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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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家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 心病。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那个叫金渔的外来户才多大?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又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注意到祠堂那种地方的?
她才多少岁, 能有多少经验?
“唉!”林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啊!”
语气颇有几分哀怨。
以前别说他卧病在床了,哪怕偶然有个腰酸腿痛,都会有许多人巴巴儿登门探望, 各样绫罗绸缎鱼鳖虾蟹堆满库房,等闲的他都瞧不上!
可如今呢?
他都咳血了!才来了几个?
“爹!”他儿子听不下去, 把药碗往小桌上一顿,“恁老别整天唉声叹气的了, 赶紧想个法儿啊!”
他没有正经活计, 但以前林管家风光时,他跟着出出进进的, 浑似副管家一般, 一家老小过得别提多风光。
谁能想到呢, 一夜之间, 林管家倒了!他们这些攀附着林管家的藤蔓, 自然也跟着跌落泥潭。
听得这话, 林管家不免有些心寒。
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他才病了几日?印象中百依百顺的儿子就变了脸色。
反倒是嫁出去的女儿听见风声, 巴巴儿提着大包小裹地登门探望……
他儿媳妇到底心细些,见公公不大高兴, 悄悄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角, 又对林管家陪笑道:“爹, 他说话直, 您老别往心里去, 他这不也是替您着急嘛!多少年的心腹了,说叫个外人顶了就顶了,这不是乱了规矩嘛!”
其实她比这家人更着急。
当年成亲,与其说她看中自家相公,还不如说是看中了林管家,有这样的公公在上头顶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谁能想到呢,一二十年的不老松了,还真有倒的一日?!
退一万步说,谁都会老,可好歹熬到把棒子交到下一代人手里嘛!年轻的接棒,年老的荣养,那才叫圆满呢。
如今却怎么说呢?
冷不丁半道给人家撅了!
丢人就别提了,这一家三代可日后怎么处呢?
林管家的儿子也回过味来,忙把药碗送到亲爹嘴边,“对对对,爹,我是替您不值!她才几斤几两……”
“罢了!”林管家用力闭闭眼,自己接了药碗一饮而尽。
子不教,父之过,把儿子养成这个熊样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造的孽。如今孽障讨债来了,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扔了吧?
他还指望这个孽障给他养老呢!
喝完药,林管家沉吟片刻,朝儿媳妇指了指,“这两日你瞅个空子,去寻李……”
“金渔姐姐!”清音踩着小碎步钻进厢房,眼睛亮闪闪的,“真叫您猜准了,方才红果悄悄来找我,说林管家的儿媳妇,那个叫玉娇的,悄悄往后头去了!”
后头就是姨娘们住的小院子。
“可曾替我谢过?”金渔问。
“谢了!”清音道,“按着姐姐之前说的,给了她一把钱,又包了几块点心,她欢喜得什么似的,说回去再探再报。”
“这可不是猜的,”金渔觉得清音颇有潜力,并不吝啬教导,“我且问你,什么风最厉害?”
清音一怔,“西北风吧?”
原先她扫花园子时,最恨冬天了,那西北风又冷又硬,吹在身上跟刀子割肉似的,简直叫人生不如死。
金渔摇头,示意她附耳过来,“枕头风。”
夫人外交为何不可或缺?就是因为它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力甚至比正常社交更大几分。
古往今来,多少大事都是这样办成的。
当然,这里的“夫人”可不光指正头夫人,多的是如李氏那般的“如夫人”。
毕竟正妻可能为了联姻、门楣、同盟,但得宠的妾室肯定是真喜欢,枕头风的威力就更大了。
林管家眼下看着是倒了,可他毕竟只是倒了,而非死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如今金渔和他俨然已呈水火不容之势,倘或来日林管家复起,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她,再就是安姐儿。
金渔拒绝承受这样的风险。
林管家或许老了,大意了,但他毕竟经营一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早在动手之前,金渔就在对着侯府的花名册一一排查,琢磨林管家的后手可能是谁。
旌阳侯?
自不必说,最大的后手,但现在已经折了一大半。
邓夫人?
说什么笑话呢!
长公主?
林管家毕竟是当年长公主亲自拨给旌阳侯的,但……这都多少年了?长公主身边儿孙环绕,如今又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中,哪儿来的闲情逸致管林管家的死活!
何况祠堂一事何等恶劣,无论旌阳侯本人还是林管家,遮掩还来不及呢,更不可能说实话。
既然不说实话,长公主就更没有理由插手成年儿子家里的事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姨娘和旌阳侯府的少爷、小姐们。
张氏和大小姐不得宠,以林管家捧高踩低的特性,不帮着李氏一脉欺负她们就不错了!
所以只能是李氏和她的一双儿女。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金渔就利用职务之便,把跟清音很要好的两个小丫头红果、如意,分别调去那两处看院门了。
一来金渔有这个权力,二来刚好前段时间几处院门上守夜的人懈怠,正该好生整治。
金渔将此事同安姐儿一说,安姐儿再向邓夫人随口一提,立刻就办妥了。
邓夫人还安慰安姐儿,“你未免谨慎太过,我岂是那等口是心非的?既叫你帮着管家,便是发自真心,些许琐碎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了,何苦巴巴儿来报。”
安姐儿乖巧道:“您的好意,我自然明白,只我到底资历浅,金渔姐姐也很惶恐呢,如此动作,只怕下头的人不服,说不得要借您的势给我们撑撑腰。”
一番话说得邓夫人久违的笑起来,“你啊。”
这就是没有自己的院子的坏处了,哪怕李氏得宠,除了她自己的那三间房,其余一概人手的安置都做不得主。
看院门可比打扫花园子轻快多了,头顶有房檐,身后有挡风墙,真真儿的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张张嘴传个话就行。
姨娘们的院子又清净,平时没什么人来,短短几天下来,红果和如意用来打发时光的络子都打了好些!
清音恍然大悟,忽然紧张起来,“那该如何是好?”
李氏可得宠了,侯爷隔三岔五就赏她东西,故而出手十分大方,上到管事,下到一干丫头、婆子,都愿意去奉承。
听说就连采买那边也受过李氏的好处,同她十分勾结:
每每外头进来好东西,采买就先告诉李氏,李氏便会同侯爷撒娇卖痴,把好的讨了去。
可若没有李氏喜欢的东西时,她提前得了信儿,便会故意装出一副知进退的样子,推让张氏先挑。
侯爷见了,岂有不夸赞她懂事的道理?故而越发偏爱。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金渔也把紫雅叫了来,同她们细细推演,“李氏得宠,必有缘故,除容颜娇媚外,还要有一副好脑子。”
真正的笨蛋美人是活不久的,更别提顺顺利利诞下一双儿女还盛宠不衰。
清音和紫雅连连点头。
确实,李氏其实挺会收买人心的,知道底下的人最缺什么,所以就干脆利落地给什么。
就连邓夫人虽然不喜欢她,明面上也挑不出大错。
金渔才背了会儿药方,此刻脑袋酸胀,正好琢磨点别的缓缓。
林管家那样的大树,纵然枝干倒下,根系仍在,一次是按不死的。只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沉淀,极有可能春风吹又生。届时即便无法恢复曾经的风光,哪怕来给金渔打下手呢,也多的是机会恶心她。
打蛇不死,必留后患。
“李氏一脉和林管家互为依仗,如果不能同时掐灭,总会按下葫芦浮起瓢。”金渔活动下僵硬的脖子,像耕地的老农,一点点挥舞着锄头往前推,“侯爷固然宠爱李氏,却颇念旧,也算敬重发妻……”
她是安姐儿的人,而安姐儿管家又是邓夫人亲口提的,所以李氏肯定不能从这里下手。
晓之以理行不通,只能动之以情。
“今儿我去给夫人请安,恍惚间听见一耳朵,说是林管家犯了错?”李氏亲自冲了一泡旌阳侯爱吃的茶,貌似不经意地提了句。
她特意挑的碧玉盏,碧盈盈的绿色越发衬得她一双柔荑嫩如羊脂。
旌阳侯闻言皱眉,“好端端的,提他作甚!”
自金渔上位后,便把看守院门的人换了,李氏竟半点消息也打听不到。
前儿林管家的儿媳妇借口送东西来,十分哀切,李氏半信半疑:林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过去那么多年都稳如泰山,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所以对玉娇的哭诉,李氏只信一半。
但林管家在位期间,李氏获益颇多,如今换了什么金渔姑娘,多年经营几乎都化为乌有,直把李氏恨得呕血。
她的一双儿女还没有着落,无论如何都得帮一把。
然此刻见了旌阳侯的反应,李氏顿感不妙。
她伺候旌阳侯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如此神情……恐怕事实不像玉娇说得那么简单啊。
怕旌阳侯迁怒,更怕他起疑,李氏立刻改变策略,去旌阳侯身后站定,轻轻与他揉捏肩膀,幽幽叹道:“侯爷处置他,自然是他该打该罚,妾只是唏嘘,真真儿的岁月变迁,眼见着故人越来越少了……”
说着,从腰间抽出湖丝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故人,越来越少……
旌阳侯立刻就想起了故去的太后,心口再次酸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