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一更:连带康哥儿都不会有好结果
当天夜里,打了胜仗的金渔睡得很香。
次日一早,她饱餐一顿,没事人似的来到正院,笑眯眯冲朱枣打招呼,“姐姐早,今天我做点什么?”
昨日那场单方面的碾压直接把朱枣的衣裳袖子扯脱了线,逼得她今天换了套水红色的斜襟新衫。本该是提气色的颜色,奈何她两只眼下都泛着浅浅的青黑,便有些弄巧成拙。
显然金渔那番狂轰滥炸,给朱枣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银鹿一看到她就联想起昨日朱枣哭泣的画面,“早什……”
这小蹄子,打了人还敢再来嚣张?
怎料话没说完,朱枣就磨着牙,朝金渔砸了一块抹布,“擦东面那排椅子,拐角缝里别漏了。”
“朱枣!”银鹿震惊。
不是说好了一起对付这个外来的吗?昨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卦!
朱枣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根本没心思照顾她的感受。
朱枣昨晚一夜未眠,脑海中一时是被按在桌上恐吓的屈辱,一时又是爹娘不爱她,实则偏心弟弟的提醒,乱哄哄的,活像炸开十个八个烟花。
她固然希望金渔是胡说的,奈何越想越觉得可信。
以往在家时,朱枣还小,没什么正经要开销的,故而显不出来。
可她如今也大了,来到望燕台近两年,光有她趁着夫人逢年过节往南边走礼之便,委托人往家送月钱,爹娘竟从没给她回过什么东西,也没问她小小年纪离家在外,过得到底好不好,受没受委屈。
转过年来她就十岁了,十岁就是个大姑娘了,别的不说,日常总要穿衣吃饭、梳头打扮吧?
南边别的不多,衣裳料子遍地都是,哪怕托人给我捎块过时的褪色缎子呢,好歹是个意思。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世事如此,当局者迷。
无人戳破时还稀里糊涂能过,一旦戳破,浑似野兽成了妖修,开了灵智,便再也无法自欺。
银鹿不知朱枣心中所想,自觉被同盟背叛,阴阳怪气嘟囔了句,“好好好,你是好人,我是恶人……”
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句,将我闪在这里,像什么话嘛!
“那你上去打她呀。”朱枣听见,凶巴巴瞪她一眼,扭头干活去了。
呸,光怂恿我,你是死的不成?
银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冲她的背影哼了声,也干活去了。
我才不傻呢。
你素日嚣张得跟个八脚蟹似的,昨儿都哭得那样惨,可见在那妮子手上吃了大亏,我才不去。
仓促间结成的对抗联盟经不起考验,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当场分崩离析。
金渔津津有味地看她们吵完了才上前,追着朱枣问:“你们都有恁多器具,我怎只得一块抹布?况且那些家具的木材都不一样,想来保养的法子也不同,你莫不是给我下套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可不信这么坏心眼儿的家伙会因一时惊恐就痛改前非。
朱枣见她便觉手臂痛,下意识捂着膀子退开一步,“这是正房,你别乱来啊!”
真见鬼,银鹿也参与了,你做什么单追着我一个折磨?!
金渔不管,“那你快教我,教会了就可以彻底摆脱啦。”
教一分是教,教十分也是教,可不能被她糊弄过去。
朱枣不怕同人争吵,却独独没有对付疯子的经验,一时头大如斗,“你还想一步登天不成?说多了你也记不住,慢慢来就是。”
“没说过你怎知我记不住?”金渔步步紧逼,“擦个家具就一步登天了?姐姐未免忒会说笑话。”
朱枣从未见过如此善辩之人,竟不知该如何还击。
一旁的银鹿只顾装死人,看似擦桌抹地,实则竖着耳朵听热闹。
金渔作势要往卧房走,“那我就去找翠溪姐姐告状,当着夫人的面说你蔑视她!”
“等等!”朱枣不敢招惹翠溪,更不敢赌这个小疯子是不是说笑。
没法子,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讲解起来,“瓷器和石器最容易,抹布泡水后拧干,微微带一点水汽的时候擦一擦,别笨手笨脚磕了就好。”
寻常新人来了,哪个不是束手束脚?偏她倒好,竟恨不得捅破天!
“漆器和木料既怕干又畏潮,北地干燥,故而都摆在水缸边,借借水汽,水缸记得时常添水。擦拭前先用小毛刷将缝隙清理干净,再用薄的干抹布裹住湿抹布轻轻擦拭……”
“木头家具容易开裂,上过漆的倒罢了,没上过的还要时时保养。常沾人气的可缓些,不常用的就要涂抹油膏。”
至于字画,最为繁琐,怕干怕湿怕晒怕折怕冻怕烫怕刮怕风,需得先用鸡毛掸子拂去表面灰尘等等……
饶是金渔两世为人,短时间内接纳如此海量的信息也有些头昏脑胀,原地站了会儿才默默消化完毕。
细节挺多,但颇有共通之处,结合各自特性,再以联想法分门别类之后就不难懂了。
再看朱枣时,金渔的眼神就更危险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你果然藏私!
若非她刨根究底,真傻乎乎的一块抹布走天下,回头给高敏或上头几个大丫鬟看见,还不被骂死?
甚至就连方才说的也未必全然真实,仍需观察验证。
小心思被戳破,朱枣顿时头皮发麻,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她。
金渔的处事准则就是,既然觉察到可能存在风险,就要当机立断避开。
她才不要做什么“冒险尝试”的蠢事。
她直接过去将朱枣从博古架前挤开,“我来擦这些瓷瓶和玉器,你去抹木头的。”
清理两种材质的物件只需湿抹布,水多点水少点都不要紧,可木器就不同了,一个闹不好就可能发霉、开裂,螺钿的、贴金的还有可能掉片。
她一个新手,才不要接那么高难度的活儿!
朱枣被她一屁股撞个趔趄,人都傻了。
在她有限的经历和认知中,内宅明争暗斗、栽赃陷害确为家常便饭,可谁不是私底下进行?
这厮呢?昨儿上来就动手,今儿更放肆,竟直接不避人了!
银鹿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帮腔,“一个新来的,肯教你便不错了,夫人屋里岂容你挑三拣四?”
今儿打压了朱枣,赶明儿是不是就要对付我了?
金渔一个眼刀子甩过去,“那你替她?”
别拿夫人压我,夫人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儿!
银鹿一噎,喃喃几声,扭头就走。
开什么玩笑,她与朱枣非亲非故,北上后才熟悉起来,凭什么顶包?
若她果然摆弄了朱枣……到时候再说吧!
银鹿一走,金渔就继续盯着朱枣:
看看,你怎么混的?爹娘不爱你,同伴也抛弃你!
朱枣恨得牙痒痒,气得嘴哆嗦。
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她只得忍气吞声做垂死挣扎,“我是为你好,瓷玉易碎,极难料理,那些木头家事就不同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是我弄碎的,上头要打要杀我认了。”金渔死活不上当,“纵我赔不起,还有我爹娘呢!”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都欺负到头上了,还客气什么!
不等朱枣再起坏心眼,金渔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她说:“是我干的我认,可若叫我发现有谁私底下栽赃陷害,别怪我不客气。”
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没死过怎得?
她已决定了,每做完一项就立刻找人确认,坚决杜绝任何一丝被陷害的可能!
说最后几个字时,金渔的视线已落到闷声不吭的银鹿身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会咬人的狗不叫,那厮看似窝囊,背地里没准儿比朱枣还坏呢,不得不防。
朱枣和银鹿的身体都有一瞬间僵硬,但再也没说什么。
一时间,三个小姑娘谁也不搭理谁,诡异而安静地干着活。
不过这种诡异未能持续太久:
巳时刚过,高敏发动了。
稳婆和乳母前几日就入住东厢房,高敏一破水,金渔就蹿过去喊人。
等金渔回来,素来趾高气昂的朱枣和银鹿还呆愣在原地呢。
金渔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二人一把,“还不赶紧去叫热水、白布,再请江大夫来!”
二人如梦方醒,拔腿就跑,竟顾不上叫外门的人传话了。
康哥儿降生时,她们年纪尚小,未被选进来,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夫人素日何等注意体面,此刻却面容惨白、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
生孩子,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吗?
翠溪和三个二等丫头沉稳些,又是经历过康哥儿降生的,倒还稳得住,各自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才要打发人去请稳婆,便听背后金渔气喘吁吁道:“稳婆来了!”
翠溪颇感欣慰,扭头瞧不见朱枣和银鹿身影,才要问,就听金渔道:“她们去取白布、催热水了。”
她并未趁机踩对手一脚,甚至随口抹去了部分不利的细节。
并非乱发善心,皆因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尤其在古代,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作为高敏的掌事大丫头,翠溪必须全神贯注,若此刻因些微琐事分神,后果不堪设想。
可翠溪何等人物?仅从这三言两语便窥得真相:
有专门传话、跑腿儿的丫头婆子,哪里还用得着她们两个去,万一屋里有使唤,临时抓瞎不成?
翠溪便知那二人已经慌了。
不过这也难免,都是些孩子,原本也没指望她们挑重担。
见金渔还算稳得住,翠溪语速飞快道:“你们三个不必进来了,就在门口守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还有,你去院门口看看,你娘那边的人来了没有?”
“哎!”特殊时期,金渔并未过多寒暄,点点头就出去了。
夏莲已到院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手脚粗壮的婆子。
见金渔过来,夏莲先安抚她别怕,娘儿俩又一块进来,夏莲边走边说:“但凡有事,你就喊,娘马上带人冲进去拿人。不怕,啊。”
金渔用力点头,“哎!”
朱枣和银鹿还没影儿呢,门口打帘子的小丫头红杏也有点怕,金渔便转述了翠溪的话,又安抚道:“别怕,有大夫和稳婆呢,他们极有经验。再不济,里面还有翠溪等好几位姐姐,你我只要守好本分即可。”【注】
有人作伴,红杏心里便不那样忐忑了,“你说得对。”
再看墙根儿底下站着的夏莲等一干妈妈,她就更安心了。
生产这种事,需得有经验的人镇场子才好。
正说着,西墙上靠近角房的那道宝瓶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杏色葫芦纹长比甲、棕色百褶裙的年轻女人。
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较翠溪略年长,看穿戴打扮……
金渔低声问红杏,“那位就是姨娘?”
她只知隔出来的小西跨院里住着位姨娘,但对方平时几乎从不出门,并未见过。
红杏点头间,那位姨娘已走了过来。
她也不进去,只盯着正房卧室,面露担忧,“夫人可是发动了?”
红杏道:“里头忙乱,下头的小丫头们又冒失,没得冲撞了姨娘,姨娘还是回房歇息吧。”
金渔没开口,却也在旁边警惕着。
值此关键时刻,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所幸那姨娘并不死缠,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金渔和红杏齐齐出了口气,怎料下一刻,对方竟直接寻个角落跪下了!
金渔:“!!”
红杏:“!!”
两人对视一眼,头皮都炸了,连忙冲过去,“姨娘这是做什么!”
对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眼睛里已是落下泪来,“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土地公、观音菩萨,各路神仙保佑我们夫人平安生产,母子俱全……”
见金渔二人来阻止,姨娘泣道:“你们年岁小,来得晚,哪里知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眼下我帮不上忙,回去也是悬心,快别劝我。”
金渔自认见识过不少,可眼前这出,还真没见过。
红杏也傻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截,“姨娘……”
万一传出去给人误会,以为夫人磋磨侧室呢?
可姨娘也算半个主子,又是夫人身边出来的,若自己强拉硬拽,回头追究起来,说不得就成了自己的不是。
金渔拉着红杏退回门口,低声道:“方才翠溪姐姐说了,不许咱们离开,不如我进去请示请示,再做定夺。”
倘或是调虎离山,她们光在这里劝姨娘了,有贼人抽空子闯进产房怎么办?
红杏忙道:“也好,你快去。”
产房最惧污秽,金渔出去一趟,不敢再往里钻。
所幸生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得的,方才高敏疼了一阵,此时又缓过来,正靠在床边歇息呢。
待翠溪抽空出来,金渔飞快地把院子里的事情说了。
翠溪叹了口气,“罢了,她不愿回去,也不必再劝,你拿个软垫与她。若拖得久了,记得叫厨房给她送饭。”
金渔拿着软垫出去时,朱枣、银鹿已经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捧着白布的桃花和四丫。
旧友重逢,自是欢喜,奈何时机不对,三人只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然后便站在门口同室内交割了。
金渔将软垫给姨娘时,红杏已经将翠溪的命令说了,也不叫朱枣和银鹿进去。
若在往日,朱、银二人如何会听?早闹起来了,可一来有打倒过朱枣的金渔在侧震慑,二来离开时高敏的惨叫犹在耳边,二人巴不得不进去,便罕见地乖顺起来,束手站在墙根儿底下。
那个位置离夏莲等人不远,朱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情越发复杂。
瞧瞧,这就是爹娘在身边的好处了,但凡遇着点事,还能有个长辈依靠……
这会儿江大夫也到了,进去之后先给高敏把脉,又命翠溪等人搀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行走。
“夫人身体颇好,又非头胎,不必担忧,略活动活动便会瓜熟蒂落。”
高敏已生过一回,知道他说得有理。奈何明白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一回事,行走间,她只觉剧痛无比,疼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如雨下,衣裳眨眼便湿透了。
听着若有若无的呻/吟,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桃花面上惨白,手脚冰凉,两眼都直了。
她想起了当初难产惨死的二姐。
金渔过去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大夫一直守着呢,稳婆也提前好几天进来了,都说夫人养得很好,胎位也正,一定没事的。”
桃花听见了,好像又没听见,手不抖了,可依旧很凉。
真的会没事吗?
金渔便对四丫道:“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对了,往大厨房走一趟,找胡妈妈要两碗热热的红糖姜汤喝。”
生产凶险,虽说高敏准备周全,可万一呢……
一旦有个好歹,今天来过这里的人或许都会受牵连,桃花和四丫越早走越能脱身。
当然了,大概率是一切平安,回头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有自己在,也落不下这两个朋友的份儿。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四丫年纪小,对生产一无所知,此刻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她最听金渔的话,当下拉起桃花就走。
一切安排就绪,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墙角姨娘低低的念佛声、正房里高敏偶尔漏出的呻/吟交织、浮动。
空气好似变得黏稠,困得众人喘不过气,忍不住各自祈祷起来。
众人皆是高敏的心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徐白虹正值壮年,子嗣单薄,若高敏果然有个万一,他定会再娶。俗话说人走茶凉,若果然如此,她们这些高敏的心腹,甚至连带少爷康哥儿都不会有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