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双更啦: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高敏坐月子,姨娘翠清和掌事丫鬟翠溪管家,下头众人也没闲着,都在预备即将到来的满月宴。
北上之前,家里曾为康哥儿办过一回,也算有经验了,如今不过比着时节和地方风俗略作增减即可。
家中几个管事和大丫头们商议一回,暂时定下各色器具并摆件,紫草便带着金渔去库房查看。
行不行得通是一码事,库房里有没有是另一码事。
库房就是原本西跨院隔出来的那一大半,剩下一小半给翠清姨娘做了住处的。
两半小跨院都挨着角房开了小门,一应出入都避不开正院人的眼,很便于管理。
一进去,金渔就看花了眼。
各种见所未见,乃至闻所未闻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两面墙上打了通天架,上头满满当当地堆着各色古董、摆件、绫罗绸缎,又有许多烧瓷大缸插着若干书画卷轴,几十个箱子里放着换季的被褥、帷幔、衣裳,价值难以估量。
库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紫草用帕子掩住口鼻,站在门口狠扇了几下才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笑,“虽说来了快两年了,我还时常念着南边的烟雨,可干燥也有干燥的好处,瞧这库房里,虽有些落灰,却不必担心受潮发霉,可给我们省了好大力气。”
甚至因为太过干燥,担心木器开裂,库房角落里也摆着几口装满水的大缸呢。
金渔跟着笑了一回,拿着单子同她翻找。
库存单子上不光有名称,还绘有对应的图像,标注了尺寸和新旧特征,哪怕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紫草对着单子看了几样,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成色暂且不提,摆宴席用的桌椅餐具更要合乎时节,配合周遭风景来。有的桌椅单看不错,可纹样、颜色却不大适合春日,只得作罢。
相比高徐两家的排场底蕴,库房不算大,收纳时不得不精打细算。桌椅板凳等大件的放在底下,过去一看便知,检查也方便。
可杯盘碗碟、食盒、锦匣等轻巧小件,却大多堆在高处架子上,得踩着梯子上。
门口值守的婆子想帮忙,紫草不依,“罢罢罢,还是我自己来吧。上回你们的人不当心,把一个彩瓷杯子口磕破釉,却去哪里配?一整套都不能使了……”
只好留着来日给哥儿、姐儿做耍,追忆江南风情罢了。
那婆子搓着手,讪讪的,“是我们的不是,多亏姑娘们心善,帮着说情,夫人才不曾责罚。”
釉下彩瓷昂贵,一个就抵她们几个月的月钱了,若要赔一套,非砸锅卖铁不可。
“我们说情有什么用,不过是夫人慈悲罢了。”紫草道:“你把梯子推过来,等会儿若要搬什么笨重家具了,我再唤你。”
那婆子忙将梯子推来,用拿帕子仔细擦了上面的灰尘,“姑娘请,我扶着呢。”
紫草提起裙摆掖在腰间,挽挽袖子,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就要往上爬。
金渔注意到她扶着梯子的手在抖,猜到她恐高,便道:“好姐姐,也叫我长长见识吧,您歇着,我上去拿。”
虽只接触了短短几天,紫草却知她不是乱爱出风头的,顺着视线瞄到自己的手,心下一暖,“你还小呢,就不怕?”
不怪夏妈妈疼她,真真儿的小机灵鬼儿,还晓得给人留面子呢。
金渔笑嘻嘻道:“不怕。上头都是轻巧东西,我拿得动,再说了,还有你们在下头接着我呢。”
紫草迟疑起来。
话虽如此,叫个孩子爬高,她心里过意不去。
一旁的婆子便道:“姑娘放心,我孙子比她还胖大一圈哩,从树上掉下来我都接得住。”
精细活儿她做不来,一把子力气尽够了。
紫草这才答应。
金渔是真的不怕,轻轻巧巧如履平地,眨眼功夫就爬到顶。
紫草在下面都看得心惊肉跳,两股战战,“你慢些!”
“哎。”
金渔随口应了句,抬头就看见无数大小不等的匣子。
匣子上都贴着彩笺,细细写了名称和件数,但因许久不更新,许多字迹都被灰尘模糊了。
而且……她还在伪装文盲呢!
紫草就在下面凭记忆指挥,让金渔小心地打开匣子细看。
金渔用帕子拂去匣子表面的轻尘,打开盖子,瞬间呼吸都放轻了。
太漂亮了!
纵然不晓得背后蕴藏的典故来历,纵然室内光线不够明亮,也难掩其造型优美、胎质细腻、釉色匀净。
有几件胎体极薄,酷似蛋壳,一缕阳光从库房门斜斜照进来,穿透杯壁,像满盛的一盏盏莹润日光。
难怪紫草不敢再叫有前科的碰,如此轻盈,不拘往哪里蹭一下就要碎了。
若在现代,这些都得去博物馆看!
紫草在下边报了几套器具的特征,金渔顺着找到,先清点数目,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向下展示,紫草确认无误后才在单子上画圈。
“再找些灯笼。”紫草说,“你抓稳梯子,我们直接把你推过去。”
梯子底座是方的,四角带着滚轮,如果不恐高,其实是很稳当的,比爬上爬下安全多了。
金渔照做。
梯子开始移动,金渔像观赏走马灯一样看着四周货架变幻,恍若花车游行,觉得还怪有趣的。
“姐姐,满月宴是在晚上么?”不然就用不到灯笼了。
“可不是?”紫草叹了口气,“京城规矩严,夫人和老爷往来的又多出自官宦之家,白日何时散衙没个定数,总不好收了帖子还缺席,彼此面上都不好看。又不能因为这点事向朝廷告假……”
以前在南边老家时,老爷还是个闲散举人,交往的地方官也仗着“天高皇帝远”而自行安排,自不必管这些。
灯笼都折叠着放在架子上,外面裹着油纸,也绘有打开后的外形和尺寸,找起来很方便。
金渔翻了几个,意外发现了许多明显节日庆典才会用的艳丽花灯,有十二生肖的,还有五毒造型的。
五毒,那就是端午节用的。
对了,端午节快到了!
“姐姐,”金渔按吩咐取了花灯,貌似不经意地问,“端午节也挂花灯么?”
“那个自然。”紫草低头看单子,随口说,“外头街上也有卖的,河边也有放着河灯玩的,有些商户为招揽客人,还会竖起门楼,挂半条街供人观赏呢!”
端午节赏花灯的习俗远不如上元节普及,但多有繁华之地变着法儿的玩乐,京城更是汇聚天下奇珍异宝之所在,彻夜不眠的地方多着呢。
反正都要点灯笼,逢年过节的,自然要应景才更热闹。
金渔问:“可是五毒的?”
“那倒未必,飞禽走兽无所不包,单看个人喜好罢了。”五毒即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意头固然好,奈何实在算不上美丽,真心日常喜欢的人并不多。
紫草又笑,“可是闷了,想出门玩?”
金渔嘿嘿笑,没说话。
不非要五毒的就行,她还真没搞过那种造型。
小孩子爱玩实属寻常,紫草便说:“纵然白日不得空,傍晚出去逛逛也好,不过你可不许自己出门,听见了没?”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如今长得越发好了,节日里城中人又多,乱哄哄的,一个不留神就给人拐走了。
紫草以为金渔是孩童心性,殊不知她心中已萌生出一个赚钱的法子:
之前她想做柳编卖钱,之所以迟迟未付诸行动,皆因似那等巴掌大小的小玩意儿,实在卖不上高价,不够折腾的。
况且现在她有正经营生了,不可能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做那种走量的低利润的。
简单的柳编上不得台面,寻常纸糊花灯比比皆是,那如果是带骨架的镂空柳编花灯呢?
小姐是三月初三生的,满月宴之后就进四月了,讲究些的人家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筹备端午节。
若果然如紫草所言,富裕人家都爱弄些花灯来玩……应该会有销路吧?
金渔琢磨了两天,最终选定了一款狮子踩绣球。
当初这个设计是给一个老客户的会场做中秋节造景的,那会儿她已经小有名气,亲自设计了图案,带着团队搭了足足一个星期,然后外层摆满鲜花。
对外公开后,那头鲜花狮子在许多人的朋友圈里疯传,陆陆续续给金渔拉了好多新客户。
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但灯笼而已,无需太大,也不用摆花,就能精简很多结构。
距离端午还有近两个月,足够了。
三月初六晚上,金渔跟爹妈说想要用竹片编东西玩。
相处这么久,金渔早已确认,夫妻俩对自己的要求极低:只要不死,怎么着都行。
正如她猜测的那样,对这个请求,夫妻俩并不觉得离谱,唯一的抵触点就在于怕她划破手。
夏莲点着她的额头无奈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整天琢磨什么呢?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竹片可不比嫩柳枝,锋利的很呐!你的手才养好几天?”
但金渔想要,金渔得到。
现在的周山根本经不住她的任何撒娇,第二天就抽空跑到街上,辗转打听到一个老篾匠买竹子。
单买竹子还没完,周山又使了十来个大钱,托篾匠把竹子都破成金渔要的那种筷子宽的窄片,刮平内壁竹节,再用火从头到尾飞快地燎一遍。烧掉表层毛刺后,再用粗皮子将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这才带回来。
篾匠收钱办事,末了还奇怪呢,“官人瞧着是个体面人,弄这些作甚?”
周山不语,只抱起就走。
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癖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闺女的爱好这样偏……
金渔花四天时间将记忆中的狮子踩绣球框架等比例缩小后转移到纸面上,又略作修改,最终得到一头小狮子咧着嘴、歪着脑袋,脚底下按着一个球的造型,很是憨态可掬。
不得不说,纯手搓真磨人啊!
没有板绘、没有铅笔,眼下金渔跟毛笔也不熟,还是先用木棍在地上打草稿,然后一步步用布条绑着削尖了的碳条转移到纸上。
又因没有橡皮……周山帮她买的一刀纸顷刻间耗去小半,肉疼得她直抽抽!
但这还没完,怎样将其完美地从二维变成三维,才是最大的难关。
金渔的生活骤然充实起来:
白天跟着紫草学认物,偶尔学字:只要紫草认识的字,她都会见缝插针问一遍;
中午简单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学习,晚上回来后先拿出约么两刻钟学念书或算账,然后就是搭建花灯框架。
她开始不断经历失败。
竹片的手感、特性和前世她用惯的构架材料差别极大,一开始怎么都弄不好,因此浪费了许多竹片,把她心疼得了不得。
周山还偷偷安慰她,“几根竹片罢了,不值什么。”
金渔有点沮丧,“爹好不容易弄来的。”
哪怕周山不提,她也能想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如何在别人疑惑的目光中一点点要求将这些不值钱的竹片打磨得莹润如玉。
相较管事们的收入,纸张、铜板确实不算什么,但真心何其宝贵。
原本夏莲和周山是真没多想,毕竟以前金渔也用柳条编过小狗小兔,小孩子心灵手巧嘛,又见过,能琢磨出来。
可是这个狮子灯笼一开始搭框架,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太复杂。
太复杂、太精密,完全不像个几岁孩子能做出来的。
而且,她从哪儿见的狮子的花样子啊?内宅等闲用不到这纹样呢。
被问起时,早有准备的金渔便道:“前几日紫草姐姐带我去库房找东西,有一套银器上刻的就是狮子,可威风了,当时我还不认识呢,还是紫草姐姐告诉我的。”
狮子虽非中国原产物种,但从汉代就有史料明确记载外国进献狮子,后期的壁画和书画中也时有出现。
今时今日就更多了,许多达官显贵家门口就立着石狮子呢,好些武将、游侠甚至还会作此纹绣。
虽然从“装饰”到“花样子”,尤其是“立体花样子”之间还有较大差距,甚至可以说隔着几何、数学的天堑,但夫妻俩毫不动摇地相信了。
天下聪明的孩子多着呢,再加他们闺女一个怎么了?
确认金渔是玩真的之后,夫妻俩就默默打起了下手:
这孩子每天把自己弄得跟个滴流转的陀螺似的,眼见着觉都不够睡了!
为适应不同曲度,竹片需要做不同处理:
曲度小的直接干掰;
稍大点的可以先用水泡过,再掰就不容易崩毛刺,也不容易劈;
如果遇到角度特别大的地方,则需要用火烤。
前面金渔可以上手,但这一步周山就坚决不许她碰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玩火呢?
然后周山就把自己手上燎了两个泡。
金渔:“……”
她又心疼又好笑,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