮的缎子袄儿、戴着出风毛的皮帽子,裹得绒球一般。
三个小萝卜头手拉手一字排开,最小的那个还在啃手指头,都直勾勾、眼巴巴盯着她们,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好奇和蠢蠢欲动。
若在平时,康哥这会儿肯定正在屋子里做功课呢,安姐儿很黏着哥哥,肯定也不会往外走。偏偏要过年了,再加上宏哥儿也在,高敏就比着朝廷给他放了假,他便天天带着弟弟妹妹们玩。
方才听见这边嗷嗷怪叫,他们好奇,便一路寻了来,老远就见金渔一脑袋扎进雪堆里。
金渔从雪堆里爬出来,若无其事地请安,“哥儿、姐儿好,山里风大,昨夜睡得还好么?”
康哥儿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模仿着平时徐白虹的样子说:“都好。”
金渔险些笑出声。
安姐儿跟金渔最熟,当下挣脱开哥哥的手,吧嗒吧嗒走上前,“这是什么呀?”
到明年三月她就两岁,如今已经很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讲得最多最熟练的就三句:
这是什么呀?
那是什么呀?
为什么呀?
一开口就把高敏聒噪得不行。
金渔瞬间冷静下来,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雪,正色道:“这是奴婢等大孩子才能玩的,姐儿还小,让刘妈妈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堆雪人好不好啊?”
快五岁的康哥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小孩儿了,就追着问:“多大啊?”
三岁多的宏哥儿听了,也跟着学话,“多大啊?”
金渔:“……”
这当哥哥的,咋一点不知道劝着妹妹呢?
安姐儿也不说话,歪着头,捏着手指,斜眼瞅着她,一双大眼睛里迅速泛起水光,红润润的小嘴也噘起来老高,大有你再多说我就哭给你看之势。
金渔看看她,再看看康哥儿,差点给气笑了。
真不愧是兄妹啊,跟你哥当初一模一样。
不过这事儿可不能纵着他们。
连自己方才都失了方向,险些从冰床里翻出来,万一这些小祖宗们有个好歹,她……
金渔不敢善作主张,只好回房请示高敏。
她们都玩了半天了,高敏和王清河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歪在梳妆台前。
“什么床?”高敏还没醒透呢,没听懂。
怎么又跑出一张床来?
还是王清河更精通玩乐,愣了下就明白过来,“冰床,早年你我还在游记里看过呢!你来了这些年,竟没试过不成?”
最后一句,俨然带了蠢蠢欲动。
高敏没好气道:“谁还有那闲工夫!”
前几年忙得那样,不病倒就不错了。况且她可是当家主母,头几年正是立威的时候,岂可沉迷玩乐!
冰床并非孩童专属,北方许多富贵人家每到冬日便作此游戏。
陛下倡导节俭之前,多有人家借此攀比,以上等木材搭建,将冰床修得如房舍一般,“墙壁”、“屏风”、“桌椅”一应俱全,人在上面吃茶、谈笑,仍像在屋子里。
就连负责拉动的健仆,亦需精挑细选,再给他们裁制统一的特色服饰……当真奢侈无度。
孩子们想玩,高敏也不拘着,只叫人去加急做了大些的冰床来,让乳母抱着坐,由衷心的仆从慢慢拉动,好歹算过了瘾。
末了她还夸了金渔,顺带敲打几个乳母、丫头,“哥儿、姐儿渐渐大了,有了主意,不要为了讨他们的欢心便一味顺从,你做的就很好。”
赵妈妈等人纷纷低头认错。
今儿确实是她们大意了,不该纵容哥儿、姐儿走那么远,都有些微微发汗了,万一受了凉、着了风寒,烧起来可是要命的!
王清河看了普通冰床,觉得自己上去忒不雅观,便叫了精通木匠手艺的人上来,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她也不求奢靡,只要有个正经座位就好。
对方立刻给出图纸,拍着胸脯保证,“木头都是现成的,三五日内必做好。”
次日雪停,高小姐母女过来问候,高敏便问她们睡得如何。
高小姐笑道:“劳姑母挂念,一切都好。”
她特意穿着高敏给她做的银鼠皮斗篷,火红的绒面配着银色的里子,越发衬得她明媚灵动,人比花娇。
她母亲也笑说:“陕西冬日的风并不逊于京城,我们早就习惯了。”
凤翔没有京城这许多人,植被稀疏,刮一天风,屋里就能落两斤沙,细小的颗粒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高敏便问她们些当地风物。
高小姐早有准备,只选些有趣的说来。她声音清脆,语调舒缓,开口自带韵律,众人皆仿佛身在其中,都听得入了神。
高敏和王清河听得津津有味,“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边虽不似京城繁华,然天高云阔,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是,”高小姐道,“那里的人和屋子都粗犷,天和云彩也似比别处高,看得多了,只觉得心胸都开阔了。”
王清河悠然神往,“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读书?作画?”
高小姐摇摇头,似有些羞赧,“我的书画并不大好,平时弹琴多些。”
王清河眼睛一亮,“我也爱弹琴!你可带了惯用的?”
见高小姐摇头,高敏想了想,招手叫金渔,“你找找这边的库房单子,我记得有把琴的。”
金渔依言去翻了一回,不多时,果然抱回来一只绣着精巧卷草纹的墨绿琴囊,细细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三尺六寸五分的七弦琴来。
“夫人,可是这一张?”
高敏颔首,“是了。”
这是她的陪嫁之一,成亲前是经常拨弄的,奈何婚后生儿育女,又要料理家务,又要往来应酬,已经有一年多不碰了。
去岁南边送了节礼,城里的库房摆不开,便暂时存在庄子里。
高小姐和王清河两个爱琴之人都探头来看,“果然好琴。”
高敏也来了兴致,亲自上手试。
保存得还好,只是琴弦有些松了,她挨着紧了紧,又试了试。
因久不弹奏,琴声初时稍显生涩,几轮指法过后便迅速流利起来,继而如夏日玉珠滚过荷叶,绵绵不绝。
金渔在音乐方面,尤其是传统古典乐方面毫无造诣,只是觉得很好听,哪怕高敏已经停了手,她耳朵里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琴音,嘴巴里也香香的。
众人齐声夸赞,高敏亦有得色,复又谦逊道:“果然琴需人来养,久不弹它,声音也涩了许多。”
王清河笑道:“养几日就好了。”
高敏莞尔,示意高小姐上前来试。
高小姐有些意外,但马上就镇定下来,大大方方上前弹了一首。
一曲毕,高敏微微颔首。
能用一把从未接触过的,有些生涩的琴弹成这样,可见她方才所言不虚,确实下了苦功夫。
王清河率先发问:“指法娴熟,颇有丘壑,这曲子亦似曾相识,却又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首,是何人所作?”
高小姐垂下眼眸,有些羞赧,“是我改的一首小曲儿……”
沈夫人那边传了消息来,双方约定腊月二十二来这边碰头,接下来几天,高敏都将古琴借与高小姐。
高小姐不大清楚此举是否有深意,但夫人既慷慨相借,她便不好辜负,故而日日抚琴,十分刻苦。
即便二十二当日,她也未曾间断。
大约天公亦要促成这桩喜事,这日竟久违地放晴了,将整座山庄都照得闪闪发亮,活似满地水晶。
那位沈少爷果然随沈夫人来了。
看得出来,出门前仔细打扮过。
他尚未及冠,便束着头巾,缥碧色斗篷内穿一件同色锦袍,腰悬翠玉佩,脊背挺直,像极了雪地里的青松。
两边长辈相互问候,沈夫人给自家侄儿使个眼色,后者上前行礼,“给各位夫人请安。”
王清河顺势打量他几眼,目露满意之色。
不得不说,确是个出色的少年。
高敏轻咳一声,“说来巧了,我娘家侄女今日也在……”
一直站在她身后没出声的高小姐微微垂着眸子,缓步上前行礼,“见过沈夫人,见过……沈公子。”
虽然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日,她的胸口还是忍不住突突直跳,脸上也热辣辣的。
一时间,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这人长什么样儿?
会与我说得来么?
他今日来此,是诚心的么?
可偏偏,她又不敢抬头。
怕?臊?
她自己也说不清。
“小姐客气。”沈公子马上还了一礼,两个耳朵尖尖微微泛了红。
两人都不好意思抬头,像极了一对鹌鹑,僵在那里。
高敏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同沈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喜色:
有戏!
高小姐之母在后方微微松了口气。
来庄子上之前,她就和老爷先后见过男方的双亲了,果然是极宽和从容的人,心下便有五分满意。
她不想逼迫女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亲事!
若错过这一回,以他们夫妻的师承、品级和交际,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受荫蔽入国子监的年轻秀才”,短短一句话里蕴藏了太多,多到需要几代人拼死积累……
她心思翻滚间,高敏已引着众人入内,借着鉴赏古画、欣赏雪景之际,欲叫沈公子泼墨。
“地龙烧得足足的,炭盆也有好几个,”高敏笑道,“既然手不冷了,颜料也不滞涩了,还不画了我瞧?”
说话间,早有人抬了画案、四宝并各色颜料来,沈公子并不扭捏,当众铺纸调色,略打了腹稿,一口气画出一幅山雪梅图来。
颜料很全,他却只取黑红二色,嶙峋雪线间探出一支遒劲老梅,开得红梅似血,自有一番傲骨。
金渔不大会鉴赏,只觉画得漂亮,不过被这么多人围观而丝毫不怯场,足以说明此人的沉稳。
她悄悄去看高小姐的神色,但见美目流转,显露满意之色,想来画儿也是极好的。
再看沈公子,嗯?
你小子,巧借行礼之机偷瞧高小姐呢!
冬日天短,沈夫人一行早起赶了来,略说一会儿话便到晌午了,众人相携往花厅去。
今日人不少,便用分餐制,每人一个小案,上置铜炉,内有高汤,旁边若干圆盘里摆着鹿肉、羊肉等各色腌制过的薄肉片,又有若干翠绿的洞子货。
开席后铜炉内置热炭,待高汤翻滚,如晴江涌白浪,便夹了肉片去涮。几息后,生肉片迅速变为晚霞般的浅粉色,便可以吃了。
此餐亦因此而得名,拨霞供,后世也叫打边炉。
高敏和王清河坐了首席,康哥儿等三个小孩子年纪尚幼,挨着她们。
高小姐并沈公子两组对坐,大对大,小对小。
如此座次安排,当真煞费苦心,这对少男少女都不必特意去瞧,只略掀掀眼皮子,彼此举止风姿便尽收眼底。
金渔和红杏空前积极地上前伺候,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个过瘾。
高小姐倒罢了,只有点脸红,沈公子却全程正襟危坐,绷得紧紧的,饭没吃完,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金渔忍笑上前,递上雪白的新帕子,“公子请用。”
沈公子故作镇定去接,“有劳。”
一抬眼,恰见对面高小姐望过来,两个年轻人对了个正着,先是一怔,继而被烫着似的火速挪开视线。
金渔几乎要笑出来,忙低下头退回原处。
少年人的心事,当真藏都藏不住。
餐后众人饮茶,高小姐之母胡乱找了个名头离开,实则躲在暗中观察。
高敏故意起头,“难得你们过来,我心下高兴,一时用多了饭,需得去外头走一走。”
沈夫人和王清河立刻跟上,“是了是了,同去同去!”
三个人揣上三个孩子,拔腿就走。
高小姐有些慌了,“姑母……”
沈公子的手指蜷缩了下,干巴巴道:“不如,不如我们也去……”
然高敏等人走得飞快,等他们二人出来,早被落下一大截。
快步去追赶?一来不合乎礼仪,二来,也辜负长辈一番心意。
沈公子暗自运气,率先开口,“雪天地滑,小姐当心脚下。”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面对面说话。
高小姐的脸儿更红了,像一颗水灵灵的蜜桃,“多谢……”
金渔、红杏,以及王清河等人的几个大丫头不必跟着主子出门,丢帕子的丢帕子,忘拿荷包的忘拿荷包,都在后面以各种借口尾随,嘻嘻哈哈躲在树后、墙后偷看。
怕被发现,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点细碎的话。
两个小年轻还很羞涩,说话的声音也小,还有点夹。
“来时有幸听到一段琴音,清越宛转,可是小姐弹的?”
高小姐轻轻颔首,鬓上一个流苏滴溜溜打转,越发显得娇俏,“我才学没几年,弹得并不好……”
沈公子的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画得也不好……”
高小姐看他一眼,噗嗤笑了。
金渔就抓着红杏的手,一起嘿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