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一更
◎更新了◎
旌阳侯说要给长女选女婿, 倒也不是全然推脱,次日一早便召集起几个幕僚议事,命他们尽快将朝中有适龄男子之家罗列出来。
“大比就在明年, ”旌阳侯曲起手指,点了点桌面,“各地送来的举人名册也在,其中不乏才子……”
龙生龙, 凤生凤,才子的儿子很有可能也是才子, 不妨一试。
幕僚们奋笔疾书时,外头小厮来传话, “侯爷, 张姨娘来了。”
“谁?”正看名单的旌阳侯愣了下才回过神来,“她怎么会过来?”
说起来, 他已有几个月不曾见张姨娘了, 记忆中的她是个素净温婉到近乎怯懦的女子, 莫说前院, 就连院门都不大出的。
“说是来给侯爷送两样小菜。”小厮垂手道。
几个幕僚飞快地交换下眼神, “侯爷, 朝内外官员、才子之多,岂是一时半刻理得清的?请容我等回房细细整理。”
谁愿意掺和内宅之事呢?
旌阳侯看看手中的几张名单, 猜到张姨娘的来意,“去吧。”
几个幕僚先后退去, 出门时果见一着酱色绸衫的女子提着食盒立在廊下。
“姨娘, ”待里面的人清了, 小厮才对张姨娘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听见门口的动静, 旌阳侯顺势抬头,扑面而来的大一团酱色顿时叫他眯起眼来。
什么东西!
“侯爷……”张姨娘第一次来外书房,见上首的旌阳侯没动静,好不容易攒了一夜的勇气突然散了个干干净净,浑身不自在起来。
“我记得,你比夫人还小几岁吧?”旌阳侯突然开口,开口却问了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张姨娘愣了下才点头,“是。”
如果没有记错,夫人比她大四岁呢。
旌阳侯微微蹙眉,“怎么穿这个色?”
张姨娘本就不算很白,下垂的眉眼年轻时别有一番风情,如今略有了点年纪,就显得苦相,再穿这么一身老嬷嬷都避之不及的颜色,还梳着紧巴巴的头,活像比邓夫人年长一轮不止。
“妾……”来之前,张姨娘设想过许多可能发生的情景,却惟独没有被嫌弃打扮这一样,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食盒不沉么?”旌阳侯都有点被气笑了,“不是来给女儿求前程?杵在那里就管用了?”
张姨娘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放下食盒,哆哆嗦嗦从里面端出一碟煨素鸡,一碟五色香菌,“妾,妾听说您在前头议事,定然劳累,特意,特意叫人做的。”
真就光两样小菜啊?
旌阳侯看着那两碟堪称寒酸的菜,简直都气不起来了,“听说?你听谁说的?”
外书房和后院内书房不同,前者一般是正经办公所用,真按规矩论,张姨娘打听到这里来……是有些犯忌讳的。
张姨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涨红的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妾,妾不是……”
“罢了罢了。”旌阳侯已经想起为何冷落她了,“回去就把这件衣裳收了,即便着素服,不还有绿色、蓝色、青色、银色乃至白色那么多可以选么?”
做什么把自己打扮得老妈子一般!
张姨娘一张脸被他说得红白交加,半晌才喃喃道:“这是妾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旌阳侯了,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找出料子最好的一件衣裳,鼓足勇气出来,却被贬得一文不值,不禁又羞又悔,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旌阳侯一愣。
妾室自然不能与主母相提并论,可他回忆着平时李氏穿的,再看看眼前的张氏,心里非但没有什么愧疚,反而更多几分恨铁不成钢。
想要,你倒是去争去抢啊!
求我也好,缠一缠主母也罢,谁还吝啬几匹料子么?
一声不吭,难不成还等人猜你的心思,巴巴儿送到你眼前?
他为何偏心李氏,因为李氏像个活人!喜欢什么就说,拿到了就美,美了就对他千恩万谢!
如此一来,送东西的、收东西的都高兴,自然多见。
旌阳侯瞬间没了同张氏说话的意思,摆摆手,“去吧。”
张姨娘急了,脱口而出,“大姑娘的婚事……”
“昱儿是我的女儿,你就不用操心了。”旌阳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瞧这窝窝囊囊的样子,幸亏当初没让你养。
看着张姨娘狼狈离去的背影,旌阳侯久违的有些不得劲。
他坐在桌后沉默良久,叫了人来,“取些不逾制的缎子给张姨娘和大小姐送去。”
到底是伺候过他的旧人,总不能放任打扮得叫花子似的。昱儿也大了,正该打扮起来
小厮才要走,旌阳侯的余光又瞥见桌上的两个菜碟子,果然也是过时的寻常货色,“罢了,日常用具也拿两套,再有,往账上支五十两银子送过去……”
“姑娘,”清音第一时间跑来跟金渔报讯,“外头的人都说,张姨娘要复宠了!前头送了好些东西去呢。”
这么有效?!金渔忙问送了什么,听完后便迅速冷静下来,“什么复宠,告诉外面的人,不许乱传。”
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如果真心想对枕边人好,最先想到的就是珠宝首饰,而不是什么茶具!
孝期确实不便张扬,但首饰里面也有素净的水晶、珍珠、美玉,甚至银子等材质,照样值钱,平时也能戴。
虽然也有银子,但区区几十两够做什么的?
旌阳侯此举,只怕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同情,而非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怜爱。
想到这里,金渔不禁摇头,“张姨娘算是废了。”
太后去世,正是旌阳侯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被激起半点旧情……
“先别管旁人了,”紫雅抱着一件薄斗篷过来,对金渔说,“你不是要出去查账?晚饭还回来吃吗?”
“对对对!”金渔一拍巴掌,忙接了斗篷披上,“难得出门,我回去看看我爹娘,晚饭也在那边吃,入夜前赶回来。等会儿世子他们回来,记得提醒夫人喝药,她癸水快来了,免得肚痛。”
“记住了记住了,”紫雅推着她往外走,嘟囔道,“一天唠叨八百遍,真是操心的命……”
金渔冲她哼了声,加快脚步走了。
国丧的规矩极多,连带着店铺经营也受影响。
根据国法,戏园子、青楼等娱乐场所一概停业,其他店铺只闭店三天,之后就可以照开,但不许挂红灯笼,更不许张灯结彩、乱放鞭炮、宴饮奏乐。
安姐儿名下有三家陪嫁的铺面,其中胭脂铺受影响最大,因为原本就是做的富贵人家生意,如今这些人更要注意,轻易不敢涂脂抹粉的,故而销量暴跌。
前儿掌柜的还托人捎话来,说完全入不敷出,问要不要干脆停业,明年出了国丧再说。
今天金渔主要就是处理这件事去的。
剩下的茶肆和绸缎庄,茶肆几乎没有影响,甚至因为许多人不能去戏园子等处寻欢作乐,只能往茶肆消遣,营业额反而出现了小幅上升。
绸缎庄里的彩缎几乎销声匿迹,但人总要穿衣服,又有许多人为了应付国丧,临时采买各色黑白绸子悬挂、裱糊、做衣服等等,一出一进,倒也无甚影响。
金渔先往胭脂铺去,进门掌柜的就扑上来,十分焦躁,“姑娘瞧瞧,都快晌午了,今儿还没开张呢。”
金渔先看账本,果然惨烈,带颜色的胭脂水粉等每月只有个位数,“手油、面脂倒还好,还有这个不带色的唇脂,卖得也不错嘛。”
她拍拍账本,“主子说了,左右铺面是自家的,不必考虑租金什么的,也不是没人登门,就这么开着吧。”
有了这话,掌柜的总算放下点心。
金渔安慰她说:“买卖都不好做,咱们家已算不错的了,做买卖最要紧的就是混个脸熟,客人有个什么想要的,头一个就想到咱们。关门说得容易,可市面上这么多胭脂铺子,客人也不是非咱们不可,不出三五日就能把咱们忘了,之前的心血不都白费了吗?”
就是这种特殊时刻才见真章。
谁先关门谁就输了,苦熬着,也许就悄没声把对手熬死了。
掌柜的深以为然,小声对金渔说:“我有个老乡是开戏班子的,如今算是断了活路,已经带人回乡下去了。”
金渔跟着叹了一回,“都不容易,熬着吧。”
唱戏的讲究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呢?
就这,还是多少代言官争取来的局面呢。
听说当初有人要求停止一切商业经营,转头就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只停娱乐,好歹从业人员能短期改行,勉强糊口,可全面停业?这不是闹嘛!
且不说多少小本经营的、外出打工的都是手停口停,城中不许耕种,停业后百姓去哪里买吃买喝?
就算是乡间百姓男耕女织,他们不要油盐酱醋么?
金渔同胭脂铺的掌柜的聊了一会儿,又往绸缎庄和茶肆去。
这两家完全不需要金渔做心理辅导,竟都很热闹。
想想也很容易理解,原本街上、戏园子里总有敲锣打鼓做耍的,大家闲来无事还能去解个闷,如今都没了,却往哪里去?只能往这些勉强有点交际的地方来,哪怕不让笑呢,好歹能有点人气。
金渔就地在茶肆里吃了一顿便饭,半点荤腥都不见,嘴里越发寡淡了。
原本想给爹娘、红杏等人带些点心,结果以前她最喜欢的那几样点心竟然不做了!
伙计也很无奈,“没法子,枣泥和豆沙馅儿都是红的……”
而且许多点心都需要酥油和面,可酥油恰是荤腥!
原本是民不告,官不究,奈何总有些黑心烂肺的想借机生事,一天三回鼓动衙役来查。
衙役们也没法子,只好叫他们暂且收了,“人家告了,我们就不能不来,外头见了,只会以为你们惹上官司,哪里还敢进门呢?”
没奈何,金渔只得随便买了几包栗子糕、云片糕等白生生的点心。
见她回来,夏莲和周山都极高兴,一个劲儿拉着她说瘦了。
这回金渔没反驳,苦哈哈道:“一天三顿不见荤腥,神仙也不长肉啊。”
按照律令,普通百姓食素一个月,期间不得杀生,老弱病幼除外。但旌阳侯府乃皇室血脉,也都是健康的成年人,起码要食素三个月!
夏莲一听,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忙叫周山关门,自己去橱柜深处摸索一番,“张嘴。”
金渔本能照做,下一刻,口腔中就充满了浓郁的肉香,“肉干?!”
动物油脂特有的厚重瞬间在她唇齿间爆炸开来,香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夏莲示意她别出声,一块一块疯狂往她嘴里塞,“真是苦了你了。”
明面上确实如此,可有几个人真能做到啊?先不说馋不馋,一天到头不见荤腥,干活儿都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