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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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夏像一场噩梦, 好在秋天快结束时,噩梦终于醒了。
旌阳侯府下半年最要紧的事就是大小姐的及笄礼,以及嫁妆筹备。
过去几个月旌阳侯外出办差时, 同怀安伯见过几面,虽因在孝期,未曾大谈,但双方都隐晦地提了一嘴, 彼此有意,已经算是八字一撇。
接下来只要等春节, 趁着各家走动,让韩昱和男方见一见,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能定下了。
等这些办完, 差不多就出了孝,正好操办喜事, 两不耽搁。
邓夫人喊安姐儿和金渔过去议事时, 安姐儿都惊呆了:
大妹妹的婚配人选都快定好了, 嫁妆竟然刚起头?!
“大小姐是咱们府上头一位外嫁女, 自不好怠慢。”说这些话的时候, 邓夫人还在慢条斯理抿着茶, 无论神态动作,抑或肢体言语, 都没有一点重视的样子。
安姐儿斟酌着说:“我年轻,哪里经手过这样的大事, 还得您拿主意才好。”
金渔奉承道:“夫人快别拿我们取笑了, 您是见过大场面的, 又正值壮年, 正是一等一的顶梁柱呢!”
权力固然诱人, 但像这种淬了毒的,万万不能接!
“只说好话哄我吧!”邓夫人被她们谨小慎微的样子逗乐,唇角弯了弯,好歹没继续为难,“谁又是天生就会的?不过比着京中各家的例子来就是了,凡事有侯爷呢,怕什么。”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都捕捉到关键信息:
比着外头的来,世子的婚礼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
世子毕竟是继承人,身份贵重自不必说,但邓夫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说“凡事有侯爷”,显然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私下里,连绿芬都忍不住和金渔说,“跟咱们大爷、大小姐比,可是差远了。”
徐家三个小主子,谁的彩礼、嫁妆不是出生时就开始预备的?饶是这么着,老爷和夫人还时常觉得不够呢。
乳母杜妈妈难得进来探望,闻言难掩骄傲,“那可不?咱们家的老爷、夫人岂是寻常人物?”
别说婚嫁之物,单论婚姻人选,高敏和徐白虹就强过世人不知多少倍,恨不得孩子刚会走路就满京城扒拉合适的人选,还额外单独空出几年来接触、培养感情……
骄傲完了,杜妈妈又有点儿唏嘘,“如今我虽不日日在侯府里,可在外面也时常听说侯爷如何心疼两位小姐……”
如今看来,也不过那样。
口头上的心疼和丁点小恩小惠算得了什么?
婚丧嫁娶才是大事呢!
绿蕊厚道些,自己也不大确定地说:“五根手指还不一样长呢,又赶上国丧、旱灾,自不好铺张,也许到二小姐就好了。”
毕竟旌阳侯对韩昪是世人皆知的偏爱。
绿芬撇撇嘴,“听夫人的意思,两位小姐不论长幼,嫁妆都是三千两封顶。”
此言一出,杜妈妈诧异道:“这够做什么的呢?”
紫雅正抱着晒的书进来,听了这话噗嗤一乐,“妈妈如今也财大气粗起来,三千两还不够使的?民间多少人一床铺盖、一个铜盆就办了喜事的呢。”
说得杜妈妈也笑了,作势要拧她的脸,“这丫头,如今也牙尖嘴利的,你自己也说是民间呢。”
三千两,乍一听好像很多是大部分人家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天文数字,但这里可是侯府啊,大小姐来日嫁的也是伯府!
三千两够干什么呢?江南来的丝绸,好点儿的提花缎子、秋冬厚料就要十几乃至几十两一匹了,陪嫁起码得三十二乃至六十四、八十八匹。
粗粗一算,光这一项就上千!
“您不能这么算,”金渔失笑,“绫罗绸缎、器物摆件,乃至古董字画之流,都可以直接从库房里搜罗,无需动银子。”
这年月,不论什么场合,大家的送礼首选都是布匹,有时朝廷还会以布帛发放俸禄呢,根本用不完。
“这也够捉襟见肘啦。”杜妈妈掰着手指算了一回,怎么算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叹道,“新娘子总得有点压箱底的活钱吧,又要日常打赏,算一千,这就只剩一千了,就算一点儿都不买时兴的首饰等物,够做什么的?”
城里一座普普通通的二进小院就上千两了,商铺起码翻倍,更别提城外的庄子。
这个金额就注定了侯府两位小姐不可能拥有固定资产做陪嫁。
而没有房屋地产的陪嫁,出阁的女子就只能完全依靠婆家生活,一旦遇人不淑,连哭都没个清净地方哭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咱们老爷、夫人多厚的家底?又有几个骨肉?老爷、夫人又出息,族里几辈子的力气自然都往上使。姐儿的一个陪嫁铺子还是当初舅太太给的呢,若非嫌远,外地也还有呢!”紫雅亲自收拾书架,抽空让杜妈妈认清现实,“可这边呢?本就不是邓夫人亲生的,姨娘自己又没什么身家……而且就算去了世子,府里还有足足四位少爷小姐……”
哪怕各家都花三万两嫁娶,徐家只有三个小主子,一个人就能担一万两,可落到旌阳侯府,一个人就只得六千了。
再分分长幼尊卑,两位小姐能落得三千也算邓夫人仁至义尽。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这倒也是。”
“世子”不仅仅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更代表了他继承人的身份,朝廷是有专门的婚丧耗费银子的,迎亲依仗都是礼部出的,旌阳侯府和徐家基本不费什么。
就连二少爷韩昭,来日也有陛下和长公主等诸位长辈的私房,再加上旌阳侯和邓夫人的偏爱:邓夫人的娘家虽然官职不高,可胜在清贵,家中并不缺文玩字画,随便拿几样就很好看。
世子和安姐儿这对嫡亲的兄嫂,届时肯定也要添点儿。
你一千,我八百的,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
剩下的那三位庶出怎么能比?
皇帝和长公主本就对他们无甚印象,而张姨娘和李姨娘自己呢?娘家都是五品及以下的小官,出身不过平平,有时候还偷偷接济娘家呢,哪里敢指望娘家贴补外孙、外孙女?
算完帐,绿芬小声说:“其实来了之后,发现皇家……也不过这么着……”
日子好过与否,全看受宠不受宠。
安姐儿成婚之前,徐家不少仆从都跟世人一样,对皇亲国戚有种天然的幻想,觉得那些人肯定都是吞金咽玉,没有金筷子、金碗就吃不下饭。
可实际呢?
看着确实朱门大户,富丽堂皇,然赏赐的珍宝虽多,大多是不得转卖、损毁的实物,不当吃不当喝,只能小心翼翼地供着当传家宝。
金渔笑笑,没说话。
出任管家之前,金渔对一个大家族的具体开销没什么概念,如今才算清楚地意识到,为何一旦当家人失势、倒台,家里会败得那么快!
因为要维持体面是真不容易。
以旌阳侯府的收入为例,算上俸禄、赏赐,乃至几个庄子的产出,一年也就折几万两现银。
听着挺多,但光维持日常排场、红白喜事、宴席聚会等就去了一大半!
六进的侯府光鲜亮丽吧?
各处的漆起码一年一刷,墙头的草隔三差五就要有人拔!
旌阳侯府光院门就足足有十五座,合计三十扇,再加上大门三座六扇,以及大小一百多间房屋的门窗、洞门,再有连接各院的游廊抄手、凉亭水榭、飞檐斗拱等,皆为彩漆木造,每年刷新时,用的漆动辄以百斤计。
其他的像什么砖瓦开裂、翘边儿啊,木头蛀了,铆钉锈了,窗纱帘子旧了,院子里的花败了等等,一有苗头就要换新,哪一项不是开销?
这还不算上下几百仆从的月钱和打赏呢。
单从这一点来看,哪怕徐白虹的品级早够了,一家人还住着之前的房子……确实很明智。
“呦,你们倒好清闲!”安姐儿才从邓夫人那边回来,见一屋子人,跟着高兴起来,“妈妈什么时候来的?”
“才来不久,同你说说话就该回了。”杜妈妈端详着她,笑道,“家里新结的石榴不错,特意挑了几个好的送来给你和世子,摆着玩吧!”
安姐儿大了,金渔等大小人物又能干,早已不需要乳母陪伴了。安姐儿又体恤她不易,一早就在外安置了屋子与她养老,又做城外庄子上的管事,很是风光。
如今杜妈妈不过隔三岔五进来瞧瞧,从不在侯府过夜的。
安姐儿看了一回,见那几个石榴都裂了口,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来,很是喜人,忙亲自挑了两个最好的,吩咐小丫头,“给正院送去。”
又问杜妈妈留下吃饭不吃。
杜妈妈摆手,“如今天渐渐短了,我还赶着回庄子上去呢,就不吃了。”
姐儿给她脸面,她就得把庄子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金渔帮安姐儿拿手巾,“还是商议嫁妆的事?”
安姐儿接了手巾擦脸,声音透着点闷闷的愁,“我看过库房单子了,绫罗绸缎、珠玉首饰倒是不缺,可大多是几年前的老样子,大妹妹出嫁,起码也得来年年底。珍珠的自不必说,都黄了,需得拆了换新珠,就连金银的,或许也要融了重新打……”
她边往脸上抹面脂边说:“再有丝绸,更是一年一个花样,怀安伯府亦非等闲人家,岂有看不出来的?”
还有胭脂水粉、香露香丸之流,别看是小东西,若论上好的,一套下来也得十几、几十两,还要分季节呢!
金渔替她划算,“若明年年底出嫁,时兴的春夏料子都可得,倒不打紧。重缎难得,却也有限,大不了到时候先紧着大小姐就是了。”
听到这里,安姐儿抿了抿唇,“我想……”
“想都不要想。”不必听完,金渔就猜着她的心思,“你想着自己名下有绸缎庄、胭脂铺,又怜惜她的处境,想自行贴补一二?”
“原本我想着,自家的货,本钱有限,岂不比外头采买更省事又实惠?”安姐儿叹了口气,“可我自己也觉得不妥,既然姐姐这样说,那就算了。”
筹备嫁妆花的是公中银两,但凡她的铺子掺和进去,外人必会犯嘀咕:世子夫人是不是趁机捞钱?
她娘家有钱,陪嫁丰厚又如何?谁会嫌弃银子多呢?
若分文不取,给了韩昱,来日给不给韩昪姐弟?
如此一来,岂不生生把旌阳侯和邓夫人的风头盖过去?闹得大家都尴尬。
“这就对了,”对安姐儿如今的谨慎,金渔很是欣慰,“说到底,咱们操心有什么用呢?需得大小姐自己立起来!”
其实现在的局面对韩昱颇有利:
第一,前段时间韩昪和李氏接连遭到训斥,旌阳侯似乎意识到亏待了长女,有心弥补;
第二,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父女分别在即,正是旌阳侯最容易心软、松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