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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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子卫亭擒获歹人两名, 人赃并获……”
看着新送上来的奏折,皇帝的手指在卫亭两个字上点了点,问一旁的翰林, “这个名字,朕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那翰林笑道:“陛下好记性,此人便是当初随父入京讨饷的,开商路的折子也是他们一并递上来的。”
“哦哦。”旁的暂且不论, 一听“讨饷”二字,皇帝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了几下, 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原本他对卫家军印象平平,因为那样的边军不算太多, 其实也不算太少, 全国各地数百万里疆域,实在孕育了太多能人志士, 各有各的招牌。
但卫亭爷俩一来, 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们了。
尤其当爹的, 那是真哭啊!
当时皇帝和一干内侍都惊呆了。
诚然, 眼泪也是武器中的一种, 用得好了, 效果出类拔萃。
但一般功成名就的人,无论文臣抑或武将, 大多会顾及仪态,最多不过红个眼眶, 或微垂几滴, 显示出一种努力克制的姿态。
但卫平不同, 他是嚎啕大哭。
像一阵澎湃而凛冽的西北狂风, 瞬间将京城明里暗里的各色规矩摧毁到渣都不剩。
冲击太过, 皇帝甚至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荒唐,然后就把人撵出去了。
不过事后太子却笑着说:“非常人行非常事,只怕也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他们觉得丢人,卫平本人未必不觉得。
好歹也是一方游击将军,杀敌无数,但凡有得选,大约都不会这么做。
皇帝当时就气得哼哼了两声,“未必!”
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做见效最快……
如今再看到当儿子的,皇帝不免多关注几分,“把他的卷子找来我看。”
真难得呀,那样的人家里竟然能出举人?平时没少烧香吧?
各地举人的考卷都是另外抄录了之后和名册一并送进京的,内侍很快捧着卷子去而复返。
皇帝取了卷子看,看到半路就忍不住伸手端茶:噎得慌!
比他爹强不少,显然经过名师指点后努力长进了,奈何一脉相承的风格根深蒂固,几无文采可言。
皇帝斟酌卫亭的文采,估摸着大约是考不中进士的,不过倒是很好的继承了祖辈、父辈们的骁勇……
被提前判定考不上进士的卫亭是十一月二十七进京的。
他没跟其他举人一起走,一路独行,风尘仆仆。
也遇到过几波劫道的,顺手就给剿了,更添几段战绩。
天极冷,他的精神头倒还好,只是手脸青紫,身上又脏又臭,模样不大能见人。
年根底下,各家各户只怕都忙着应酬,卫亭便只托人往各处捎了信儿,就往会馆报道去了。
其实走之前小爵爷就邀请他回京后再往自家住,但如今卫亭有举人的身份,能名正言顺住会馆,就不想再打扰旁人。
而且在会馆里住的也多是考生和进京述职的官员,多多交谈,也许能有所进益……
门房上传进来话时,金渔正在核对给各家的礼单子,当时就愣了一下。
回来了。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真奇妙,哪怕明知他可以自己处理得很好,但只要知道人在外面,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似的,不得安生。
现在只是听见这个消息,金渔的心就好像瞬间落回实处,安稳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带着点陌生的情绪,又好似吸饱了雨水的春芽疯狂蔓延,肆意汹涌。
最初金渔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只觉得奇奇怪怪的。
带得她胸口有些酸胀,做事也隐隐有点心不在焉,需得下好大的力气去压制,叫她莫名的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去看看吗?”世子突然来了句。
金渔没回过弯来,茫然道:“看什么?”
世子乐了,“刚才你不是说卫亭回京了?”
分别大半年呢,你就一点也不想他?
他自请十八个月的孝,九月初就结束了,后来和安姐儿圆了房,年轻的小夫妻两个感情急剧升温,如今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对思念的理解更胜一筹,就很愿意做个月老。
虽然这个月老有点来迟了。
安姐儿也难得开口,“去见见吧。”
金渔翻礼单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脑海中有一瞬间空白。
短短一瞬过后,某些曾被她无视、刻意压制过的思绪便如秋日狂卷的西风,呼啸而至。
像深秋城外翻飞的落叶,似凛冬漫天飞舞的雪花,扑簌簌落下,铺天盖地。
于是金渔懂了。
啊,原来这就是思念。
“这么晚了还出门,姑娘真是辛苦,”门房奉承道,忙取了油纸伞来,“雪越发大了,当心湿了衣裳。”
金渔顺手接过,“多谢……”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纷纷扬扬的雪片飞舞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梦。
金渔行走其中,后知后觉地生出点不自在。
天都黑了,我去做什么呢?
他刚回京,也许还在收拾行李,不得空……我此刻跑过去,未免太不矜持,好似迫不及待一般……嗯?
余光瞥见的黑影将金渔钉在原地:
前方街口透出的一段光晕中,赫然站着个人。
对方也看见了她,脚步先是一顿,然后便骤然欢快起来。
“卫亭?!“
金渔惊诧万分。
他似乎又高了些,在京城捂白了一点的脸再次变成小麦色的粗粝,还有点寒冷导致的水肿……
老实讲,不如原先在京城时好看了,但……心底泛起的欢喜做不得假。
卫亭身上还带着点皂角的清香,他又惊又喜地看着金渔,分明有无数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大冷天的,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门办事。”金渔有点懊恼。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谎呢?
好奇怪!
可覆水难收,金渔只好混过去,“那你呢?”
不是刚进京城,不好好休息,怎么跑到这里来?
“我想你了。”卫亭坦率道,雪夜中,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是的,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本想明天再来看你的,可是一双腿不听使唤,自己就走到这里来。
哪怕见不到,能靠近一点就很好。
金渔脑海中嗡的一声。
霎那间,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息,或许是一万年。
“噗通!”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什么声音?金渔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奇怪的震动和闷响叫她的面颊滚烫。
她下意识去摸胸口,剧烈的震颤源源不断自指尖传来。
啊,是我的心跳。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看着无数雪花在滚烫的吐息中消弭、坠落。
下一刻,她丢开伞,一头撞进卫亭宽阔的胸膛里。
我也,想你了。
我确实出门办事,来见你这件事。
稳稳接住了思念的卫亭一夜未眠。
他把今天刚换的新衣服脱下来,仔细叠好,端端正正摆在床头,近乎虔诚。
他想睡的,但巨大的狂喜席卷着他,像海浪戏耍小船一样将他整个人抛来抛去,完全睡不着。
卫亭死死盯着窗纸,恨不得跳下去把太阳托起来。
天亮,天亮之后我就去找她!
他第一次如此憎恶黑夜,如此漫长的黑夜。
可次日卫亭兴冲冲赶去旌阳侯府时,迎接他的却是颇为诡异的氛围:
喜气洋洋中夹杂着紧绷?
尤其金渔,更是神色复杂,眉宇间似乎有些凝重:
今早她像往常一样给安姐儿拿脉,竟诊出喜脉。
其实这也很正常,安姐儿跟世子出孝都有几个月了,感情也很不错,身体又好,有孕再正常不过。
而且世子都快二十岁了,若非赶上太后崩逝,孩子都满地跑了。
可老话说得好,关心则乱,尤其金渔脑海中还残存着来自现代的观念,总觉得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七岁的安姐儿是个孩子。
再想想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想想古今中外的生产风险……
金渔是被卫亭晃回神智的,“你好像要背过气去了!”
金渔发现自己有点腿软,“你扶我去旁边坐下吧,再把窗子开条缝。”
不行,越想越恐怖,她好像真的有点呼吸困难了。
紫雅先打发人去叫王太医,毕竟王太医才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供奉,府中大小主子的一干脉案,需得经他之手才算过明路。
转头见金渔面色发白,紫雅又吓了一大跳,“你这是怎么了?”
认识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金渔如此失态。
金渔摆摆手,自觉有点丢人,“没事。”
说老实话,她自己怀孕都不会这么紧张。
太小了,在她看来,十七岁也还是太小了。
母体尚未发育安全,就要被胎儿争夺养分了……
补,得大补特补。
当然不是补油脂,而是各种孕妇需要的营养成分和微量元素。
想想,快想想,孕妇需要什么来着?
卫亭皱眉,“你这哪里像没事!”
紫雅也说:“左右等会儿王太医就到了,不如叫他也顺便给你诊一诊。”
“不用!”金渔差点跳起来。
要是真那么做了,那姓王的不得笑话她一辈子!?
眼见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是脱不了身了,金渔只得硬着头皮含糊道:“我是想着,生产不易……”
“啊?”紫雅眼神空洞了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不禁笑出声,“你可真是,添丁进口是多大的喜事……”
可她也慢慢回忆起来,当初高敏生安姐儿,桃花小产,后生泰哥儿时的惨烈,一张脸也跟着白了。
是啊,对家族而言,对男方而言,确实是大喜事,可代价却是孕妇往鬼门关上走一趟。
“不,不会吧?”紫雅忽然结巴起来,“姐儿从小骑马,且一直保养有方,已有数年不曾生病……”
她也被带歪了,连以前娘家的称呼都喊出来。
“王太医到了!”
门口的小丫头喊了声,打帘子叫王太医进来。
金渔连忙朝紫雅摆摆手,“先别说了。”
对旌阳侯府而言,甚至对安姐儿本人的未来而言,这就是大喜事,担心归担心,她们万万不能在这个当口说些晦气的话。
见她重新冷静下来,卫亭低声道:“我在这里不大合适,先出去吧。”
金渔点点头,“也好。”
忙叫了德宝来,“你先带卫小将军去前头小花厅稍坐,把我之前配的那个小活络汤煮一壶给他。”
昨天傍晚她就顺手帮卫亭把了个脉,底子虽然好,到底冻了一场,寒气深入关节和筋脉。
眼下他还年轻,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若不及时调理,年复一年积攒下来,老了之后很可能不良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