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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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雨落下来时, 正值深夜,睡梦中的金渔被久违的细密敲击声唤醒。
朦朦胧胧中,她只觉得熟悉, 可一时之间竟说不出那声音从何而来。
直到滚滚闷雷自天边炸响,有人大喊“下雨了!下雨了!”
金渔骤然清醒。
下雨了!
下雨了?
金渔自床上弹坐而起,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下地, 猛地推开菱花窗。
凉爽的夜风果然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她的头发、衣带奋力向后扬去, 吹得桌上医书簌簌作响。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房檐、窗棱和干枯的荷叶上,砰砰有声, 成滴, 成线,成帘。
干燥的夜空下, 骤然织就一片雨幕。
荷塘中一度衰弱的蛙鸣骤然明快起来, 金渔忍不住将桌上的空花瓶挪到门口, 看着它叮叮咚咚迅速蓄满。
真好啊。
这场雨并未持续多久, 但已足够打破绝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 皇帝又命钦天监夜观星象, 陆陆续续“求”来三场雨。最后一场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干裂的土地都被饮饱、抚平了。
于是民间对他的评价摇身化为凌驾于龙神之上的天命所归, 曾经的质疑就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一般,也随着那几场雨悄然消失了。
土地干涸的裂缝可以在短短几天内愈合, 但持续半年之久的干旱所带来的后果却还在源源不断地阵痛。
最要命的就是粮食大规模减产, 部分地区还续发了蝗灾, 几乎颗粒无收。
北方四季分明, 根本来不及补种, 只能忍痛拔掉干瘪的麦秆,将希望寄托在续种的大豆上。
但在黄豆收获之前的几个月里,百姓吃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绝不仅仅是免税能补救的。
朝廷突然忙碌起来,就连尚在孝期的旌阳侯父子也被拉去议事,工部忙着查看各地工事和受灾情况,户部忙于调拨税款、开仓放粮……
就连例行的吏部考核,也临时添加了各级官员的应对表现一项。
七月底,各地受灾情况陆续上报,金渔从世子口中了解到一些数据: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年的高热和旱灾,就杀死了数千人。
几千人,几千个家庭,就这样化为短短几个数字。
她第一次有了置身历史洪流的渺小和无力感。
对亲历者而言,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异常艰难,可落到史书上,或许就是不起眼的一小行“某年春夏,大旱”。
它们和无数历史事件一样,将悄然淹没在洪流中。
而这股洪流终究还是冲到金渔身上:
分租大院里,有两个租户想退租。
“姑娘,我们知道坏了规矩,可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们不光想提前退租,还想把押金要回去,羞愧得不敢看金渔的眼睛。
金渔看着他们,面庞枯瘦,衣裳也不甚干净,“多久没开张了?”
总有人用“衣裳洗得泛白”来描写贫困,实则不然,真正穷困潦倒的的人是没有余力时常浆洗的。
是皂角不要钱?还是清水不用人挑?
就连搓洗衣裳的时间,人们也情愿去外面多打一份工,多换几个钱。
同一件衣裳穿久了,会卷边,会磨破,会变形,还会散发出无论如何搓洗都去不掉的陈旧腐味儿……
一家三口的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瞒您说,一个多月了……”
原本他在城中一家酒肆做活,媳妇在另一家酒楼的后厨帮工,东家管两顿饭,每人每月怎么也能有个小三两,夫妻俩一年差不多能挣七十多两。
偶尔遇着豪客,还能跟着混个打赏,或是包些酒肉回来。
扣掉儿子念书的束脩和笔墨纸砚,一年还能剩个几两,逢年过节能扯件新衣裳,小日子也算有盼头。
谁知先遇着国丧,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掌柜的还算厚道,只降了工钱,未曾辞退,一群人就那么半死不活地熬着。
熬吧,熬出头就好了。
可儿子读书的银子并未减少,夫妻俩只能硬着头皮做点杂活贴补,已是捉襟见肘,谁知偏偏又遇到几十年不遇的大旱。
因为长时间不下雨,原材料价格飞涨、成本上升,酒楼、食肆等处客流量锐减,买卖惨淡,掌柜的又不能关门,只能狠心把雇的人辞了。掌柜的一家人亲自上阵,竟也能应付得来。
租客夫妻俩多年来精打细算,倒有点积蓄,原本咬咬牙也能撑几个月,奈何外头一应吃喝拉撒都跟着涨价,活像把存钱罐戳了个大窟窿,堵都堵不住!
米面瓜菜暂且不提,最要命的就是水。
京中虽不乏河流,但能直接饮用的干净水源却极少,如果院子里没有水井或者泉水水脉,基本都需要花钱从外面买饮用水【注】。
普通人居家过日子,本就恨不得一文钱掰开两半花,可是过去几个月内,水价却从一斛五文一路飙升至八文,最后甚至突破十文。
夫妻俩说完,另外一家五口也跟着叹气。
他们之前在桥头卖艺,因为肯吃苦,又会说漂亮话,常被叫去各处耍活儿,收入也颇可观。
可国丧期间严禁娱乐,他们骤然没了活路,只能各处打杂。期间两个小的还中过暑气,因心疼钱,不舍得看大夫,险些死去……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金渔叹道:“来京城这么久,怪不容易的,如今也下了雨,会慢慢好起来的。”
七月流火,苦日子要过去了。
杂耍班子家的男人苦笑一声,“姑娘,我们小门小户的,手停口停,怕是熬不到那一日。”
本地黄豆长起来还要几个月,外地的粮食运进来,价格亦数倍于以往,却叫他们如何过活呢?
金渔就问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两家人都是茫然,还能有什么打算呢?
杂耍的尚能去没受灾的地方碰碰运气,至于进京求学的一家三口,就只能回老家种地了,起码省了房租和水钱。
可若安安分分种地能有条活路,当初他们就不会咬着牙背井离乡,投奔京城。
离京易,返京难,谁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呢?
曾经轻描淡写的房租,此刻如大山般沉甸甸压在头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睁不开眼,根本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金渔看看他们住过的屋子,颇整齐,桌椅板凳都干干净净,显然都是些仔细人。
她想了想,“给你们免两个月的房租吧。”
两家人一时没回过神来,看过来的眼中还残存着迷茫和对未来的焦虑。
“交的房租就不退了,顺延到后面两个月,够你们恢复元气了,如何?”这是金渔仔细斟酌后的考量。
就算房子空出来,以眼下的年景,金渔也未必能立刻拉来新租客补上,倒不如干脆做个人情。
常言道,救急不救穷,这些租客本身是有很强的劳动能力的,只是被天灾人祸打了个措手不及。
眼下虽然还没出国丧,但考虑到灾情影响,朝廷已经在开口子、出手控制了,物价势必会慢慢回落,经济也会复苏。只要没有最重的房租负担,两个月绝对够一家人回归正轨。
这里的基本都是长租户,人品还是很可靠的。
世人总说难得好房东,殊不知好租客也难求。
现在留的这几户都是已经住了好几年的,彼此信任,金渔也不想再换。
谁知道新来的会是什么品性呢?
见两家租客迟迟没有回应,金渔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执意要走,我也不强求。”
京城虽好,却未必适合所有人。
“留,留留,我们留下!”
“对对对,我们不走了!”
不要,不要钱了?!
被狂喜突袭的两家人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尤其是那对带儿子读书的夫妇,更是当场抹起了眼泪。
他们的老家离京城不远,只有百八十里地,可就是这短短几天的路程,却隔出天壤之别。
原本他们已经想好了回乡后的困境:
老家贫瘠,一旦回乡,他们夫妻俩就没了收入;没了收入,就攒不出钱来京城租房,而只要没钱租房,孩子就没办法在京中读书,只能去附近村里那个老秀才的破私塾应付。
可那个老秀才既无才学,也不正经教……
“行了,”金渔拍拍手,“把其他人也叫来吧,要免大家一起免。”
在这套院子里分租的都是小本经营,剩下几户虽然现在没开口,想来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若让其他人知道单单免了这两家的房租,就算不来找金渔闹腾,来日也可能心生不满……索性一遭做了,也省事。
其他三家也都在节衣缩食,听说金渔主动减免房租,真如喜从天降,一个劲儿地说好话,喊她做救命的菩萨,硬是把金渔喊得不好意思了。
“罢了罢了,”金渔摆摆手,也跟着高兴起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几家人两个月的租金不过十来两,对于现在的金渔而言可有可无,对这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
她的另一套院子是当初遂阳伯给的,地段很好,如今被一位官员租着,金渔照常收租。
诚然,富贵人家也受影响,但总不至于吃不上饭。
可这些人不同,若无人拉一把,是真的会死的。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热的,烤得人皮疼。
路边有几棵树枯死了,枯卷着叶儿,耷拉着干瘦的黑色枝条,垂头丧气的样子。
听路过的衙役们说,按规矩是要补种的,但眼下各衙门各处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且顾不上呢。
一旁茶馆的伙计听见,深以为然,“国库的银子都是有数的,自然要先救命,树么,多一棵少一棵倒不打紧。”
看着渐渐有了点人气的街道,金渔突然就轻快起来。
顾不上种树,就说明大家在忙更迫切的事。
这次的国丧、天灾像一次史无前例的大退潮,露出了金渔以前从未关注过的嶙峋海底。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真真正正活着的时空,固然有许多东西令人憎恶,却也有许多可敬可爱的人竭尽全力修修补补。
她是天外来客,亦是历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颗沙砾。
给租客免房租一事,金渔没有告诉红杏和春柳。
她自己做的决定,就该承担这个决定所带来的一切损失。
她现在手头宽裕,可春柳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等开销暂且不提,以后孩子们也要读书,也要成婚,处处是开销。
红杏和顺意也成了亲,生儿育女是迟早的事,还有父母要奉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