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二更
◎更新啦◎
不曾想世子“一去不回”。
世子先去后面找了旌阳侯和邓夫人议事,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德宝就跑来取世子外出的薄披风,“世子和侯爷要往长公主府去, 只怕不能赶回来用饭了。”
安姐儿想了一回,除披风外,又亲自收拾了一套寝衣和一套换洗的大衣裳,另有配套的鞋袜、发带。
只怕侯爷和邓夫人另有谋算, 世子未必当天就能回,带着点儿惯用的物件, 不管到哪里都方便。
当天晚上,世子果然没有回来。
邓夫人还特意叫了安姐儿过去, 安抚说:“长公主府里来了人传话, 说公主留下他们爷儿俩叙旧,你不必担心。”
安姐儿微微笑起来, “您放心, 我明白。”
若要做成此事, 需陛下开口, 非一时半刻可得。
邓夫人打量她片刻, 也笑了, “你比我当年强。”
大家族出身的女孩子就是这点最好,从小见惯大世面, 端的处变不惊。
不曾想,第二天世子也没有回来, 独自一人返回的旌阳侯更三缄其口, 连邓夫人问起也只字不提。
真正出结果是第四天。
一件因金渔购买红豆酥未果而起的琐碎事, 在特定场景和特定人物的加持下, 竟如春日荒原里溅出来的一点火星, 一路疯狂蔓延,最终演变为一场盛大的政治戏码:
近来皇帝因太后去世而龙体抱恙,故使太子监国,而太子百忙之中,竟也不忘关心黎民百姓的生计,特命旌阳侯世子于民间暗查、走访。
今发现有人滥用权柄,以致危害民生,特此上报。
皇帝知道后,老怀大慰,夸太子有仁心,赞他的几个先生教徒有方,也顺道赞了旌阳侯世子韩昉能干。
为此,皇帝还特地下令,命各路官吏不得刁难百姓,不得祸害民生,更具体提出了几项针对性的举措。
例如食材、药材等生活必需品不受原本色彩限制,各方不得胡乱干涉售卖,只要不故意摆在显眼的位置、大肆宣扬即可。
除此之外,那些借机故意搅浑水,恶意报官的也要追究到底。
无论始作俑者还是煽风点火的包庇者,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务必要遏制住不正之风。
如果作恶没有代价,就是变相鼓励,只会愈演愈烈。
圣旨一出,果然民情振奋,许多百姓感激涕零,当场山呼万岁!
终于盼来明确的操作条款,就连负责实干的底层官员和街头巷尾巡逻的士兵、衙役等,也纷纷松了口气。
有法可依就好啊,不然上头要五成,为保万全,他们起码得加到八成才保险,不光百姓叫苦连天,他们这些人也难做。
金渔和安姐儿不由得感慨,长公主为了旌阳侯这一脉,当真是殚精竭虑。
虽说皇帝额外开恩,特许旌阳侯多袭一代,乍一看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可细想便知不保险。
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富贵。
皇帝年纪大了,一旦驾崩,太子即位,世子就成了他姑姑家的孙辈,关系立刻疏远很多。
新君会有他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孙,姑姑一脉的,肯定要靠后。
长公主早早为韩昉请封世子是第一步,送次孙入宫,与皇孙们一并念书是第二步。
太子尚未即位,孙辈之间的交往就显得纯粹许多,如此一来,纵然来日的血脉远了一层,但韩昭和太孙们日日相见,只要经营得当,情分绝不比同胞手足差。
但是只靠感情,终究不保险,旌阳侯府需要向未来的君主展示除了血缘以外的价值。
如果此事由世子直接上报,最多得皇帝几句夸奖和实物打赏。
但交给太子就不同了,既能让皇帝念他们的好,又能卖未来的新君一个人情,一鱼多吃,获益无穷。
听金渔和安姐儿分析完,紫雅只觉得头脑发胀,撑得想吐。
皇家也好,朝堂也罢,真是不好混啊!
“算计来算计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紫雅随口一句感慨却狠狠触动了金渔。
是啊,要不怎么说最难的是“无欲无求”呢?
人一旦有所图,就彻底迈不开腿了,斗完一出,还有下一出,谋划完了一代,还有下一代。
子子孙孙无穷尽,只要一日不闭眼,便一日不得安生。
可死了就能彻底安生吗?未必。
多少人逢年过节、遇事时就会默念祖宗保佑?
世子归来后,额外谢了金渔。
金渔便道:“我不过随口一提,并没有什么,倒是您和太子心怀万民,方得如此。”
这个插曲着实让旌阳侯府上下为之一松,安姐儿的弦都不那么紧绷了,便有空和金渔一起管家。
有安姐儿在场,金渔便心安理得退居二线,开始大大方方地发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前段时间金渔自己管家理事时是一种心情,今日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安姐儿管家,却另有一番滋味。
她难得走了神,听着近在咫尺的各路汇报,看着下面一个个排着队,静候登场的管事们,活像看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戏。
说到底,无论寒门小户抑或高门大户,一日所需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生所缠不过喜怒哀乐爱恨痴,终其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少别离……
看着看着,金渔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斗的时候那种亢奋和战栗是真的,斗赢之后的成就感和喜悦也是真的,可喜悦过后的巨大空虚,也做不得假。
说来说去,眼前的一切热闹都是别人的,哪怕现在外人看着她轰轰烈烈,如繁花似锦,可到头来,落到她手里的还剩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没有。
权力?金渔已经试过执掌一整个侯府的日常运作,以她的出身和性格,大约这就是职业生涯的巅峰,几乎没有再上升的可能。
金钱?
早年金渔名下就有两套宅院出租,扣掉红杏、春柳的分成,每年光租金就有近三百两,再加上日常月例,各种福利,还有几位雇主阔绰的打赏,下面的孝敬等等,哪怕不主动敛财,一年再弄百八十两不是问题。
她本人又不喜欢奢靡挥霍,无论怎么花都花不完,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玩命攒钱了。
安姐儿成了婚,日常生活重心明显向着世子偏移……
几天前夏莲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金渔耳边,仿佛一个巨大的锚点,将她拉了回来。
她想看星星了。
四月底,礼部主持太后灵柩入陵,与先帝合葬,旌阳侯府上头四个主子都跟着出城。
先帝皇陵距离京城足有数十里,又要抬棺慢行,往返少说也要五六日。
出发前,旌阳侯和邓夫人亲自警告上下,不许他们生事。
莫说生事,上个懈怠的林管家直到现在还在“养病”呢,谁敢再试探?
而现任管家金渔,也正是趁着上回主子们不在立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稳脚跟,如今众人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许多人看金渔的眼神中都带着警惕,尽职尽责,生怕她故技重施,再挑哪个倒霉蛋做踏脚石……
金渔竟空前省心,也有空往国子监去了。
自安姐儿大婚后,金渔就忙着勾心斗角、忙着整顿内务,没再见过小爵爷和卫亭了。
此刻回想起来,竟罕见地有点心虚,忙去买了几封点心。
这回她买到红豆饼了。
伙计还记得她,“说来也是巧了,姑娘,那日你问过之后的四五天吧,朝廷竟然就专门下了旨意……如今红豆、枣泥,什么都卖得!许多老客还特意来找呢!”
虽说还不能用荤油,但拿素油反复调和之后,倒也能做出酷似酥皮的千层效果。
只是不够香。
可好歹能解解馋了。
金渔替他们高兴,“买卖如何?”
“嘿,这还用问?”伙计得意地挺起胸膛,往墙上挂的招牌指了指,“几十年的老字号了,都是街坊四邻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只要当官的不瞎掺和,能差到哪儿去?
他确实没说谎,出出进进的客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呢。
说得难听点,太后去世,关普通老百姓什么事儿呢?已经不让吃肉了,若连口甜都捞不着,还活得什么劲!
“那就好。”金渔拎起点心,朝他拱拱手,“恭喜发财。”
“您客气!”伙计嘿嘿一笑,复又招呼起其他进店的客人来,“有才出炉的红豆饼,还热乎呢,来一斤?”
金渔提着点心穿街过巷,看着慢慢恢复生机的街道,心情也似活泛许多。
这才对嘛,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要继续活着。
国子监不许外人擅入,金渔也不折腾,只托人转交。
国子监乃是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干系甚大,除举国哭临那几日,一切照旧。
门子接了,还特意问:“估摸着快下课了,中间有近一个时辰的空呢,姑娘不见见?”
来都来了,真就扔下两包点心就走啊?
金渔笑了,“也许他们有别的事要忙……”
第一次自己来,还有点别扭呢。
“你先别走,我进去问问!”门子嘀咕着进去,“家人来看就是天大的事,还忙什么旁的?!”
看年纪,保不齐就是哪一个的小媳妇,咋能让人家不见见就走呢!
确实是天大的事。
门子去了不过一刻钟,两道人影就狗撵兔子一般出现在金渔视野尽头,然后飞速逼近。
“姐!”小爵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只是有点喘。
为太后出殡也是需要资格的,这两个现在都是“光头”,只能留在京城念书。
卫亭先一步抵达,眼睛和额头的汗珠一样闪亮,“你来啦!”
“这,这不废话嘛!”小爵爷几息后才赶到,半挂在卫亭身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她没来,鬼,鬼站在这儿啊!”
卫亭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肘子。
看到真人的瞬间,金渔突然就不紧张了,笑道:“跑什么?”
真鲜活啊,像两颗爆炸的太阳,一下就把她烘热了。
小爵爷抱着肚子直哼哼,“是啊,我跑什么?”
又去踢卫亭,“都怪你!”
卫亭一跑,他就忍不住跟上,自始至终也不知为了什么,差点跑断气。
“急匆匆过来,还没吃饭吧?”金渔一手一个拉着走,“宏盛啊,来来来,请我们吃饭。”
“啊?”小爵爷被拖了个踉跄,“谁?”
掏钱的虽然是他,但他刚才跑岔了气,肚子痛,没吃几口,只看着大快朵颐的两人磨牙。
真可恶啊!
金渔主动过来,完全在卫亭意料之外。
虽然没有开口问,但他就是觉得她很累。
他没有问,因为知道很多事问了也解决不了,只会因反复磋磨而徒增烦恼。
他开始说话,“西北的商路快修好了。”
“哎?!”金渔果然感兴趣,“这么快?”
“确实很快,”卫亭第无数次感慨,“父亲来信时也说,大家都没想到会这样快,听说驿馆都在修了。”
原来许多看似难如登天的事,只要朝廷肯下决心去做,也不难嘛。
“是民道还是官道?”金渔来了谈兴,“普通百姓可以走吗?”
“名义上是官道,”卫亭显然做足了功课,有问必答,“但非战时期,从各衙门合法取得经营文书的商贾也能走,还可以像寻常住店那样,缴纳钱财寄宿驿馆。”
金渔顺着想了想,“果然还是朝廷想得周到。”
时人安土重迁,无事时几乎不会千里迢迢从西北跑到京城,日常往来最多的就是朝廷官员、信使和商贾,单独修建一条民道完全不合算。
至于赶考的考生,凭借官方文书照样可以走。
可以说,这样的规定最大限度地保障了这条路的利用率。
“经营文书很贵吧?”金渔问。
卫亭重重点头,无比认真,“非常贵。”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修路难,养护更难,尤其西北沙尘又大,一段时间不清理就会被埋掉。
万一再遇到什么天灾,修补道路也要花钱……
金渔又问:“那沿途匪患如何解决呢?”
西北太大了,路也太长了,天灾可免,人祸难逃啊。
卫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是兵部的官员出的主意,说如今打仗少了,军队却不好骤然缩减,将士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拉出去练一练……”
参与外出“拉练”的将士们还会根据实际战绩论功行赏,也算多一份收入,就不用像以前那样苦哈哈地掰扯那点饷银了。
还有那些退伍老兵,无论手脚是否残缺,只要见过血的,都能一个顶好几个,正好放到驿馆里,闲时也能尝试屯田垦荒。
金渔赞道:“这个主意真不错。”
和现代的老兵安置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挣多挣少暂且不论,好歹有个盼头。
听到这里,小爵爷忍不住插嘴,“听着倒是不错,可具体该如何评判功劳,是否有人借机造假,只怕也不是一时半刻理得清的。”
“你说的不错,可不出去就没有这样的隐患了吗?”金渔笑道,“一口吃不成胖子,行不行的,总得先做出来试试看,再对症下药,不然总停留在纸面上,一百年也好不了。”
伪造功绩也好,假公济私也罢,乃是各行各业都有的弊端,旌阳侯府不也是如此吗?总不好因为有这样的担忧就不去做。
“是啊。”卫亭幽幽叹了口气,感慨万千。
当初跟着父亲进京讨饷银,一路上他都觉得京中多昏聩之辈,很不喜欢这里。
可如今看来,他才是井底之蛙。
朝中确有尸位素餐、德不配位之辈,但也有为百姓、为地方而殚精竭虑的好官,就好比这次修商路。
此事确实是父亲他们主动上奏的,但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官员注意到那边,只是苦于没有下手之机。
如今万事俱备,东风骤起,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