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189]二更:更新啦
旌阳侯府共六进,除正门之外,内部每两进之间各有一道院墙,每道院墙上又有东西中三座院门,合计十五处。
每一处都有人把守,负责往返传话,并防止闲人乱窜。
白天相对安全,人也精神,一人即可;而晚间落锁,则需两个人一同值夜,既防天灾人祸,还能相互监督、不打瞌睡。
但……下头的人真会乖乖执行吗?
四更的梆子响过之后,金渔就带着几个人往各门上摸过去,然后就发现二进和三进之间的东门上,只有一个婆子,而且正在打盹。
跟着来的清音巴不得表现,当即怒道:“来这里睡觉不成?!”
见金渔默许,她上去推了那婆子一把。
那婆子睡得正香,冷不防被吵醒,正要骂娘,一睁眼就发现金渔面无表情站在跟前。
谁也没想到她会大半夜过来,而且走起路来没什么动静,还不提灯,简直跟鬼一样,那婆子的魂都吓飞了。
“姑,姑,姑娘!”
“咕咕咕,咕什么咕!”清音柳眉倒竖,“你就是这样守夜的?我们这么一群人来你都不知道,回头侯府搬空了,你还做梦呢!”
那婆子被她说得面上下不来,偏碍着金渔在场,不好还嘴,只得心里发狠,嘴上低声下气道:“冤枉啊姑娘,我只是一时不巧,略迷瞪了……”
什么阿物,之前不过是个扫花园子的小丫头,走了狗屎运叫你巴结上世子夫人,如今也敢在老娘眼前抖威风!
特意换了软底布鞋的金渔往空荡荡的另一侧抬抬下巴,打断她的狡辩,“另一个人去哪儿了?”
“回,回姑娘的话,”那婆子心口兀自突突直跳,颤巍巍陪笑道,“解手去了。”
娘哎,人吓人,吓死人啊!
金渔点点头,“按理说,应该是两个人守门,不过人有三急,这也说不得。”
那婆子面上一喜,才要说好话,却听金渔话锋一转,“即如此,我替她看一会儿,咱们俩说说话,走走乏,也全了规矩。”
那婆子的笑僵在脸上,“姑娘忙了一日,辛苦了,她去去就回,何必劳烦姑娘?”
金渔瞥她一眼,意有所指,“国丧当头,谁敢掉以轻心?我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那婆子被她看得心慌,像一尾被甩到岸上的鱼,嘴巴开开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同伴根本不是解手去,而是回屋睡了!
谁想熬夜啊!冬天冷、夏天热,又累又乏又无趣,而且街上分明就有巡城的将士,前头又有护院,这么些年了,根本没出过事!
所以许多人都商量好了,待到夜深,各处的主子和管事们都睡下,守门的就轮番回住处休息。
三更已过,只怕同伴梦都做了两个,怎么可能回来?
金渔看破不说破,一言不发地盯着那婆子看,没一会儿就把她看得满头大汗,连连告饶。
“姑娘,我,我说谎了,她熬不住,先回去睡了。”
还好还好,今夜轮到自己上工,总算没被抓到现行。
不对,也抓住了打瞌睡,唉!
一个人守夜,怎么可能不犯困呢?
金渔冷笑出声,围着她转了一圈,“世人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把火还没烧呢,却先吃了你们一记下马威!怎么,打量我才来,面皮儿嫩,奈何不了你们不成?”
穿得还挺体面,绣花鞋,缎子袄,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那婆子连说不敢,又诉苦,“姑娘,此事与我无关呐,是她擅离职守,我如何拦得住?我一直都本分老实,不曾偷奸耍滑啊!”
跟来的清音听得生气。
什么老实本分,不过一丘之貉罢了!也就是你今天走运,但凡姑娘昨儿过来,抓着的就是你了!
却听金渔嗤笑,“莫当我是不知世事的雏儿,我就是底下丫头升起来的,这些门道我一清二楚,你信不信?只要我去审一审她,她立刻就能把你交代了。”
大难当头,同林鸟还能各自飞呢,这几个不过乌合之众,哪儿有什么江湖义气!
只要逮着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
那婆子面如死灰。
金渔立刻派人把另一个婆子押了来,又把林管家从被窝里拖出来,叫他做个见证。
林管家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气,极难入眠。
他今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二更天才勉强睡下,结果马上又被拖了来,两颗大眼袋拉得老长,阴沉的老脸上恨不得挤出水来,看着那两个婆子的眼睛里几乎能射出刀子。
偏金渔还不消停,又火上浇油道:“你们莫要欺负林管家有了年纪,精力不济,起不来,就这么背地里败坏他老人家的名声,如今被我捉着,又怎么说呢?”
后面跟着的清音等人想笑又不敢笑,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胸膛里。
林管家:“……”
他确实精力不济,早记不清多少年没巡过夜了,可有你这么当面说的吗?!
那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姑娘高抬贵手,林管家饶命啊,我们真没这么想过!”
林管家黑着脸喝道:“闭嘴!”
话糙理不糙,他年轻的时候,确实没人敢这样放肆。
“不敢这么想,却敢这样干,”金渔朝墙角努了努嘴,“一个两个还好说,三个四个,只怕就是不成文的规矩,惯犯了。”
等林管家来的空里,她又在其他门上抓着好几个,都是这么光明正大偷奸耍滑的。
林管家瞅着金渔,心情十分复杂。
其实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不是没听到过风声,但一来没抓过现行,二来没出过大事,说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免了被人记恨。
可现在却被个刚来的拿住错,岂不坐实了他管家不严?以致下人胡来!
两人一起守夜,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真闹到侯爷跟前……只怕侯爷还得夸她干得好呢!
林管家深吸一口气,“人是你抓着的,自然由你处置。”
疏忽而已,并未铸成大错,最多挨侯爷几句罢了,不算什么。
金渔看他一眼,哼,满肚子坏水的黑心老货,这会儿了还不忘给我挖坑呢!
监督管理是安姐儿给她的任务,抓错漏名正言顺,可处置?
作为执行者的金渔还真没有这个权力!
职场最忌讳权责不明,若真被架上高台,一时冲昏头,顺着林管家的意思判罚,她成什么了?
金渔面不改色道:“我年轻,自然比不得您有经验,不过既然您不嫌弃我,愿意教导,说不得我抛砖引玉一回。如今既抓着现行,自不能轻轻揭过,不如都叫他们写了认错文书,按手印,白纸黑字抵赖不得,这几日先叫他们戴罪立功,待来日侯爷和夫人回来,再行定夺。”
涉及人数太多,肯定不能一口气全掘了,且不说一时间能不能凑齐这么多看门的,就算凑齐,焉知新来的没有更恶劣的?
更何况人事调动、升迁任免,一概都要管家或是掌权的女主人亲自点头。
只听前半程,林管家便知自己的小算盘落空。
“不嫌弃你”?我嫌弃得很,可惜不能说出口罢了!
羞恼之余,他非常希望金渔能够被大权在握的快/感冲昏头,做出一些越俎代庖的举动,如此一来,就是明晃晃的把柄了,就算少夫人回来也无法包庇。
权力就是这样好的东西,哪怕再清心寡欲的人,只要想尝过几天权力的滋味就再难割舍。没人可以拒绝高高在上,掌握他人命运的畅快!
可没想到啊,她竟忍得住?!
她能忍得住?!
林管家不禁往金渔脸上看了又看,看不出半点勉强。
饶是二人不睦,林管家也不免生出一点钦佩。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能在那么多人中脱颖而出,果有几把刷子。
那几人听说还能将功补过,当真如闻天籁,一个个赌咒发誓地表白,说势必会尽职尽责云云。
金渔便道:“罢了,照规矩办事而已,你们倒不必额外谢我,你我都混口饭吃,不容易。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叫我难做,彼此体谅也就是了。”
众人纷纷称是,各自乖顺起来。
林管家听得不是滋味。
原本想叫金渔做恶人,没想到她顺势卖了个人情,这下好了……
又恨那些人不争气。
傻子么,听不懂弦外之音?她自己倒是不计较,可你们的认错书还在她手里攥着呢,回头往夫人手里一递,她再假情假意求个情,你们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呢!
蠢货,蠢货,实在蠢货!
次日一早,金渔又召集院内门上的管事训话,“我知你们各自千头万绪的,难免有疏漏,可规矩摆在那里,当时林管家也在,我初来乍到,岂敢徇私?”
管事最怕下头人出事连累自己,听金渔的意思是不连坐,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又说好话。
这么一闹,谁还记得林管家是被金渔半道从被窝里挖过去的,只记得金渔小惩以诫,不免要念她的好。
金渔的第一枪效果非凡,第二天就传遍阖府上下,引得无数人议论纷纷。
稍后林管家也召集众人,话里话外就是叫他们小心,“国丧大过天,如今上头多了个女罗刹,纵我有心体谅,怕也不能够了。”
有几人面面相觑,挠头道:“我们听说,那位金渔姑娘倒不像传言中那样不近人情……”
“是呢,昨儿还给我们加菜呢!”
林管家的心腹见他面色发沉,当即出声骂道:“一个菜就把你们收买了?没出息!”
那几人不敢吱声了,心里却在嘀咕,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都是这样吗?
而且人家说,昨晚是林管家叫金渔姑娘处置,金渔姑娘体恤,这才叫大家戴罪立功呢……
私底下,德宝娘也悄悄告诫自己手下众人,“虽说风水轮流转,可上头理事,与你我何干?咱们叫谁管家不是叫,何必瞎掺和!都把皮子绷紧了,好生熬过这一遭是正经,主子们赏罚分明,只要咱们尽心,还怕没有好结果?”
原本有几个跟着蠢蠢欲动的,听了德宝娘一番敲打,也觉有理,纷纷歇了心思,安心做起事来。
“大家都念着姑娘的好呢!”清音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就兴冲冲地对金渔说。
紫雅听了就笑,“傻姑娘,哪儿那么容易!”
府中情势不容小觑,安姐儿把金渔和紫雅都留下了,只带着绿芬和绿蕊进宫。
“哎?”清音不解,“这还不够?”
以前她扫花园子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就是吃饱穿暖,若真有管事的愿意给加菜,她肯定死心塌地!
“人心不足蛇吞象,”金渔点点她的脑门儿,“你们感激,是你们有良心。”
可并不是人人都这么懂分寸、知感恩的。
人心最难把握,立威、立足,岂能一蹴而就?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犯罪分子相继落网,凌迟的凌迟,砍头的砍头,可犯罪停止过吗?
没有!
总有那么些人自视甚高,觉得是落网的同行太蠢,而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同样的道理,旌阳侯府上下几百名仆从,心思各异、胆量不同,怎么可能因为金渔抓了几个看门偷懒的,剩下的便都谨小慎微起来?
他们只会觉得是那几个门子蠢,而非金渔有本事!
若金渔只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久而久之,那些不知好歹的便会觉得她软弱可欺,必要寻些不痛快出来……
清音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听明白了,“姑娘,您还想抓谁?”
金渔啼笑皆非,“什么叫我想抓谁,这是我想就行的吗?”
真能行的话,我先把林管家抓了!
“当然是,”金渔在某本花名册上点了点,“抓几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