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捉虫】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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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啊!
金渔是真的馋疯了。
哪怕当年做洗衣工的时候, 午饭里都有零星的薄肉片和荤油,如今倒好,她都混成侯府“代”管家了, 前缀随时可能去掉,月钱也涨了,竟被迫食素,真是见者伤心, 闻者落泪。
金渔一边疯狂咀嚼、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不会被人发现吗?”
万一走漏风声, 可是杀头的罪!
夏莲替她擦了擦嘴,“喝口水。”
说着, 又是一条塞进去, “这根肥油多,更香!”
一旁的周山帮着递茶, “谁说?都是这样。”
他们这些下人尚且如此, 上头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老爷们就更熬不住了。
头几天他随徐白虹去上朝, 一群人都在下轿处候着, 散衙时一干素日威风凛凛的大老爷们都饿得直不起腰来, 面露菜色, 肠鸣声此起彼伏!
纯素根本不顶饿。
“当官的既要哭丧,又要勾心斗角动脑子, ”金渔吃得满口流油,空前满足, “在上司、皇帝跟前还得站着, 更容易饿。”
尤其当官的大多有了点年纪, 胃口不好, 平时就讲究营养均衡、少食多餐, 这回可真是遭老罪了。
“可不是?”夏莲点头。
现在除了少数死心眼儿,恐怕就只有宫中和几家血缘亲近的皇亲国戚家躲不过去,被迫强撑着,剩下的估计多少都破戒了。
“夫人和老爷还好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等会儿金渔总得去给高敏和徐白虹请安的,想必他们也迫切地想知道女儿的近况。
“还好,”夏莲说,“大爷他们也好,二爷还小呢,夫人提前向朝廷报备过,如今每日还能有碗肉羹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凡有一个能沾荤腥,其余的人就能跟着沾光。
各家都是这么对付的。
金渔从没觉得肉干这样香甜,一口气混了个半饱,歪在炕头美了半日,外面就有小丫头来传话,“夫人那边快用完饭了,约莫一刻钟后得空。”
金渔忙跳起来刷牙漱口,又听夏莲问:“今晚住下吧?”
满口泡沫的金渔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山就道:“我看你是糊涂了,她还能撇了主子不成?何况如今她的身份不比以前,多少人一大早就等着回话呢,可不敢耽搁。”
正说着,门房上的满仓递话进来,“旌阳侯府来了一个婆子,说是世子夫人说的,她那边没什么事,叫金渔姑娘替她尽孝一夜,明日议事前回去即可。”
这就是娘家、婆家离得近的好处了,只要想,总能找到法子传递消息。
一家三口大喜,忙用上等封打赏了,又给满仓抓钱。
满仓连连推辞,“传个信儿罢了,值什么?我家那两个小的还是当初金渔姑娘帮忙起的名字呢!”
他们夫妻俩没念过书,虽说这几年看着主子们进进出出的,勉强记了几个字在心里,终究不通。难得搭上金渔这条线,就厚着脸皮请她帮忙起名字。
外人虽有嘀咕的,私底下却不免艳羡:
有了这段缘分,日后金渔姑娘岂能忘了他们?
真是给这小子混上了!
周山硬给他塞了一把,“去给两个小的买几块糖甜甜嘴儿。”
又问金渔晚饭想吃什么。
金渔:“……”
食素呢,还有什么可挑的。
之所以能偷偷吃肉干,皆因肉干没什么味儿,可炖菜就不行了,尤其这个关口,但凡锅里溅一滴荤油都恨不得香飘二里地!
夏莲美滋滋回屋,给女儿铺床,“别看你不在家,被褥我隔三岔五就晒呢,这两床还是去年的新棉花做的,又暄乎又暖和……”
“快进四月了,要什么暖和……”周山嘴上嘟囔着,手下却不停,也帮着扯被角。
金渔笑着看,看得眼眶发胀,仿佛又变成了小孩子。
反复刷了两遍牙,金渔又嚼了两片薄荷叶子,这才嘶溜着凉气往后院去。
沿途见到她的人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愣后喜。
“金渔姑娘回来啦?!”
有几个新来的不认识,懵懵懂懂跟着行礼,等金渔走过去才问:“这是谁啊,好大的派头哎呦……”
话音刚落,就被管事拍了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夫人身边出去的金渔姑娘,遂阳伯府小爵爷的救命恩人,虽早脱了籍,到底念旧,如今跟着大小姐过到旌阳侯府去……岂是你能议论的?”
从方才得了信儿,高敏等人就望眼欲穿地等着了,见金渔进门,也不叫她行礼,“来人,看座!”
女儿出嫁就是旌阳侯府的人了,金渔作为女儿的心腹,代表的就是旌阳侯府和世子的脸面,自然该敬重着。
金渔飞快地扫了一圈,但见高敏、徐白虹夫妇,康哥儿、杨慧夫妇,外加一个泰哥儿,空前齐全,都眼巴巴等着她开口。
嗯,都瘦了!
尤其泰哥儿,正长身体呢,几个月不见拔高一大截,都隐约能看见下巴尖儿了。
金渔挨着行了一圈儿礼才坐下。
屁股沾到凳子边儿的瞬间,金渔的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想当年,她还得朝高敏磕头呢。
高敏又叫人给金渔上茶,和颜悦色道:“你跟着安儿,当真辛苦了,安儿近来可好?”
金渔略沾了下嘴皮子就放下茶盏,“都好,侯爷和夫人都很疼她,又有太后临终前的话在,谁也不敢放肆。”
哪怕只是几句话,高敏等人便立刻松弛下来,“好好好,好就好。”
女儿嫁人后就不能常回娘家了,反倒是金渔这个心腹可以借着查账、采买等由头出门,聊做慰藉。
等众人的心情稍稍平复,金渔又道:“邓夫人不是小气的,如今也叫大小姐管家,我也从旁帮衬,原先的管家都靠后了。”
家丑不可外扬,林管家对外始终宣称养病,金渔自然不可能吐露实情。
听到管家,高敏一颗心才算真的落地了。
判断一个人生活得好不好,什么溢美之词、些微荣宠都是假的,得看权力!
谁掌权,谁就是真的好。
高敏总算能笑得出了,指着杨慧道:“正逢国丧,我也是忙得不行,多亏有慧儿搭把手,这才能歇一歇。”
金渔就赞了杨慧一回。
杨慧笑道:“姐姐别说这些,怪羞人的,倒是说说你们平时在那边做些什么。”
泰哥儿也嚷,“姐姐想我没?怎么还不回来看我?”
金渔就笑,“她要管家,办正事呢,不得空,改日二爷想了,大可以登门拜访嘛,隔着又不远。”
“当真?!”泰哥儿一双眼睛都亮了。
徐白虹倒有些顾虑,“热孝当头,只怕打扰了侯爷。”
侯爷若不在家倒还罢了,偏要守孝,日日在。
金渔道:“最难的那几日已经熬过去了,近来已慢慢平复。”
不过徐白虹的担忧不无道理。
金渔又想了一回,“守孝也并非全无交际,这样吧,待我回去细瞧瞧,什么时候方便了,先叫人往这边捎个信儿。”
成年人不便大张旗鼓地往来,但泰哥儿毕竟年幼,完全可以借口向世子请教功课什么的登门。
至于世子会布置多少功课嘛……反正不是金渔做!
高敏等人无限欢喜。
金渔转述固然好,可总归不如娘家人亲眼见了才踏实。
众人拉着金渔说了半日话,末了高敏还拿出几套新衣裳来,“知道她不缺,反正家里也做了,你就带回去吧,哪怕不穿呢,看着也是个念想。”
金渔不禁动容,“夫人放心,我一定好生带到。”
高敏摸了摸衣服上的刺绣,眼神柔和,“预备给她出了孝期穿的,估摸着放宽了尺寸做,也不知到时候还穿不穿得上。”
孩子到底不在眼前,也不知她高了矮了胖了瘦了。
辞别高敏等人,金渔又马不停蹄去找红杏等人说话,晚上又陪爹娘,熬到半夜三更才胡乱睡下。
行程太满,要见的人太多,仿佛只是闭了下眼就天亮了。
金渔哈欠连天地爬起来,才漱了口,热乎乎的笋丁菌菇包子已喂到嘴边。
菌菇就算素菜里的荤菜了,与特定组合搭配还会形成酷似肉味的好味道,乃是素宴中的主力。
金渔连吃几个,眼见包袱都打好了,忍不住哼哼起来,“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娘,你怎么不留留我。”
“我们倒想留你一辈子,”夏莲点点她的额头,“只怕这回迟了,下回就不好出来了。”
周山一早跟着徐白虹去衙门了,这会儿不在,可包袱就是他打的,还悄悄往里面塞了几张银票。
明知女儿现在不缺钱,可周山还是塞了。
塞了他心里就好受些。
一时金渔吃完早饭,夏莲亲自送她出去。
娘儿俩没再说什么,只手拉手,像当初夏莲第一次带金渔上街那样,沉默着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
旌阳侯府距离徐家不远,哪怕母女俩刻意放慢速度,也马上就要到了。
“娘,您回去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被娘送到这里,金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夏莲替她理了理头发,语出惊人,“你跟那个卫家小子,怎么样了?”
金渔:“!!”
不是,怎么话题就跳到这儿了?
难得见她目瞪口呆,夏莲差点笑出声,因怕被瞧见才勉强压住了。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好歹是过来人……”
当然是周山说的!
以前没跟父母坦白,现在冷不丁被问起,金渔竟不知该怎么说了,只好低头用脚尖蹭地,“什么怎么样,就,就那样儿呗。”
让我怎么回答嘛!
“平时精明的什么似的,到了自己的大事反倒糊涂起来!”夏莲用力点点她的脑门儿,语重心长道,“人啊,这辈子能有个说得来话的伴儿不容易。你们老大不小了,他又是孤身进京,若是真心的,好歹隔三岔五见个面,见面才有三分情呢!情分啊,就跟热柴烧水似的,得源源不断地续柴火,水才烧得开,什么时候柴火断了,水慢慢也就凉了。”
金渔咬咬嘴唇,第一次真正向人吐露心声,“我觉得他挺好的,可,可就是心里没底。”
一旦成亲,她是否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会不会后悔?
夏莲温柔地注视着她,像足够承接一切风暴的湖水,“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偏向你。可小渔啊,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十全十美,利害得失,总该有个取舍。”
眼下金渔的日子也不错,可终究还算寄人篱下,就拿眼前来说吧,她甚至连口肉都不敢吃!
若换做寻常人家,天高皇帝远,躲起来爱吃什么吃什么,谁又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