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二更
◎更新啦◎
二月十二, 天晴,韩昱夫妻回门。
金渔一早就去大门口等着了,远远见马车驶来, 忙下阶相迎。
待门子上前安置脚凳,怀安伯之子率先下地,复又转身朝车上伸手,扶了韩昱下来。
“大小姐, 姑爷。”见此情景,金渔才放下心来。
至少还知道在人前给妻子做脸, 还行。
再看韩昱面色红润,眼神镇定, 便知小夫妻二人相处还算不错。
稍后二人分别去拜见旌阳侯和邓夫人, 金渔才找着机会单独问韩昱,“可还好?”
韩昱微微有点脸红, 一时竟盖过花架上萌发的小花, “多谢姐姐关怀, 一切都好。”
金渔笑着点头, “那就好。”
虽不免有些拘束, 但瞧着竟像比在娘家更舒展了些似的。
金渔看出她的羞赧, 遂另起话题,“算算日子, 桃花该开了,等过几日得闲, 大小姐可使人往庄子上走一趟, 看看花开得如何, 来日再看看收成。”
韩昱的陪嫁庄子里桃树最多, 因时间仓促, 且又听前任主人和看庄子的人说颇有收成,便暂时没有改动。
“若好呢,继续种也罢了,不管是自己吃,还是做了蜜饯、桃片什么的卖,都好……”金渔捡了昔年小云,如今杜妈妈等人替高敏和安姐儿经营庄子的部分经验说了。
庄子有点偏,山路又难走,若大批量运输,只怕还没运进城呢,先就颠成桃泥了。
而附近山间多有桃林,乡间百姓更不可能额外花钱买这个,除了自己消耗,就只能深加工。
“姐姐有心了,”韩昱受教,“我听人说桃花蜜也极好的。”
金渔很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小姐用功了。”
一般人还真想不到养蜂。
“蜂蜜自然好,”邓夫人的院子快到了,见韩昱有心求教,金渔便放慢脚步,加快语速,“只是那却又涉及到养蜂,寻常人可做不来……”
韩昱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养蜂?”
“大小姐可知蜂蜜是怎么来的?”金渔问道。
韩昱被问住了。
莫说她,就连跟着她的两个丫头也是满面茫然。
是啊,蜂蜜怎么来的?
素来只听人说从铺子里买蜜,偶尔带出一句“采蜜”就不错了,可这蜂蜜却去哪里采呢?蜜蜂又是怎么做出来的花蜜?
金渔还真知道。
因为高敏的庄子上就有个养蜂人,每年专门用庄子上开的四时花卉酿造各种蜂蜜,高敏用的最多的就是荷花蜜,清甜异常。
金渔想了想,言简意赅道:“简单来说,蜜蜂也跟人似的有固定住宅,名曰蜂巢,蜜蜂们日日出去做活,搬回花粉酿造花蜜……”
韩昱主仆三人齐齐啊了声,“原来如此!”
一个丫头笑道:“姑娘知道的真多。”
金渔也笑,“我不过比你们痴长几岁罢了,来日你们见得多了,自然知道的也就多了。”
韩昱跟着笑了一回,重新打算起来。
是啊,蜜蜂常见,可蜂巢却不常见,自然是蜜蜂们把花蜜带回养蜂人那里去了!
若庄子上没有正经养蜂人操持,开再多花儿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都成了旁人的蜂蜜。
她是最典型的闺阁小姐,莫说经营庄子,只怕连桃子几月上市都不清楚呢!且得学习。
“到了,”金渔在院门口停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
韩昱骤然回神,“好,有劳姐姐。”
听了一路桃花、花粉、蜜蜂什么的,怪有趣的,路都好似短了似的,眨眼就到了。
邓夫人同韩昱没什么可说的,略嘱咐几句话走过场,便道:“昨儿张姨娘还念叨着给你新做了一件里衣,正好你回来了,就去试试吧。”
几句话险些把韩昱的眼泪惹出来,“是,多谢夫人。”
按规矩,妾室是没资格见回门新妇的,来的路上韩昱都没敢想。
去往后院的路上,韩昱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地遇到了韩昪。
姐妹俩都愣了下,然后才想起来行礼。
分明只短短三天不见,但韩昪就是觉得这个姐姐变了许多。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忍不住出声询问:“成亲,好吗?”
韩昱脚步一顿,认真想了想,“我觉得还不错。”
虽依旧不能当家作主,但她和丈夫有个单独的院子,服侍的下人也颇尊重她。公公婆婆疼爱小儿子,连带着她这个小儿媳也日日能得笑脸……
回想起来,竟比早年在自家时更自在些。
韩昱缓缓吐了口气,像终于抛弃了某些早该释怀的东西。
“我觉得还不错。”她又说了一遍,不知是怕韩昪没听清,还是想说给苦尽甘来的自己听。
她转过身去,久违地直视着韩昪的眼睛,“也希望来日妹妹能嫁得如意郎君。”
说罢,韩昱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会因为不舍得过往的繁荣而忧心忡忡,也有人会因终结了少女时期的酸涩而对前路满怀期待……曾经的喜怒哀乐,都已如轻烟随风散。
无论如何,她现在的生活还算不错,这就够了。
夫妻二人在旌阳侯府用午饭。
饭桌上,旌阳侯还专门告诫女婿,“你们即为夫妻,日后凡事都要商量着来,万万不可欺负了她。”
怀安伯之子自然躬身领命,韩昱本人听了,突生荒唐之感。
曾经数年不闻不问的侯爷,竟也有摇身变为慈父的一日……
这么想着,回怀安伯府的路上,韩昱不禁在马车上笑出声。
“这样高兴?”怀安伯之子跟着笑起来。
“嗯。”韩昱没有解释太多,只轻轻挑起车帘,看着许久不见的熙熙攘攘说。
多奇妙,原来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怀安伯之子顺着朝外面看了眼,见路上颇有些穿长衫的文士,“啊,说起来,今日乃会试第二场……”
三月中旬,会试上榜名单发布,卫亭不在其中。
然几乎与此同时,宣大总督下辖大同府驻守参将郑胜上奏,其麾下极缺人手,并点了几个人的名,其中之一便是卫亭。
理由也很简单,一来卫亭身家清白,祖辈、父辈也极骁勇善战;二来他近来在各地频频立功,得人举荐,可授七品把总之职。
原本五品以下地方官,吏部就能裁夺,最后统一交由皇帝报批即可。
不曾想皇帝竟然按下认命不表,单独叫了卫亭去问话,“朕观你这一路走来,颇忙。”
过去几个月里,皇帝已经从西北数位地方官的折子和述职文书中看见了“卫亭”二字,有的很大方,堂堂正正地写着;有的就有点小气了,拐弯抹角的,显然是怕人分功。
仅凭这种小事和细节,就能看出当地官员的胸襟和为人,也算是一块锻刀石。
卫亭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圣,面对这样的问话,一时分不清对方是何用意,“还好。”
皇帝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干脆把郑胜的奏折连着吏部递上来的选官文书一并丢到他跟前,“你自己说,是不是徇私?”
论镇守边关,皇帝自认比不上任何一个人,但若论耍心眼,绝不会轻易认输。
卫亭没有否认。
既然对方问出口,就是已经认定,一味否认也只会显得心虚和不诚实。
皇帝给气笑了,“怎么,不狡辩两句?”
卫亭老实道:“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更自认没有那样的口才和信心,能够瞒天过海……”
皇帝盯着他看了会儿,“你们爷俩倒是不屑于扯谎。”
虽然有时候听起来硬邦邦的,不讨人喜欢,但细细想来,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好处。
若是戍边之人开始跟朝廷耍心眼儿,拐弯抹角了……
“陛下还记得草民的父亲。”卫亭倒是有些欢喜。
皇帝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不记得吗?
毕竟能在朕跟前哭得那么惨的大老爷们儿,也算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想忘记都难。
上首之人久久不语,卫亭也摸不准对方是喜是怒,只能大着胆子试探着说:“草民以为此举并无违规、逾制之处。”
有私心吗?
天下谁人无私心?
可纵观始末,并无一丝逾矩。
“若朕不同意呢?”皇帝突然起了逗弄之心。
表面上看确实没有不妥之处,可如果就这么如他们所愿,毫无阻碍地应了,朕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草民无话可说。”卫亭心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不予授官。
若皇帝当真不应,他们还真没有法子,只能另做打算。
皇帝呵了声。
这倒有点意思。
比他爹老实许多,又或者是因为年轻、脸皮薄,还没练得那么老脸皮厚滚刀肉似的。
皇帝突然起了几分兴致,下地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马上就后悔了:
嘿,这小子个真高啊!
于是皇帝马上又坐了回去,“按照老规矩,要东官西做,西官东做,若朕执意调你去南边呢?”
卫亭不假思索道:“请恕草民抗旨之罪。”
“你大胆!”皇帝骤然抬高声音,语气中似有森然冷意。
卫家人骨子里的不怕死在此刻冒了出来。
卫亭不卑不亢不畏不惧道:
“古语有云,术业有专攻,南方多水军,河湖纵横,皆为草民所不知不解不懂,若草民不抗旨,轻则尸位素餐,辱及先人,重则军毁兵亡,危害社稷……”
他从小在行伍中长大,知道一个人想要得过且过其实很容易:只要撒手,什么都不管就好。
万一有什么过错,也一味推在旁人身上,一辈子短短几十年,眼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
可是卫亭曾见过长辈们抛头颅洒血,马革裹尸,没办法昧着良心让自己的余生那么度过。
要么不动,要么,就办点实事!
殿内一时无声,连角落的内侍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你比你爹强。”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悠悠道。
这话卫亭不认,“草民不如父亲远矣。”
祖父和父亲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而他做了什么呢?只不过跟着敲敲边鼓,在城中好吃好喝地读书享受。
“你强。”皇帝难得起了倔劲儿,不由分说地重申了这个观点。
起码你小子知道逐字逐句地讲理,不跟你爹似的张嘴就哭,哭惨。
偏哭惨也哭不好,只是大叫驴似的难听。
卫亭眨眨眼,没有再反驳。
皇帝又盯着他看了会儿,也不知想了什么,“罢了,你先去吧。”
卫亭也不敢问那份折子到底算不算数,“是,草民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