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捉虫】一更
◎更新啦◎
夏莲一番话, 意外地在金渔心底起了波澜。
是啊,她向来自以为杀伐决断,感情一事也自认潇洒, 可换个角度想一想,是否是因胆怯而逃避的自欺欺人?
她用力吸了口气。
看来,得找个时间好好理理思绪了……
金渔是用了早饭回来的,先向安姐儿复命, 然后就往前头戏台那边处理正事。
自从知道金渔过时不候、软硬不吃后,管事们的效率似乎一夜之间拔高, 句句有回应、事事可追溯,竟很省心。
怕来晚了办不成, 众人大多都赶早, 几个相关的管事们凑在一处,完全不需要额外协调, 金渔三下五除二就处置完了, 经常能早归。
紫雅不止一次嘟囔,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这不是也懂人话嘛!”
人家属龙属虎, 这些厮都属犟种的, 不狠狠发作一回就不老实。
简直犯贱!
“姐姐说得是!”自封为第一号狗腿子的清音十分扬眉吐气,人前人后神清气爽。
真没想到啊, 印象中那些鼻孔朝天的管事们也有如此乖顺的一面。
“收敛些吧,”金渔带着笑意敲打道, “前车之鉴, 后事之师, 历来风水轮流转, 如今确实转到咱们这边, 可若一味张扬,林管家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
两人听了,立刻低眉顺眼地回了声“是”。
一行人回去时,进门就瞧见丫头们正收拾桌子,桌上除世子和安姐儿常用的一对青花茶杯之外,另有两只小巧的客用茶盏。
“姑娘回来了,”白草替她打了热水来,“快洗洗手。”
“两位小姐来过了?”金渔边洗边问。
那两位有几天没来了,更别提一起出现。想必是两位姨娘先后动作,效果却都不佳,引得这两员女将也坐不住了。
旌阳侯府的情况跟徐家不同,更封建、更传统。
泰哥儿和韩昱等人一样,原本都是庶出,但高敏一早就将泰哥儿记在自己名下,从法律意义上说,他跟康哥儿和安姐儿一样,都是高敏的孩子。
可邓夫人压根儿不做理会,所以无论从法律还是世俗角度而言,韩昱等人始终是姨娘养的。
但又有个问题:
小姐少爷们是正经主子,而妾室身份尴尬,只是半主半奴,说句难听的,诛九族都算不到她们娘家头上。
后者虽为前者生母,却无教养资格,日常见了也要行礼问好。
然妾室一旦犯错,却有可能牵连到庶出子女……
安姐儿嗯了一声,世子忽道:“略坐一坐就让她们走了。”
听他的声音中似有不耐,金渔下意识望向安姐儿。
后者对她使了个眼色,没说话。
金渔便知世子心里不大痛快,果断压下泰哥儿的事。
就是不知那两位怎么惹了世子不悦。
平心而论,世子对几个庶弟庶妹还算不错,以往不管去哪儿,回来时只要亲弟弟有的伴手礼,他都会给那三个带一份。
原本想着安姐儿一人在家无聊,两个妹妹与她年纪相仿,一起聊天解闷也不错。
今日世子不曾外出,正赶上两个妹妹过来串门,他就在外间闲坐着读书,也算陪伴。
谁知听着听着就变了味儿:太功利。
就连原本伪装最好的韩昪,也在李氏受挫后有些着急,言谈举止间不免带出些来,初见面时的活泼率真荡然无存。
太后崩逝,世子本就敏感伤怀,见此情形,突然就明白了:
她们非真心喜欢妻子,只是有求于人的伪装。
妻子也并非真的那么喜欢两个妹妹,不过是顾及自己的颜面,强打精神招待罢了。
这算什么呢?本来奔丧、管家就够累了,还要如此平添负担!
想明白之后,世子顿觉索然无味,随便找个由头把人撵走了,又对安姐儿说:“若不喜欢,直接推了不见就是。”
安姐儿才要习惯性说“无妨”之类的话,可对上世子带着疲倦的眼,便立刻改口,“好。”
前番哭临,回来还要安抚世子,孝敬公婆,体恤小姑子、小叔子,间或管家,过几日还要出殡。
太后的陵墓早几年就修好了,在城外,算上各样仪式,往返怎么也要五六日。
回京之后,说不得她还要随世子照顾旌阳侯和邓夫人的情绪,抽空去探望长公主和驸马。毕竟太后是长公主的生母,其悲痛更甚于旁人。
若非有金渔帮忙管家,以雷霆之势弹压林管家及其一干党羽,安姐儿觉得自己早就垮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累。
太累了,安姐儿已经累到不想体谅韩昱和韩昪有多么无奈或无辜,更不想将为数不多的自在时光耗费到替旁人排忧解难上。
她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就算是庙里的菩萨,也不是有求必应呀!
世子便稍稍有些欢喜。
至少妻子对自己,还是很直率的。
他喜欢这种毫无保留的感觉。
邓夫人和旌阳侯住的正院距离这边有些远,又值国丧,人人疲惫,都懒得折腾,便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
稍后外头提了食盒进来,金渔起身告辞,世子却开口挽留,“罢了,你也折腾了两日,歇歇吧,以前又不是没一起吃过。”
又朝安姐儿抬抬下巴,“省得她再悬心牵挂,饭也吃不安生。”
安姐儿莞尔,金渔也笑了,“那就多谢世子赐饭了。”
他们的饭菜可比金渔自己的强多了,素菜也能做出肉味来。
世子无奈道:“以往在外面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多礼。”
金渔道:“您也说是在外面,还不许我在家里装一装?”
家里毕竟还有旌阳侯和邓夫人,虽说如今这院子里里外外都被清理过几回,也不好太过放肆。
金渔看得出来,世子颇有点身心俱疲,便故意没守规矩,把气氛往轻快随意上拉。
世子被她逗得笑出声,又想起还在热孝之中,忙收起嘴角,做严肃状。
可眼底到底活泛了些。
三人胡乱说着话、洗了手,桌上就摆了一盆素火腿丝、蛋皮丝、莼菜丝等熬的五丝羹,一盘木耳腐皮烩的“黑白分明”,一份闪亮亮油泼春笋,一只香喷喷肥腻腻酱红色素烧鹅,一品菌菇面筋等做的素红烧狮子头,一碟香菇滑菜心。
另有两份瓜芥儿之类的咸甜口小酱菜。
世子是地道北方人,安姐儿骨子里却还流淌着南方的血,两人便一个食面,一人食米,都不强求对方顺从自己。
金渔不讲究那些,什么都要。
她是成年人了嘛。
一口下去,金渔便知世子等人为何食素还熬得住了:
真是肉味啊!
不光味道,肥嫩厚重的口感也像。
除了凑近了细看,能勉强分辨出一点葫芦、面筋和豆腐之类的纹理之外,闭着眼吃足以以假乱真。
待吃到大半饱,世子主动问起徐家的事,金渔都挑着能说的说了。
听她提到泰哥儿,世子难免有些追忆,“也有日子不见他,不知字练得怎么样了。”
又对安姐儿道:“得空叫他来玩一玩吧,你也解解闷,顺便验一验。”
金渔就很欣慰。
爱屋及乌,世子重视安姐儿,所以会顺带着看重她的娘家人。
安姐儿投桃报李,也问了问韩昭,“他什么时候回去上学呢?”
托长公主运作的福,皇帝很喜欢这两兄弟,一早就封了哥哥做世子不说,几年前又把韩昭接到宫中,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世子摆摆手,“起码得过了端午……”
又问百姓生活如何。
金渔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一番,试探着说:“寻常杂货倒还罢了,无甚影响,倒是梨园、戏班、杂耍之类的行当关门大吉,甚至就连许多酒楼、饭庄也很不景气……”
大商户身家丰厚,且熬得住,小商小贩如何坚持?一旦倒下,很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世子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沉默片刻,“想来不日陛下就会宣布大赦天下,闭店的商铺也会免税。”
他倒是能帮着催一催,可再多的,就无能为力。
陛下刚没了母亲,谁敢在这个关口捋虎须?
何况此乃历朝历代的旧历,一旦松口,寻常百姓暂且不提,那些个奸商岂有不趁机兴风作浪的?国丧还没过呢,大街小巷就淫乐起来,成何体统!
见世子仍有仁爱之心,金渔趁热打铁道:“陛下的苦,咱们自然感同身受,不过民间确实也该整治整治了,多有人拿着鸡毛当令剑呢,分明是为了一己私利,却打着陛下的名头胡来,百姓们淳朴,岂能分辨真假?”
远的不说,单说枣泥和红豆沙馅一事吧,何等荒诞!
是,太后崩逝,红彤彤的东西摆着不好看,可它不是包在里面嘛!
那玩意儿天生就是红的,它有什么办法?
点心铺子好歹还能替换着卖,顶了天不赚那份钱,可专营此物的农户和商贩又该如何过活?
若不加制止,不正之风必会蔓延、变本加厉:
红馅点心不许卖,下一步是不是红皮蛋也不许出售?红色药材不许问世,红花也不准开?
告发之人究竟是真的视太后如生母,见不得旁人不敬,还是想借机打压同行、谋取私利?
免税固然好,可太慢了,而且得有进项才能产生税呀。
现在连买卖都做不起来,本来就无税可交,顶什么用?
金渔不说,世子还真没考虑这么多,此刻顺着她说的一想,也跟着严肃起来,“此话当真?”
朝廷此举,本为叫世人敬重太后,可若矫枉过正,使得百姓们怨声载道,太后泉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金渔点头,“千真万确。”
世子沉吟片刻,“我去找父亲。”
此事非同小可,他得找父亲,或许还要找祖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