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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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短短几日,瞧着陛下和长公主白头发都多了,过阵子泄了这股劲, 说不定也要病一场。”安姐儿叹道,金渔也不免唏嘘。
皇亲国戚也是人,退去华服争斗之后,倒显出几分近似寻常家庭的温馨。
正说话, 小丫头进来回话,“少夫人, 金渔姑娘,外头车马处的管事来讨示下, 说此番进宫前重新用青布做了车篷, 库房和账房那边要对账呢,需得有人出面。原先是林管家主持的, 如今他告假, 却往哪里开销?”
金渔先看安姐儿, 安姐儿便道:“好姐姐, 我这几日着实累得狠了, 如今膝盖还痛呢。”
这几日她还要日日安抚世子, 又要往正院那边尽孝,实在身心俱疲。
金渔便去处置了。
三下五除二处理完车马处的事, 又有门房、伙房、衣物处、器物处等诸多大小管事过来回话、请示,眨眼功夫半天就过去了。
能在侯府立住脚的, 要么有人脉, 要么有本事, 大多不是傻子, 眼下金渔虽掌权, 众人明面上配合,私底下不免还有不服的,少不得故意拖延。
其实许多事情本身并不繁琐,但每一步都得盖章、交割,就必须上下请示、汇报,硬生生多出许多流程。
可偏偏这些流程最省不得,不然万一真出了差错,届时大家谁都不认,就成了烂账了。
金渔好像又回到了前世运营工作室的日子。
忙不怕,累不怕,最怕人心不齐。
比如眼下。
刚来不满两个月的年轻女孩儿突然一跃成为侯府实质上的管家,哪怕她是世子夫人的心腹,哪怕名义上只是“暂代”,也足够令人眼红了。
明面上抗衡不可取,毕竟此事乃侯爷和夫人亲口授意,但世上多的是钝刀子割肉。
扳不倒你,我还恶心不到你?
于是接下来几天,紫雅等人突然就觉得……有点恶心。
且不说有几个管事开始频频找不到人,一会儿说去了前院,一会儿又说去了后面,就算找到了,不少事分明能一起做,但部分别有用心的管事存心刁难,就故意拆成几次。
有时金渔才要回去歇一歇,外头又来了,口口声声什么“方才忘了”“又回去盘点一回”,硬拖得众人不得清闲。
金渔并不惯着他们,经历了几回就下死命令:“明日一早去戏台那边集合,卯正不到的按抗命做处,不许告假,有不服的,只管去找侯爷、夫人撒泼打滚。”
话放出去之后,金渔就请安姐儿叫了陪嫁护卫来,还找德宝借了三个,凑做六人。
考虑到还有女管事,她又叫了祠堂事件当日的王妈妈、赵妈妈等几个粗壮有力的,“你们分作两拨,一拨守在院外,卯正一到,除了老爷、夫人,一概拦着不许进。另一拨也分两队,你二人专心护卫我,下面闹翻天也不许管;另外几个散在人群里,发现有谁闹事就无需客气,给我立刻按在地上!”
哪怕没有亲身经历,光这几日耳闻,德宝也能猜到她面临的处境,帮着出谋划策,“不如请世子出面震慑一回,想必就老实了。”
金渔知道他是好心,“不妥。高门大户历来是男主外,女主内,世子不是做这个的,那些刁奴纵然看他的面子装几天乖,转眼就会变本加厉,不如趁早断了他们的念想。”
世子出面只是治标不治本,那些人敬畏的还是世子本人,与她金渔乃至背后的安姐儿都无关。
德宝摇头叹息,“你也不容易。”
金渔笑笑,“人生在世,谁又容易了?对了,提前告诉你娘,叫她约束好她那边的,若当日发作起来,我可管不得什么误伤不误伤了。”
德宝失笑,“瞧你说的,我娘不是那么没成算的。”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悄悄去找了他娘,如此这般说了一回。
德宝娘听罢,“依我说,早该如此!你只看那些大小管事们,一个个恨不得当起二层主子来,那几个姨娘和姑娘们,有时竟要看他们的眼色!老话说得好,乱世用重典,眼下虽非乱世,却也乱象丛生,她一个年轻姑娘初来乍到,资历又浅,不用些狠戾手段是不成的。”
次日一早,金渔提前带人去戏台那边候着。
卯时一到,清音就把漏斗拿出来,“姑娘,这个漏斗漏完就是一刻钟,来回四遍就是卯正了。”
金渔就赞她心细,把清音美得不行。
时候还早,金渔掏出随身携带的医书来看。
这几日她抽空跟着安姐儿去了两回藏书楼,竟意外发现了两本罕见的医典,当真如获至宝,特意抄录了一卷。
漏斗里的细沙迅速在底部堆成一个尖尖的小堆,戏台下方,空无一人。
直到清音将那漏斗翻了三回,才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稀稀拉拉站在下头窃窃私语,时不时抬头去看上面的金渔。
紫雅知道他们在等着看笑话,突然有点紧张。
可看看身边不动如山的金渔,她又释然了。
是啊,已经到了这一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干就是了!
“姑娘,卯正到了。”眼见漏斗中最后一粒砂落下,清音低声道。
“关门。”金渔收起手抄本,“人齐了吗?”
“还有两个没来。”紫雅看了眼花名册。
她才要说姓名和职位,金渔摆摆手,“凭他是谁,今天不来也不用来了。”
金渔站起身来,俯视着下面一干可以当她叔叔婶子父亲母亲,乃至祖父祖母的管事们,“大家都很忙,我便不绕弯子了。老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眼下诸事繁琐,林管家又告假,你们中许多人不免不习惯。既如此,不如我重新起个章程,日后都照我的来,你们自然就习惯了。”
“每日上午辰巳、午后未申,我都在前头小花厅理事,你们统一来回话,过时不候。”
三月中旬,春意渐浓,空气微微有些燥,连带着人心也浮动。
当下就有人不乐意,抱怨道:“姑娘,许多事哪里是我们做得了主的?倘或过了时辰,哪位主子突然要做什么,我们还拦着不成?”
此言一出,许多人跟着起哄,现场活像骤然孵化出一百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
金渔没说话,紫雅就回怼道:“您老也有些年岁了,竟说出这样的糊涂话,你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敢阻拦主子,还是林管家教你的?既如此,我这就去问问他,或是直接请示侯爷,看有没有这样的老规矩?”
那人登时瑟缩起来,忙陪笑道:“瞧姑娘说得哪里话……”
紫雅不睬他,继续道:“什么事发突然,过了今日便没明日不成?纵今日来不及,你不会次日赶早来回?”
国丧家丧期间,主子们能有什么要命的大事?左不过今天加道菜,明天要张纸的,急什么!
那人被紫雅说得面红耳赤,小声嘟囔两句,讪讪地缩了回去。
金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真棒!
熟悉的人可能觉得紫雅木讷,木讷归木讷,不代表她不会还嘴!
再说了,紫雅身边全是金渔、红杏之流,这么多年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便是块石头也学会说话了。
又有人抱怨时间太短,不够回话的。
金渔并不直接回答,“你是管什么的?”
那人就有些轻蔑地笑了,“姑娘不记得了?我是管器物的。”
几个月了?连人脸都记不清?
“哦,原来你还知道你是管器物的,我还以为管造物的呢。”金渔冷笑,“那我且问你,你有什么天大的事,一天四个时辰不够回的?是哪个院子里天天打了碗、摔了盘子,需得你亲自跪在地上一点点拼接,还是哪里的古董摆件得一日三换,非得你亲自开窑去烧?”
话音刚落,便有人跟着笑出声。
那人被噎得够呛,一张胖脸涨得紫红,憋不出一个屁。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门外突然一阵喧哗。
是迟到的人来了。
他又嚷了几句,然后就突然含糊不清起来。
金渔无视台下众人变来变去的脸色,当场大点兵,“从外头往里数,门房、车马处、器物、账房、库房、伙房、花园子、药房、针线浣洗处、家具维护、采买等,统共不过十来个大管事,至于那些副的,不都是你们这些大管事约束?还是说早前林管家在时,你们只管按兵不动,视规矩如无物,只叫自己手下的人乱哄哄闹到前头去?”
她走下戏台,缓缓从众人眼前走过,“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人来回话,四个时辰,均下来每人将近两刻钟!莫说侯府事务,纵是家国大事也能办两件了。”
金渔已经长得很高了,又因自幼做粗活,大些了跟着安姐儿学骑马,身材健美,单论气势,丝毫不逊色于这些几十岁的前辈们,许多人都不敢与她对视。
经过方才挑头的几人,金渔特意多停留片刻,“若还做不好,我倒要怀疑你们的本事,不如直接报给夫人和侯爷,另请高明,请能者居之。侯府上下仆从数百,还挑不出好的来不成?”
倒下一个林管家,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
对这些人就不能太客气,不给他们点狠的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试图“造反”的几人被金渔干脆利落地压下去,众人见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手段老练、颇有威仪,只得暂且收了轻视之心,乖乖照办。
又有底下的人听说了金渔那句“另请高明”“能者居之”,不免野心丛生,心神摇曳:
是啊,既然他们能当管事,我为什么不能呢?
新规矩推行第三天,有人时辰过了才来,眼见金渔起身要走,他便笑嘻嘻道:“好姑娘,只晚了一点,不过两句话按个手印罢了,你就通融一回吧。”
“你把头两句再重复一遍。”金渔脚步不停。
那人下意识照做,“好姑娘,只晚了一点……”
金渔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乐意通融谁通融,我才懒得搭理你!
晚一点是多少?
若通融了你,下一个也晚一点的,我通融不通融?
那我还费那么大劲立什么狗屁规矩!
有几个不信邪的,早来,结果金渔卡点!
如此试探几回后,众人纷纷铩羽而归,只得作罢。
不免有人偷偷找林管家抱怨,“恁老就不急?她都骑到您头上去了!”
林管家不急?他都快急死了!
前几日他悄悄怂恿几个管事不配合,结果呢?现在还想找他算账呢,当真一团乱麻。
林管家哪里敢说实话,只做大度状,“一代新人胜旧人,她是少夫人的心腹,如今主子们也看重,你们只管听命就是了。”
来人盯着他瞧了会儿,胡乱敷衍几句就走了,转头就告诉了旁人,“依我看,林管家是不中用了,嘴上急得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呢,愣是一句要紧的没有……”
对林管家而言,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可实际上呢?屁都没有,光养燎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