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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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矩, 太后病逝后不能马上下葬,需要先挪到皇家御用的寺庙内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再由钦天监择定良辰吉日下葬。
因太后非骤然崩逝, 皇帝虽悲痛,却也提前预备下,早命钦天监选了几个吉日出来。当初眼见选定的吉日被一个个拖过去,皇帝和长公主都极其高兴, 忍不住奢望起来:也许会一直错过。
奈何天不遂人愿。
下葬日定在五月初一,如今还不到最热的时候, 停灵处又阴冷,遗体稍加处理便很稳妥。
停灵期间, 每逢“七日”, 极少数重要的朝臣和命妇、皇亲国戚等仍要赶去参加仪式。
不过接下来几日还算清静,总能歇一歇了。
邓夫人和安姐儿都累得够呛, 直觉浑身都是虚的, 一时不得管家, 而林管家又刚吃瘪, 威望大损, 恐不能服众……
国不可一日无主, 大家族内也不可一日无人管家,故金渔代为理事。
虽未言明“管家”二字, 但谁都知道是这个意思。
纵对此早有预料,但亲耳听邓夫人亲口说出来时, 金渔仍能感受到血液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疯狂奔流。
血液上涌, 鼓得她头皮发痒、面颊滚烫, 怀疑现在拿根针在天灵盖上随便刺一下, 是不是就会血溅三尺!
但该说的话还得说。
金渔谢恩领命, “必不辜负夫人的期望。“
谢了恩,此事就算定下来了。
至于两位夫人什么时候养好,林管家是否还会“回光返照”,都是以后才需要考虑的。
金渔先接了代表管家权的腰牌和象牙印,努力克制住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这才做迟疑状,“不过我远不如林管家有资历有经验,诸位管事也都是前辈,只怕不能服众。”
旌阳侯还挺念旧,抑或是本来人们就迷信年纪,觉得年轻人办事不牢靠,非得脸上带点褶子、下巴长点胡子才行,除林管家外,旌阳侯府大大小小几十个管事,最小的也有三十多岁:几乎可以给金渔当爹娘的年纪。
资历和经验固然可能随年龄一并增长,但绝大部分人却都会习惯性地认为,只要年纪长了,就有了颐指气使的资格,开始无师自通地对晚辈指指点点。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旌阳侯面上立刻泛起一丝暴虐之气,沙哑的声音骤然拔高,“有资历有经验就办成这样?!”
二十年管家经验,短短四天就被抓出这许多漏洞,最可恨的是,连祭祀这样的大事都形同漏勺!
简直该死!
他已经命令心腹去搜查那两个守夜人的家了,不搜还好,一搜,火气更盛:
那两个守夜人也算警惕,赃物都是当天到手,当天送出去,所以家里还真没搜出什么实物。
但和她们的家人“深入交流”后,便有几个销赃的人名被供出来。
旌阳侯的人立刻过去拿人,搜出账本。
且不论账本是否有遗漏和刻意隐瞒,单看眼前的账本,便知那两个守夜人行此勾当足有数年之久!
那种特制的牛油大蜡非常紧俏,市面上能卖到八钱到一两一支,哪怕扣掉分成,粗粗估算,二人获利少说也在千两以上!
消息传回来后,旌阳侯险些再次被气倒,一叠声要把人打死,好歹被邓夫人劝住了。
“她们虽是奴籍,可死了人也该上报,回头被有心人拿住追问起来,又怎么说呢?”
说句凉薄的话,那两个奴才乃至她们的家人都死有余辜,怕只怕事情暴露后,引来陛下和长公主的不满。
金渔微微垂眸,没吭声。
叫她怎么回呢?
替林管家解释?
别搞笑了,天大的错处摆在这里,主人家没把林管家发卖了都算开恩,她算什么人物,岂敢大谈原谅?
顺着旌阳侯骂林管家?
更不可行,任谁来看都是落井下石,保不齐来日就被翻出来,成为小人得志的黑历史。
邓夫人安抚性的拍拍旌阳侯,“如今换了人,想必她们再不敢了。”
又对金渔温和道:“岂可以年岁论英雄?你虽年轻,以前在家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活儿,如今又立了功,谁也不敢说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顿了顿,又瞥旌阳侯一眼,“林管家虽告假,到底人还在,若有什么实在拿不准的,或是来问我,或去问林管家就是了。”
他不敢不说。
愤怒会支配人的大脑,让人遗忘当时做了什么,此刻旌阳侯是真的忘记了曾经踢过林管家一脚,再看林管家做什么都像狡辩。
又或许记得,总觉得不严重,完全没往心里去。
因此一听邓夫人这话,旌阳侯全无体恤,唯余恶心,“告病?他倒会找由头!怎么,主子开恩,只骂他几句、打他一下,他就娇贵起来,受不得了?”
邓夫人安安静静地听旌阳侯发完火,这才看似劝架,实则火上浇油地说了句,“也未必真是扯谎,他毕竟年岁大了,一时羞愤也是有的。”
万一真病了呢?
万一事后旌阳侯又怜惜起来了呢?
这会儿她自然要大度些。
旌阳侯冷哼一声,“事发才知羞臊,早做什么去了!”
事后的忏悔有个屁用!
邓夫人满意了,摆摆手示意金渔下去。
男女主人都发话,金渔的“暂代”管家之权就算稳了,这才规规矩矩谢恩、告辞。
日后不管谁在她跟前摆谱,她都可以用今天旌阳侯夫妇的话怼回去,“不服你去找侯爷啊!”
林管家告病一事风一样席卷了整座旌阳侯府。
祠堂之事实在算不得光彩,且旌阳侯的祖先就是皇帝和长公主的祖先,绝不可肆意传扬,故而除几名当事人,外人一概不知详情。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多人都听说祠堂守夜的肥差一夜之间就换了人,便猜到肯定有人犯大错了。
可具体犯了什么错,谁也不知道。
紧接着,林管家又告病,不少脑子灵光的人立刻就将二者联系起来。
想看热闹的也好,真心追随林管家的也罢,说不得都提着东西去探望,但林管家一概不见。
他哪里有脸见!
而且,他是真的病了。
不,严格说来是伤了。
旌阳侯正值壮年,盛怒之下的一脚威力惊人,林管家当时就被踢得眼前发黑,回来后更是剧痛难忍。
一夜过后,整个胸膛都紫胀起来,稍微一动,便带的大半边身体都撕扯般的痛。
他开始咳嗽。
不咳嗽疼,咳嗽更疼。
林管家的家人也是又羞又气,跟着哭,“养条狗也该有情分了,怎么踢成这样!”
林管家黑着脸喝止,“住口!”
若无情分,只怕自己早像那两个守夜人一样,被打个半死后拖出去卖了。
说是卖,可受了重伤的中年妇人谁会买?
人牙子真能和善到先花几个月、花大价钱替她们养伤不成?
其实就是扔出去死了!
如此借人牙子之手,全了旌阳侯府仁慈的名声而已。
甚至林管家都没脸请大夫。
若传到主子耳朵里,会不会被认为是心存怨念?
可第三天,林管家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丝,一家人这才慌了,立刻请了大夫进来。
也不敢大张旗鼓,先打点了门子,悄悄送进来的。
眼见着侯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罚了他一年月钱,可好歹还没撵他走啊,也没真被革职,起码能安稳养病。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养好身子,待来日风头过了,侯爷略略缓过来,他就有东山再起之日。
可若这会儿就被人知道他吐血,只怕立刻就要挪出去了!
墙倒众人推,待到那时,不光林管家一个人断了前程,以前受他荫蔽的家人也要跟着倒霉!
“你是伤了肺腑了,”大夫边把脉边皱眉,“里头有淤血,能咳出来倒不全然是坏事。”
林管家的家人忙问要不要紧。
伤及肺腑,还咳血,此事非同小可,大夫也不敢打包票,“我先开个方子吃几天看看吧。不过看眼下只是血丝,还不算太坏。”
又问到底是怎么弄的,“他毕竟有了点年岁,怎么就弄成这样,你们也忒不当心了。”
林家人如何肯说实话?只含糊说是牵牲口时,不小心被踢了一脚,倒也勉强对上了。
大夫也不深究为何被牲口踢一脚,肌肤上反而像个人脚印,拿了诊金就走。
林家人送他出去时,见几个门子俱都喜气洋洋,就顺口问怎么了。
那两个门子正欢喜,也没细看说话的是谁,“方才夫人说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上下都赏了一个月月钱呢!”
另一人笑道:“蠢材,咱们如何能同内院的比?我听说赏三个月乃至半年的都有呢。”
先前那人不屑道:“你又懂什么?半年的只有一个金渔姑娘……”
来人一声不吭,他们终于觉察到不对,抬头一瞧,顿显尴尬之色,忙胡乱说些什么岔过去。
除林管家一家,旌阳侯府上上下下都得了好处,最丰厚的当属安姐儿和金渔。
过去两个月,安姐儿都对邓夫人敬重有加,两人的爱好也颇多相近之处,时不时凑在一处谈诗论画,关系很不错。
单看她在哭临那几日时,能第一时间发现邓夫人身体不适,不惜装晕带她休息吧,邓夫人就愿意念她的好。
邓夫人有心给安姐儿做脸,便给了她许多东西,其中就有一本相传失传已久的古籍,安姐儿爱不释手。
除此之外,邓夫人还准许她随时出入藏书楼,任意翻看、抄阅。
至于金渔,明面上的财物暂且不论,单管家之权就够她欢喜了。
而且她和安姐儿的情分世人皆知,只要安姐儿去藏书楼,她自然也能跟着进去。
邓夫人要休养,接下来三天都是金渔和安姐儿理事。
二人都年轻,恢复得极快,竟还能挤出时间去藏书楼翻阅。
偶尔看书累了,安姐儿便会叫一壶热茶,几样点心,慢慢同金渔说在宫中的见闻,其中不乏大不敬之词。
“以往我总听说,天家无亲情,”安姐儿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看来,果然不可尽信。”
先帝在世时,先太后不是最得宠的,当今陛下能登基,颇多坎坷,听说长公主也是出了力的。
金渔恍然大悟,“难怪!”
长公主之所以有如今的地位,并非全靠亲缘,恐怕更多的还是从龙之功。
安姐儿点头,“是啊,那几日我冷眼瞧着,陛下和长公主的情分,只怕不亚于我同哥哥……”
太后崩世,皇帝和长公主都备受打击,她亲眼看着皇帝和长公主对哭不已,“以后我们就没有母亲了。”
当时安姐儿的眼泪就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