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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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 饭菜逐渐上齐。
伙计进来跟康哥儿说:“您要的酱鸭已备好了,现在就送去府上呢,还是您走的时候带着?”
康哥儿指着桌上两样小菜说:“这个笋丁和藕丁的凉拌菜闻着酸酸辣辣, 倒很开胃。”
感觉很适合孕妇吃。
“还有你家的招牌酱菜,也要两坛子,备齐了立刻送去,门房知道如何安排。”
这个全家人都能吃。
酱菜坛子是一斤的量, 并没有多少,不拘早起配粥吃还是佐饽饽都好, 一家人没几天就能吃完。
杨慧比安姐儿早将近半年查出孕信,眼下已是八个月, 行动不便, 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康哥儿虽有心伺候, 却也不大敢时时在她眼前晃悠。
杨慧也不大想见人, 已经多日不曾交际。
总不能蓬头垢面的会客吧?纵然客人不嫌弃, 她自己也爱面子呢!衣裳、首饰换来换去, 很折腾孕妇。
索性忍一忍, 待来日轻快了再说。
众人便赞康哥儿细心周道。
康哥儿叹道:“她为我生儿育女, 十分辛苦,我什么也帮不上, 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谈什么细心不细心的。”
又叮嘱妹妹、妹夫, 说孕期可能会胃口不太好, 也有可能吐, 叫他们提前预备着。
世子点头, “多谢提醒, 母亲和嬷嬷们也告诉了,金渔姐姐也说了,已经从外头又请了个会做川渝酸辣菜的厨子……”
金渔姐姐还说,孕妇的口味可能突然之间变得奇奇怪怪,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吃呢。
世子不免好奇,到底会奇怪到何种地步?
康哥儿听了就笑,“好极了,不过也无需过于担心,再不济扎个针、推拿一番便可大大缓解。”
眼见着是要当爹的人了,一提到注意事项,康哥儿就唠叨起来,又啰啰嗦嗦说了些“后期胃口会变得很好”“是好事,但要注意别吃太多”之类的话。
世子听得很紧张,金渔却觉得康哥儿做得很对。
要让孕妇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否则万一遇到不好的情况,孕妇发现跟长辈们说过的不一样,自己就慌了,很容易出危险。
众人说笑一回,用了饭就散了。
分别前,卫亭看着金渔,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金渔问道。
分明话已到嘴边,卫亭却还是咽了回去,帮她理理斗篷,笑笑,“没事,路上当心。”
他想问,来日我授官,你愿不愿意换一种活法?
可想起席间话题,又觉时机不对。
萝卜精有孕,她必定担忧,自己怎好再拿旁的事烦扰?
纵卫亭不说,金渔大略也能猜到,但眼下她确实无暇分神。
远的不说,韩昱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八,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原本两家是打算去年腊月就办喜事的,但实在太过仓促,又加上挑选庄子的临时打算,就有些来不及。
金渔主动找到旌阳侯和邓夫人表态,“仓促间选庄子倒也罢了,更难的是里面如何规划,如何挑选可靠的人手照料。来日大小姐成婚,周全婆家自要全力以赴,若庄子那边还千头万绪的,哪里应付得来呢?”
万一弄了几个不靠谱的去经营庄子,没准被卖了还替他们数钱呢。
左右也不差那么几个月,邓夫人就对旌阳侯说,不妨略压一压。
“天寒地冻的,年节下又忙,不如开春再说。”
但凡好人家的女孩儿,哪个不是拖了又拖?
如此方可显出尊重。
果然,伯府那边听说韩昱的嫁妆加厚了,家里又多留小姐住,不免也跟着起了几分尊重,隔三岔五就打发人来送东西。
虽以小玩意儿居多,但足以证明婆家将这个儿媳妇放在心上了。
张氏和韩昱十分感激,频频过去正院奉茶,把邓夫人烦得不行。
家里丫头婆子成群,缺她们两个笨手笨脚的不成?
出嫁的前几天,韩昱特意过来感谢安姐儿和金渔。
尤其是后者。
“好姐姐,为了我的事,不知费你多少心神,可惜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盼着你好人有好报,诸事顺遂,长命百岁吧。”
“这是我的本分,大小姐何必客气。”金渔道。
韩昱却不这样想,“话虽如此,你我皆知办起来不易。”
庄子她看过了,离城约莫两日路程,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包。
种地是不成的,却很适合栽果树,养鸡养鸭、放牛放羊,只要用心经营,不光一年到头吃喝不愁,还能攒一笔呢。
其实金渔本可以不这么用心,捞油水、以次充好,随便弄点什么糊弄一时,难不成谁还会为她讨公道?
这是韩昱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敢奢望的。
哪怕捏着地契,她觉得还跟做梦似的。
虽说两个人交情不深,但眼见另一个女孩即将迈入人生的新阶段,金渔也不免聒噪两句,“您性情和顺,伯爷他们一定会喜欢的,不要太过忧虑。不过大小姐,居家过日子,一味和顺亦不可取,须得软硬兼施、刚柔并济方得长久。”
两个陌生人突然在一起过日子,前期肯定会有许多摩擦。
一次、两次的退让也就算了,若一直退让,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让事情变得更糟。
韩昱如获至宝,真心道谢,“多谢姐姐提点,我记住了。”
“随口一说罢了,算什么提点?”金渔笑着送她出去,“最后有一句话送给大小姐,记着,您永远是侯府出去的。”
纵观历史,许多女人婚后的悲剧就是娘家不中用。
有的确实有心无力,有的却是漠视,甚至为虎作伥。
金渔是真的很不理解这种思想。
也许那当爹的、当兄弟的本身就恨女人,但起码得要面子吧?
说得难听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男方折磨你家的女孩儿,归根究底,不就是没把你们这些男人放在眼里吗?知道把你们家的面皮扯下来摔到地上踩,也不会迎来报复。
人家的巴掌都扇到脸上了,你们还在那儿偷着乐,自以为维护了大制度呢!
不管韩昱之前在旌阳侯府过得是否舒心,在外人看来,她永远都是旌阳侯府的大小姐。
旌阳侯本人和世子等兄弟就天然是韩昱的靠山,哪怕没有实际行动,只要言语上表现出一点维护,韩昱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回去的路上,韩昱还在琢磨金渔说的话,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对,就算日后不在家里了,我也要时常写信、派人来问候父亲、母亲和兄弟们。
“小姐……”韩昱专心致志地想事情,还是跟着她的丫头先发下了前面岔道上的人。
是韩昪。
两人的视线短促地交汇了下,韩昱平静道:“我们改道。”
丫头不愿意,“小姐!”
都是府里的路,难不成咱们还低她们一头?凭什么是咱们改道呀,又不是走不开。
韩昱缓缓舒了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以前她可能确实怕,怕被父亲宠爱的妹妹闹起来,自己讨不到好。
可是这一年来,她的心性好像变了许多,不怎么怕了,只觉得麻烦。
总共在家的日子也没剩几天,若因为此事牵扯精力,越发不得安生,何必呢?
退一步说,如今还能闹一闹,等日后她们各自成婚,余生还能见几面呢?
这么一想,过往那些恩恩怨怨,竟都似青烟散了。
丫头不好违抗韩昱的命令,哼哼了声就跟上去。
韩昱主仆离开,倒把远处的韩昪闪得慌。
“她竟然躲我?!”韩昪难以置信。
“她不一直都是躲着您的吗?”她的丫头习以为常。
韩昪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韩昱一直是躲着自己的,今天还是这么着,又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丫头疑惑道:“难道您还想同大小姐说话不成?”
“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韩昪仿佛炸了毛的猫,原地跳起来。
可丫头这么一说,她自己也有点迷惑了。
是啊,天寒地冻的,梅花也谢了,这几日又没下雪,花园里难得有个光秃秃的时候,自己巴巴儿杵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不来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父亲和大哥在外办差,母亲不喜欢我,姨娘……罢了。
韩昪带点烦躁的掰了一段树枝,胡乱抽打着角落里的残雪,“罢了,去瞧瞧姨娘。”
世子夫人有孕,大小姐要出嫁,一时间大家都围着她们转,韩昪人生中第一次尝到了被冷落的滋味。
意外地,她开始感到茫然:韩昱出嫁之后就轮到我了,成婚是什么样子的?
未来的夫君会像父亲这般疼宠、纵容我吗?
“婆家怎么比得过娘家?”正绣花的李氏头也不抬,轻描淡写道,“嫁了人,就得缩起脖子过日子喽。”
这话顿时叫韩昪一颗心凉了半截,忍不住反驳道:“可父亲就待您很好啊。”
一概吃穿用度,也就比夫人略差些了。
李氏咧嘴一笑,“那倒也是。”
可出嫁之前,她也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呀,本来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忙的时候,她跟着母亲管家、赴宴;闲的时候,她也会带着丫头出城踏青、赏景。
本以为入侯府后会更好,可结果呢……
李氏缓缓眨了眨眼睛,不想了。
“不过你比我强。”她看着女儿说。
你是侯爷最喜欢的女儿,所以以后只会是人家的正妻,不必像我一样委曲求全,卑微讨好……
从李氏那边离开时,韩昪的情绪更低落了。
丫头努力寻些话与她解闷,“说起来,大小姐马上就要出阁了,到时候正房就会空出来,您不是一直抱怨住的不如她?这回就好了,咱们一早搬过去。”
若在以前,哪里还用等丫头开口,韩昪自己就先划算起来。
可如今也不知怎么了,她竟然半点儿不觉得有趣,脱口而出,“谁稀罕她住过的屋子,她不要了才给我,当我是什么人了?”
丫头讨了个没趣,喃喃着不敢开口了。
说到屋子,韩昪突然就不想回去了。
说不定一抬头就看着韩昱那张不讨喜的脸。
想来想去,韩昪就去前院找了亲弟弟,进门就说:“书温得如何了?功课可曾好好做?”
她弟弟却不领情,“平时也不见你关照,如今大哥成婚,二哥入宫,大姐姐要走了,没人陪你打发时辰解闷儿了,你又想起我来……”
算什么?
韩昪听得面红耳赤,“谁要她……你去哪里?”
三少爷把桌上的书本往怀中一搂,没好气道:“你在这里聒噪得我看不下书,我去前头找邹先生!”
跟着的几个小厮、书童纷纷向韩昪行礼,也各自提着东西追了上去,徒留她一人在屋子里发呆。
各院发生的事,当天就传到金渔耳朵里。
金渔就笑,“大小姐如今倒有了点长姐的气魄。”
又叫众人不必理会。
说到底,姐妹两个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如今一个骤然要走,剩下那个自然不习惯。
只是韩昪本人还没意识到罢了。
二月初八,韩昱出嫁,韩昪也去送了。
多大的场面,她难得没抢谁的风头,规规矩矩穿着一身杏黄的袄子,目送韩昱的花轿离开。
莫名其妙地,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胀。
这个发现把韩昪自己吓了一大跳,慌忙拿起帕子往眼角按了按,又做贼心虚似的四处乱看,结果一抬头就对上金渔复杂的带着笑意的眼。
韩昪:“……”
看什么看,我眼睛进沙子了不行啊?
二月初九,卫亭会试,金渔起了个大早去送了。
她竟然挺紧张,安慰卫亭的话都显得言不由衷,“别紧张,放开答题就是。”
卫亭被逗乐了,“你的声音有点打颤。”
“冻得。”金渔面不改色道,突然没了送考的兴致,“去去去,去吧去吧!”
卫亭笑着接受搜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