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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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昱毕竟不是假人, 知道家里开始为她筹备嫁妆后,整个人都积极许多。
她深知自己口舌不佳,哄不得人开怀, 便趁着请安,默默留下为邓夫人端茶递水。
韩昪知道邓夫人不喜欢自己,照例第一个离开,出门前才发现韩昱没跟上, 扭头一看对方的举动,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邓夫人本不爱搭理, 可看韩昱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麻木已久的心也跟着微微动了下。
“让丫头们来吧, 你好歹也是这个家里的小姐, 不必做这些。”
韩昱已经许久未听她讲这许多话,心中又惊又喜, 面上却还强忍着, “我为人女, 侍奉母亲是应当的。”
听到“母亲”二字, 邓夫人的眉头忍不住蹙起来。
她是极不愿意听到这个称呼从旁人口中说出的, 每说一次, 都是对当年海誓山盟的背叛和嘲讽,亦是对她曾经选择的嘲笑。
邓夫人的嬷嬷见了, 立刻清了清嗓子,“大小姐放下吧。”
韩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可一时间, 却不知到底哪个字眼犯了忌讳, 不由显出几分无措。
邓夫人有点烦躁地皱了皱眉, 竟忍不住提点起来, “心中喜悦就要叫人知道!”
两个儿子健康长大后,她就不大爱搭理旌阳侯了,冰雪一样冷冷淡淡的,可即便如此,偶尔也会流露出欢喜。
在旌阳侯眼中,越是这种稀少的欢喜才越珍贵,所以每一次,邓夫人都能轻而易举地达成目的,多年来地位稳固。
韩昱一怔,夫人在提点我?!
那话一出口,邓夫人就后悔了,当即摆摆手,“去吧,我也乏了。”
韩昱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是。”
慢慢退出正房后,韩昱忽生出一点茫然。
我该去问谁呢?
她的丫头小声问:“小姐,咱们回去吗?”
嫁衣有绣娘代劳,大部分日常服饰也有针线处做,但贴身小衣裳、帕子、荷包等私密物件,还是韩昱本人带着屋子里的丫头、嬷嬷们一起做的。
韩昱一咬牙,“去嫂子那里!”
对韩昱的到来,安姐儿和金渔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毕竟筹备嫁妆的主力军是她们,若到了这个时候韩昱还不动,就真的没救了。
韩昱行了礼,“为我的事,嫂子操心了。”
安姐儿笑道:“分内之事,一家人何必言谢?坐吧。”
韩昱本想像以前那样说“不会太打扰么”,可脑海中却鬼使神差浮现出方才邓夫人的话,“心中喜悦就要叫人知道”……
她把心一横,欢欢喜喜坐下,“谢谢嫂子。”
呦?开窍了?
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之前她们最怕跟韩昱打交道,因为对方太小心太生分了,搞得大家都不自在。偏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不忍苛责,一番接触下来都累得慌。
今儿倒是不同了,很有点韩昪的爽朗样子。
韩昱异常敏感,几乎立刻就察觉到金渔等人态度的变化,欢喜之余又有些羞愧,羞愧之余还有点委屈。
原来我以前做得那样差。
可父亲和姨娘竟从没教过我……
我现在才学,还来得及吗?
白果端了热茶来,另有一盘六块菱形乳糕,“这是用外头才送来的金桂做的,大小姐尝尝。”
安姐儿城外的庄子上就有几株金桂,如今花开了,杜妈妈特意带人选的最好的,去了浮尘才送进来。
另外还有几瓶桂花蜜,是她儿子养的蜂酿的,亦很香甜。
白嫩嫩的乳糕上撒着点点金桂,灿生生的,果然好看。
韩昱赞了一回,捻起细尝,奶香浓郁,细腻柔滑,竟半点不噎人,不由十分夸赞,“倒不像府里的手艺。”
白果笑道:“大小姐好唇齿,是少夫人陪嫁的厨娘做的。”
世子的院子里是有小厨房的,虽说不好开火炒菜,但日常煲个汤,做点点心什么的不在话下。
韩昱对安姐儿叹道:“徐大人和高夫人果然疼嫂子。”
安姐儿微微一笑,“我们家里几个孩子都是一样的。”
不然给人听见,还以为徐家故意偏心她这个世子夫人呢,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安姐儿和金渔都挺忙的。
除了韩昱的嫁妆,她们还要筹备几家亲眷、世交的寿礼,不久后的腊八、新年,以及年后韩昭的县试,实在没多少闲工夫细细感化敏感少女。
何况那本来就不是她们的活儿。
所以韩昱坐了一会儿之后,金渔就委婉道:“辛苦大小姐特意跑一趟。”
言外之意,有事说事,没事的话,咱们不如就此别过。
接连吃了两道逐客令,韩昱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换做以前,她必要自怨自艾,回去翻来覆去琢磨数日,可现在……
来都来了!
韩昱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豁出去似的问:“我,我能做点什么呢?”
其实她想问,我该怎么做呢?
金渔听出来了,竟有点欣慰:可算迈出这一步了。
“兄妹情深自然是好事,不过大小姐,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韩昱过来感谢,这一点值得肯定,毕竟世子乃继承人,众人日后的靠山,如今安姐儿又参与管家,县官不如现管嘛。
但问题在于远水解不了近渴呀,旌阳侯才三十多岁,金渔曾向王太医问过他的脉案,没有大毛病,起码还有二三十年好活。
也就是说,未来二三十年内,韩昱最大的依仗还是旌阳侯!
甚至他的态度还直接决定了张姨娘将来的处境。
韩昱明白金渔的意思,只是有些胆怯。
她真的怕旌阳侯,即使对方是自己的生父。
因为这个生父,真的能决定自己和姨娘的生死……
纵然今年有所改善,但十多年养成的本能岂是轻易能改的?
金渔低声道:“想想将来……”
说句难听的,哪怕撒撒娇,多要上十匹缎子呢,来日自己也能多缝几套衣裳,送礼也拿得出手不是?
甚至哪天走投无路了,还能典当了换银子周转呢。
要了就是赚了,你不要以后就白便宜旁人,人家还不领情呢。
韩昱有点心动,难得主动跟人说心里话,“只是我不如妹妹讨父亲喜欢……”
侯府上下只知两位小姐关系平平,却不知韩昱并不恨韩昪。
她只是羡慕,羡慕对方能说会道,羡慕对方有一个能干的生母,羡慕她们娘儿俩能得到父亲的庇护……
金渔乐了,“大小姐就没琢磨琢磨,她为什么讨人喜欢吗?”
光羡慕有什么用?知道管用就学呀。
旌阳侯具有极其浓烈的时代特色,是非常典型的封建大爹,他就享受众人对他的依赖,崇拜乃至求助。
李氏母女显然看准了这一点,这么多年来一招鲜、吃遍天。
金渔本人是挺恶心旌阳侯这种人的,但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改变不了规则,就去适应规则。
管你什么高自尊还是高敏感,要么破罐子破摔认命,要么就豁出脸、放下身段去做,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你看,她成功取代了林管家这个心腹,荣登管家之位。
安姐儿忽然问,“大妹妹了解怀安伯府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韩昱的性格是天生加过去十多年的环境早就的,非朝夕可改。既如此,不如换个法子。
韩昱摇摇头,又点点头,“知道一点。”
以前外出踏青时,她曾随众人拜见过怀安伯家中长者,说过几句话,但谈不上了解,更对那位未婚夫几无印象。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安姐儿道。
你不了解,但旌阳侯了解呀,你就去问自己未来的夫婿、公婆是什么样,去诉说自己的不安和茫然,说不舍得离开父母身边……
应该,可以的吧?
安姐儿习惯性望向金渔,毕竟以前姐姐就是这样教我的。
那是双方有深厚感情基础的第二步,金渔无奈地拍拍她,先打发韩昱,“亲情也是处出来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要天天见面,还怕捂不热么?”
等捂热了,安姐儿那套就能试着用一用了。
哪个大爹不吃这一套?
徐白虹那样的都吃!
甚至剖析韩昪母女的行为模式,核心不也是这一套吗?
营造“被需要”“成就感”!
套路虽老,但有用!
韩昱和旌阳侯的父女关系取得第一次突破性进展时,已近年根。
腊月十七,遂阳伯府小爵爷常宏盛,以探望姐姐和好友的名义,携卫亭登门拜访。
大雪纷飞,金渔穿着簇新的银狐皮袄站在门口迎接,几个门房、管事在她身后依次排开,威风凛凛,“小爵爷,卫小将军,请。”
卫亭忍不住多看几眼,下一刻,常宏盛已经在他耳边聒噪起来,“姐,你这身可真气派!”
金渔也有点得意,“夫人给的。”
旌阳侯虽然感情渣,但物质方面还真没亏待过邓夫人,最好的皮料都是一声不吭直接送的。
邓夫人自己穿不完,就经常赏人。
金渔是安姐儿的心腹,又是遂阳伯府的恩人,便得了这件极好的狐皮。
卫亭认真欣赏许久,“确实好看。”
狐皮人人爱,却未必人人都压得住,要好看,要有气势,能压得住皮毛的张扬。
金渔穿就很合适。
以后,自己该多猎狐狸了。
金渔大大方方一笑,“多谢。”
小爵爷莫名有点牙酸,“侯爷可有空?该先去见礼的。”
早年两家无甚交际,不过因为他和世子意外对脾气,这才带得两家也熟悉起来。
卫亭是第一次登门,还专门带了两张狼皮。
金渔带着他们往里走,“侯爷和夫人都闲着呢,只方才宫里赏了今年的新绒缎,侯爷特意叫了大小姐去挑……”
他们过去时,韩昱已经挑完离开了。
旌阳侯和邓夫人不拿小爵爷当外人,顺带着对卫亭也颇和气。
知道卫亭是边关卫将军的儿子,旌阳侯倒有些钦佩,“边关苦寒,实在辛苦。”
卫亭道:“为国尽忠,何谈辛苦?何况如今朝廷修路,日后就更好了。”
旌阳侯竟很喜欢他,“年轻人沉得住气,耐得住苦,很难得。”
又叫人给见面礼。
卫亭也把带来的狼皮奉上。
旌阳侯赞不绝口,又见两张首尾俱全,皆无破损,啧啧称奇,“如何杀得?”
卫亭指了指空洞的狼眼,“自狼眼入脑,一击杀死。”
旌阳侯大喜,“真乃神技!”
又对邓夫人说:“你时常腰痛,拿这个做褥子倒不错。”
略说了会儿话,邓夫人笑道:“罢了,不强留你们了,去找昉儿他们玩去吧。”
毕竟差着辈分呢,孩子们难免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