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二更
◎更新啦◎
金渔第一次关注起大禄的基层选官制度。
原本她还想找人商议, 奈何周围的人竟都不大通:
高徐两家是有点学霸基因的,成员全都死磕进士,即便有少数实在考不上, 也会选择小隐于野,或是四处游历,当个专攻名声的才子,根本不屑于谋取地方小官。
至于世子和小爵爷他们, 纯靠投胎,完全依赖荫庇……
但架不住金渔认识的人多, 上到达官显贵,下到三教九流, 无所不包, 最后还真意外找一个比较了解的:
王太医!
两个人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可是后来王太医发现金渔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而且日常行事也相当灵活老练, 又有当初一起外出义诊的交情在, 关系竟慢慢融洽起来。
最初, 面对金渔满是怀疑的眼神, 王太医顿生被蔑视之不忿!
“金管家, 我好歹也出身官员世家!”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绝对不能怀疑我的家族底蕴!
金渔恍然:对哦, 太医也是官来的!
而且大部分都是风险巨高,官职和俸禄又低的中下层官员。
太医是真的不容易。
学医那么多年, 太医院的最高长官, 太医院院使才不过正五品。下面的都是些六、七、八、九品, 乃至没有品级的小官小吏, 而接触到的随便一个病患都比自己位高权重, 不得不小心翼翼伺候着。
稍不留神,还可能被卷入皇家秘闻、政/治风波中,轻则罚俸、降职,重则三族有难,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若论保命技巧,除了深宫内的太监和宫女,当属太医。
再看王太医时,金渔眼中就多了几分对幸存者的敬重。
急流勇退,能提前保命也不容易啊,在侯府待得可比宫中舒坦多了。
王太医欣然接受了她的仰视,搜肠刮肚地把自己知道的说了,“本朝选官,头一个要紧的就是回避。”
做倾听状的金渔乖乖点头,“哦哦,这个我知道,是不能回户籍所在地任职,对吧?”
兜来转去,终于让王太医找到了可以居高临下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了,嘚嘚瑟瑟地看着金渔,“那都是猴年马月的旧闻了,如今是本省回避制。”
“本省?!”金渔实实在在地惊讶了。
这也太广了吧?!
本朝的陕西多大啊,几乎囊括大半个西部、北部边境线了!
也就是说,就算来日卫亭选官成功,也几乎没有与家人团聚的可能。
那卫将军他们又是怎么……等等,金渔突然意识到一个一直以来的误区:
之前卫亭说他的祖父、父亲等人都在西北边关,而他也是回那边考试,所以金渔就默认为那里是卫家人的祖籍所在之处。
但卫亭的祖父是马奴,早年四处迁徙、流浪,还真不一定是本地人!
而朝廷看籍贯往往认的是祖籍,卫亭的祖父是立功后才在现居地重建户籍,从他往下数三代,刚好到卫亭。
也就是说,卫亭本人的祖籍是陕西省,但他的父辈和祖辈不是,所以能在那里任职。
王太医继续说:“除回避户籍之外,还要回避亲属关系,上下级之间有明显的家族和个人恩怨的也不行。”
金渔追问:“武将也是如此吗?我常听戏文中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之类的。”
卫亭的祖父和父辈不也是在一块儿的吗?
“武将也是官啊。”王太医理所当然地笑,“不过武将确实特殊些,时有例外。尤其战时,什么父子、兄弟、姻亲,一块儿出去的多着呢。”
就好比有的官员擅长治水,有的官员擅长深耕农桑一样,有的将士擅水战,有的进戈壁荒漠如入无人之境!
所谓知人善用,就是要把合适的人派去合适的地方。
战火更胜烈火,真到了那个时候,单看能不能打胜仗,谁还在乎那里是不是他的老家?
难不成还盲目坚持什么“异地为官”的条款,派个水军到荒漠里作战,那不送死吗?
王太医一说,金渔就懂了。
对啊,而且作战最讲究配合默契,亲近之人从小生活在一处,默契自然比旁人多些,就不用临时磨合,所以什么父子兵、兄弟兵的就很常见。
但是等仗打完了,开始转为镇守和戍边了,就要考虑影响问题。
有亲属关系的将领们不光不能长时间在一块,而且本人也不能长期总居一个地方:
同生共死造就的威信是非常可怕且牢固的,尤其在远离京师的边疆,时间久了、经营多了,士兵们对将领的服从就很有可能演变为个人崇拜,甚至会出现不听朝廷号令的情况。
想到这里,金渔默默算了算年限。
照这么说,卫将军也该挪地方了……
十月初,卫亭托人往旌阳侯府捎了一车东西,除了有给世子的书信,说跟之前那位知府的接触后续;还有给小爵爷和康哥儿的书信、土仪。
除此之外,另有专门给金渔的一口大箱子。
德宝亲自带人搬进来的,见了金渔还笑呢,“看大小,简直能装一个人!”
死沉死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搬石头呢。
金渔还没怎么样呢,德宝先把自己说怕了,“呃,应该不是吧?”
听说那位卫小将军可是立过军功的,手上沾血呢!
金渔无奈道:“他又不是疯子……”
谁家千里迢迢运死尸啊!
不过箱子里的东西确实有点多,有点杂:
先是许多西北常见,京城却卖得极贵的药材;
又有卫亭亲手绘制的沿途风貌,笔画虽有些潦草、粗犷,但意外地写实,很有点后世速写的意思;
画里面夹着几封信,金渔细细读了一遍,发现过去几个月卫亭去了不少地方,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
有他自己都觉得稀罕的大事,但更多的却是生活中不起眼的点滴,比如今天吃的羊肉有点老,费牙;昨天看的夕阳又红又大,晚霞烧透了半边天,不知京城是怎样的;某月某日,他在野外发现一匹好马,奈何太好了,没追上……
金渔边看边笑。
落款最新的一封,大约是箱子打包好才写的,罗里吧嗦说了许多卫家的事。
卫亭说,他祖父退了,然后父亲和几个亲的、不亲的叔伯们,这两年也都陆续调往各地,不大在一起了。
卫家军虽然被打散了,但大家的祖籍都不是当地,所以大多还在陕西境内,基本上沿着边关和商路分布,就是隔得有点远,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一处说笑、打猎、喝酒了。
“父亲说知足了……”
这也是朝廷考虑到他们的特长安排的。
好歹都是流过血、立过功的,大半辈子的青春都抛在边疆了,且品级都不算特别高,何必因为一点莫须有的猜忌就浪费人才?
而且贸然乱调,也很容易造成防守漏洞,危及边关安全。
卫亭这次也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把亲戚、长辈们家里都转了一圈,那些信就是途中写的。
他还说,考中举人还是挺好的,朝廷给了很多便利:他把路线规划了下,一路转着圈往东,就可以以进京赴会试的考生身份,走官道、住驿站,还不用自己花银子。
“……之后再想这么干就难了。”卫亭在信中惋惜,“我特意走了新修的商路,修得不错,就是偶尔也有劫道的,我顺手逮了两个……”
读到这里,金渔忍不住笑出声,仿佛看见了他威风凛凛抓人的场面。
书信下面压着的是一个大包袱,隔着包袱皮都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轮廓。
金渔伸手戳了戳,梆硬。
什么东西?
打开一瞧,金渔不禁低低地“呀”了声。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黑色石头,看上去灰秃秃的,翻过来一看,赫然是一块海洋鱼化石。
化石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是从山上找到的,他们说山的地方原来是海……”
还有几块陨石,据说是天上的星星,星星坠落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卫亭在信中写道,儿时他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就觉得非常震撼,“原来山和海是一样的,大地和天空也能并到一起……”
所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他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觉得有趣的一切,事无巨细。
在京城待久了,人会变得傲慢无礼,只有回到家乡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生出对于天地万物的敬畏。
金渔细细看着,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出卫亭的行动轨迹,丝毫没意识到阳光从东射变成西照。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木头挖的罐子。
第一眼看到时,说老实话,金渔有点嫌弃:
好丑啊,造型也难看,好像骨灰罐啊!!
但转念一想,卫亭又不是常宏盛,应该不会做那么不着调的事……
“字条呢?”金渔费力地搬起罐子,开始找“使用说明”,“哦,有了!”
好沉啊,装的什么东西?!
最初金渔没认出是什么树种,看了卫亭的纸条才知道:“……发现了一棵枯死的胡杨,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倒下,所以只好暂借一断……”
简单到近乎粗糙的胡杨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黄沙。
黄昏的阳光斜射进来,将沙子映照出金子一般的光泽。
金渔沉默良久,伸手抓了一把,触/手干燥而粗粝,隐隐散发着边关特有的风味。
过了会儿,她五指微松,伴着细微的摩擦声,看着它们在半空中流淌成金灿灿的河。
细小的微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盘旋、游走,闪闪发亮……有那么一瞬间,金渔觉得它们像活了一样。
这是来自西北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