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更
◎更新啦◎
吃着饭, 聊着天,一个时辰的午歇一晃而过。
国子监的的钟声传来时,三人都有些恍惚:
这就结束了?
钟声是催促起床梳洗之意, 距离上课还有两刻钟。
小爵爷饭桌上没吃多少,怕下午饿,又额外要了两包点心才结账。
他给了银子后突然拔腿就跑,衣袖和下摆在身后摇成一片, 声音迅速远去,“看看这回谁先到!”
金渔:“……”
卫亭:“……”
谁想跟你比这个啊!
两人对视一眼, 都乐了。
一直这么活力四射也挺好。
“对了,”金渔轻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四月的单衣隐隐勾出一颗兽齿的形状, “这个,果然很有用。”
卫亭的脚步一顿, 就听对方笑盈盈道:“我戴着它连打几场胜仗呢!”
一回旌阳侯府, 门子就跟金渔打招呼, “姑娘回来得巧了, 世子和世子夫人大约半个时辰前刚进门。”
“这样早?”金渔惊讶道。
还以为最快也要明晚呢。
“是呢, ”门子道, “骑马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 说先回来收拾着,回头侯爷和夫人到家也有人迎接。”
金渔心道, 孝心是一回事, 只怕小夫妻两个是坐车坐得不耐烦。
快五月了, 京城又干又晒, 马车里就跟烤箱一样, 谁坐谁知道。
“另外,”门子又道,“外头才送了今夏的料子来,正等姑娘裁夺呢。”
“前儿我还说呢,看往年的记档,早该来了。”金渔顺手把带回来樱桃篮子递给他,“跟大家分了吃吧,午后容易犯困,也解个闷儿。”
“劳姑娘破费。”门子笑着接了,“谁说不是呢……”
国丧一出,各地各行各业都得奔丧,这边耽误两日,那边耽搁三天的,可不就晚了么。
金渔先回了安姐儿那边一趟,见她散着头发,正同世子饶有兴致地看新送进来的衣料,“我回来晚了,没赶上迎你们。”
“也是我们回得早了,”新得了皇帝夸赞,世子的情绪也好了许多,“方才到家,门子也唬了一大跳呢。”
说起此事,他还有点得意,久违地显出一点年轻人的活泼。
“料子还好?”金渔去洗手。
“衣料倒罢了,哪个月不得几匹?倒是庄子上才送来的大樱桃不错,还带着枝条和嫩叶呢,她才亲自挑了一枝,叫人送去你屋子里插瓶了。”世子朝安姐儿抬抬下巴。
给旌阳侯夫妇和世子、韩昭他们的东西都是单独一份,专门贴着彩笺和封条的,无需管家额外分配。
金渔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水晶盘子里摆了红彤彤的樱桃,比她从街上买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光滑的表皮上还坠着水珠呢,越发显得娇嫩。
“多亏陛下和太子仁慈,”金渔叹道,“不然咱们可往哪里吃这些呢?”
樱桃也是红的!
安姐儿莞尔,招手叫她过去,“我瞧着这两匹料子衬你,你拿了去,自己琢磨样式吧。”
金渔正擦手呢,“不是才回来?也不知道躺下歇歇,不累么?”
“好久没骑马了,”安姐儿面上还残存着放风的兴奋,虽有些疲倦,精神却极好,“倒也没觉得怎样。”
她是不耐烦坐车的,奈何去程要配合太后灵柩的脚程,一干人只能在后面慢慢跟着,谁也不敢吱声儿。
听说不少人都中了暑气呢,中途下车停歇时脸都是惨白的。
可没人敢叫苦,连呕吐都不敢出声,惟恐被人抓住把柄,说对太后不敬。
回程就不同了,各家自便。
旌阳侯和邓夫人心疼儿子、儿媳,叫他们骑马先回来,对外就说是家里有点事。
至于旌阳侯本人和邓夫人,还得在那边留几日,毕竟皇帝和长公主还没走呢。
金渔顺势探头一瞧,是一匹浅浅的墨绿色纱,一匹淡青色的莲叶纹提花罗。
也不知怎么织的,安姐儿轻轻一抖,表面就泛起浅浅的银光,活像银子化成了水。
“哎呦,这又是哪里来的新样式?”金渔诧异道,“给我忒可惜。”
用了银线?
不大像,加入银线后会发沉,何来这般轻盈呢?
“还有许多呢,穿了就不可惜。”安姐儿不在意,干脆直接叫清音搬去金渔房里,“你先琢磨几日,若没空折腾,我就叫人一起做了。”
“一起做吧!”金渔还是很相信安姐儿的审美的,“不同你们说了,我先去分东西!”
她先回屋换衣裳,果见桌上的瓷瓶里斜插着一枝红艳艳的樱桃,几片嫩叶肆意舒展,越发衬得枝头沉甸甸垂下的几颗红果可爱。
“只是瓶子不配,”清音来送布,顺着看了眼,“换个……”
“回头我拿柳枝编个荷叶边篮子就配了,”金渔顺手抓了两把扇子,塞给清音一把,“走吧。”
鲜果就该用草木容器,那才叫浑然天成呢。
出了门,金渔又叫了个跑腿儿的小丫头,“你去厨房那边瞧瞧,除樱桃之外,还有什么鲜果,各有多少。得了信儿就去库房那边寻我。”
“哎!”小丫头拔腿去了。
清音跟着金渔往库房走,“姑娘,咱们先往哪里去呢?”
以往李姨娘一脉受宠,林管家都是叫他们先挑的,可今时不同往日,李姨娘受罚,林管家也倒了,倒是张姨娘和大小姐起来了似的,先后得了许多器物。
午后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晒得空气都白花花的,两个人都眯着眼,挨着墙根儿走,饶是这么着,额头也慢慢见了汗。
这鬼天气,薄缎也不成了,不够透气,果然得换纱和罗。
“我才不做那恶人。”金渔擎着扇子扇风,干脆利落道,“往花厅摆了,请他们自己来挑,又好玩,又不落埋怨!”
且不说眼下谁更受宠,各人眼光、喜好也不同,很可能她绞尽脑汁分配,最后哪个都不满意。
叫他们自己挑吧,管他明争暗抢还是设计陷害的,日后无论出什么事都与她无干。
清音也说好,又歪头打量她一会儿,笑道:“姑娘出去一趟,瞧着人都不一样了。”
金渔一怔,“怎么不一样了?”
清音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就是人轻快了,活泛了似的。”
前段时间府里事情忒多,她们这些小丫头都被压得喘不过气,金渔顶在前头,陀螺似的连轴转,外人瞧着都有些麻木了。
金渔扇风的动作一顿,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高墙,“是啊……”
出去透了透气,自然轻快许多。
说话间,库房到了,院子里果然摆着若干箱笼。
库房管事忙迎上来,“姑娘,您可来了,瞧瞧如何处置,我们也好归档入库。”
金渔先要了单子看,“世子夫人看过了吗?”
“单子都是三份的,”管事恭敬道,“才进门就送过去了,夫人说请您斟酌着。”
金渔就知道安姐儿想偷懒,边扫单子边看货物,“罢了,还有什么?”
也是,一路奔波,想必累坏了。
管家忙指给她看,“因非节下,东西并不多,另有六斛珍珠,几套釉里红、甜白瓷的茶具、摆件……还有一套水晶葡萄,正适合眼下摆。”
金渔清点无误后才道:“珍珠和瓷器、摆件先入档,回头我请示过再做定夺。料子正是眼下穿的,本就晚了几日,不好再耽搁,辛苦你们把东西抬到前面花厅去。”
相处几个月,众人皆知金渔是个有成算的,也不问为什么,只照做就是了。
正搬着,去大厨房查看的小丫头来了,一张小脸儿跑得红扑扑的,细汗顺着发丝往下淌,“姑娘,我都细细问过了,还有两篓子南来的甜瓜,也是连着蔓儿一起摘的,因怕下雨,早摘了几日,眼下还有些生。厨房的康妈妈说,起码得后日才好吃呢,就没急着往各房里送。”
“也罢了,”金渔给她扇了扇风,“告诉康妈妈,按着人头往后面送些樱桃去,顺便说说甜瓜的事,若有想先摆着看、拿着玩的,也随她们去。”
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努力记住了,才要走,又被金渔拉住,“急什么?传完了话也不用急着回去,先跟康妈妈讨一碗渴水吃,就说是我说的。”
“哎!”小丫头听得眼睛发亮,高高兴兴去了。
一时后院众人得了消息,端的心思各异,几家欢喜几家愁。
且不说李姨娘和韩昪磨牙,“原本还以为她是个好的,不曾想也是这般见风使舵的货色,如今见我受了罚……”
韩昱的乳母却兴奋起来,“姐儿再不可像以往那样忍气吞声了,若您自己不立起来,谁还把您和姨娘当回事呢?”
这么多年了,何曾有过这般公平的机会?!
难得侯爷未归,没人给二小姐撑腰!
韩昱按了按胸口,一咬牙,“妈妈说得有理。”
前番她跟姨娘豁出去,一个讨好侯爷,一个讨好邓夫人,当时虽没得个正经好脸色,但事后确实得了不少好东西……
不知是真的忙于功课,还是不大想跟后宅女眷混在一处,稍后只两位姨娘和两位小姐到了,三少爷没露面。
金渔也不强求,“既如此,二小姐帮忙选了吧。”
要不然就只能收旁人挑剩下的了。
韩昪胡乱嗯了声,眼睛已经投到桌上去了。
太后刚下葬,自然无甚鲜亮颜色,不过是黑白青灰之流,偶尔有个绿色、银色,就算突出了。
韩昪不大满意,又无可奈何,指着那匹浅绿色的缠枝纹道:“就那……”
“妹妹,”韩昱忽然出声, “自古长幼有序,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就对身后的丫头道:“二小姐帮忙选的,收下吧。”
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嗓音,可若仔细分辨时,就会发现底音发颤。
显然,韩昱自己都很紧张,但还是强撑着说了。
“是。”她的丫头也跟着抖,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那匹纱紧紧搂在怀里。
众人都跟看西洋景儿似的震惊起来。
角落里的张姨娘听了,有些慌乱地看着女儿,嘴巴不断开合,终究什么都没说。
韩昪的眼睛都睁大了,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跟我争?”
你凭什么跟我争?
你不得父亲喜欢,怎么敢跟我争?
韩昱的喉管突突直跳,仿佛心脏已经钻到那里,只要她一张嘴就会跳出来。就连交叠在身前的手也在抖。
她有点怕,怕父亲不快,可又有些无法言说的快意。
我说出来了,真的说出来了!
韩昪习惯了掐尖儿要强,从没想过对方会主动出击,一时竟被打蒙了。
她看着落在对方手中的布,死活做不出生抢的举动,竟下意识望向金渔。
金渔装没看见的。
主子的事,她管不着。
多年养成的性格很难更改,能当面反击,已经耗尽了韩昱的全部勇气,实在做不到落井下石。
但她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竟趁着韩昪还没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选够了自己的份额,掉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