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一更:更新了
安姐儿安排的这些,众人大多做过类似的,只要各司其职就好。
难就难在接下来三天,几个主子都不在家,那些仆人是否会因此而懈怠、偷懒,必须得有人监督。
金渔就是这个负责监督的人。
等于安姐儿才从邓夫人手中把权力接过来,就转手递给了金渔。
这么一弄,不少人心里就泛起嘀咕,多少有点不服。
少夫人管也就罢了,可金渔……
怀疑的,不屑的,不服的,种种眼神,金渔都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成年人的世界,光靠耍嘴皮子是不行的。
指望像演讲家一样疯狂上价值,输出一番大道理,敌人们便纷纷拜倒在地,心服口服?
做梦去吧!
金渔上位的速度太快,仅靠“尽职尽责”四个字不足以服众,必须比“好”更好。
恩威并重,势必要抓几只“鸡”出来杀……
接下来的几天,将决定她能否在旌阳侯府立足,乃至以怎样的身份和地位立足。
安姐儿干脆利落地布好大局,又带着金渔等人往府中各处巡视、敲打一遍,然后德宝就找了过来,“夫人,世子已经准备好了。”
下人终究是下人,只要金渔拿着邓夫人和安姐儿的名头震慑,就不敢太嚣张。
真正麻烦的是世子的几个弟弟妹妹。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又跟金渔不大熟,没什么情分,万一带头发难……
不,甚至不需要发难,哪怕只表现出一点点不服从,令金渔进退两难,就有可能引发一连串祸事。
所以得知太后崩逝,世子第一时间将几个弟弟妹妹叫到跟前,仔细叮嘱了许多细节,并严令他们约束好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许生事。
他的妻子参与管家,若谁不给面子,就是不把他这个世子放在眼里。
安姐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捏了捏金渔的手,“姐姐,这几日就靠你了!万事当心!”
“好。”金渔抱抱她,“你也小心,节哀顺变。”
分别前,金渔特意给小夫妻俩塞了许多药包,“虽说太医肯定预备了,但多多益善嘛,自己带着总归方便些。说不得会嗓子痛、眼睛疼、膝盖肿,到时候敷一敷吧,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沉浸在悲伤中的世子点点头,声音沙哑,“有心了。”
待世子先上马车,金渔又悄悄递给安姐儿一个香囊,“这是我特意调配的药粉,用布缝了三层,外面闻不出来,用的时候扯开最里面的那条缝,凑近了吸一口,便会立刻涕泪横流,止都止不住……”
她原本做了防身的,不曾想却用在这里。
安姐儿猜到用途,摇摇头,“姐姐,不必了。”
太后待她不薄,她对太后是有感激之情的,只要一想到那位慈祥的老人已经去世,她就已经要哭出来了,根本不必额外催泪。
金渔叹道:“你的孝心和忠心我自然不会怀疑,可是傻姑娘,哭临可不是好熬的。”
哭临,民间又称哭灵,乍一听好像就是在灵前哭那么简单,实则不然。
宫中哭临是有严格的要求的,必须连哭三天,每天早晚各哭十五场,每一次都要卡着时间来。【注】
任何事一旦开始标准化、流程化,就很难长久坚持。
哪怕第一场哭得出来,第二场、第三场、第十五场呢?
纵使第一天无碍,第二天还哭得出来吗,第三天呢,依旧能收放自如吗?
眼泪是会流干的。
一旦哭得不合格,很可能传出不孝不敬的罪名,整个家族就毁了。
纵观历史,这样的荒诞悲剧不是没有。
安姐儿犹豫片刻,还是悄悄收下了。
太后那样慈爱,肯定也不舍得让我们为难吧?
金渔这才扶着安姐儿上马车,还不忘悄悄嘱咐,“机灵着点儿,到时候不管是你自己还是侯爷、夫人和世子,但凡哪个撑不住了,你就昏倒……”
如此一来,大家都能有片刻喘息之机,非但不会受到责难,甚至还有可能在史书上留下类似“纯孝,恸哭以致数度昏厥”的美誉。
安姐儿年纪小,又常年骑马,身体还是很好的,但邓夫人估计够呛。
她是典型的内敛式女子,一点儿户外运动也不沾,身量纤细,三四十岁的人了,未必吃得消。又是长孙媳妇,不知多少人盯着呢,肯定压力巨大,想脱身都难。
安姐儿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也许听起来有些可耻,但事关几个家族的前程,她不可以任性。
随着世子和安姐儿的马车远去,旌阳侯府的气氛似乎也悄然转变。
回去的路上,哪怕金渔不刻意观察,都能感觉到某些人不算和善的注视。
他们在等我犯错,等我难堪,等我……知难而退。
金渔用力闭了闭眼,又深又长地吐了口浊气。
我不会的。
没人能看我的笑话。
明天才是真正的哭临第一日,所以实际算起来,邓夫人他们要离开四天。
第一天,一切正常。
仆人们各司其职,金渔邀请林管家各处巡视。
毕竟如今两个人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必须通力协作。
原本金渔做好了斗智斗勇的准备,不曾想林管家竟很配合?!
殊不知林管家已见识过她的口才,又有两位夫人的话摆着,知道单打独斗占不了便宜,便很聪明地没有再次言语挑衅。
可一入夜,林管家就忍不住同人抱怨:“夫人管家我认了,应该的!”
当年夫人只是一个四品官之女,哪见过什么大世面,多少事都是他帮着做的,这么多年下来,对他还算敬重。
可如今算什么,卸磨杀驴?
“世子夫人管家我也认了,名正言顺!”
毕竟世子就是下一任侯爵,少夫人帮忙管家,亦在情理之中。
“可她金渔算什么东西?!口口声声救了遂阳伯府的少爷,那就去遂阳伯府作威作福去,来咱们家逞什么威风!”
林管家突然激动起来,将桌子拍得啪啪响。
果然万事都是比出来的。
之前邓夫人二话不说提了安姐儿上来分权,林管家心里不舒服,姑且还能忍耐,可安姐儿竟马不停蹄地将权柄交与金渔,林管家立刻就觉得安姐儿才是正统。
“一个女人,一个外来的女人就这么压在老子头上……”国丧当头,林管家不敢喝酒,只一味对着几样小菜抱怨。
他不服,他一万个不服气,连带着对邓夫人和安姐儿也有了怨言。
两位夫人这样做,分明不把他当人看!
闹了这一出,他一辈子的老脸都被人踩到脚下,侯府上下还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热闹呢。
侯爷也不管吗?
哼!
等侯爷从宫里回来,一定要狠狠找他告一状!
一旁伺候的小厮立刻跟上,“就是,我们看了都替林爷爷鸣不平!”
另一人跟着起哄,“不如大家都别干了,都撂挑子,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怎料一记马屁拍到马腿上,林管家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骂骂咧咧,“混账,你是让我去死吗?国丧,国丧,国丧,懂不懂?”
他每说一句,就往对方头上扇一巴掌,打得那小厮眼冒金星,却又不敢逃,只能一个劲儿地缩着脖子求饶。
同伴看得胆战心惊,又不敢上前劝阻,只怯怯道:“林爷爷息怒……”
林管家慢吞吞收回手,嘴里仍在骂,“且不说那是咱们侯爷的亲祖母,言官们正虎视眈眈的四处盯着呢,巴不得谁犯个错,好叫他们名垂青史,你倒好,巴巴儿自己送上门去!”
不中用的东西,出的什么混账主意!
“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知错了,林爷爷饶命啊!”
那小厮求饶不迭。
“滚吧!”林管家没好气道。
“多谢林爷爷,小的这就滚!”
小厮如蒙大赦,偷偷抹了把泪,抱着火辣辣的脑袋退到一边。
鬼使神差的,他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金渔姑娘管事,也会这样随便动手打人吗?
林管家高高在上太久了,早忘了底层奴才渴望什么,只反复琢磨该如何把权力夺回来。
之前他麻痹大意,以至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毫无还手之力,总要吃一堑长一智,谨慎行事才好。
夜深了,墙根儿底下不知什么虫子一声接一声的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管家随手泼了一碗茶过去,叫声骤然一滞,马上就更响亮了。
林管家骂了两句,无计可施,只能随它们去。
屋子里憋闷,又有恼人的虫鸣,不得清净,林管家越发坐不住,索性开门往外去。
夜里微微有些凉,他胡乱披了褂子,慢慢往院子里踱步,边走边琢磨。
那蹄子背靠世子夫人,又曾得过太后的夸奖,想毫无理由的硬碰硬,行不通。
他是管家,但管家也要听命于主子,只要少夫人一天给她撑腰,她就能一天名正言顺地参与理事。
是,金渔本人没有资格直接管家,但少夫人有啊,只要一句“她帮我”“我吩咐她做的”,侯爷来了也无计可施。
林管家仰头看着天上大大的月盘,突然想起方才那小厮的话来。
那小子虽是胡说,却有一句说得不差:只要大家都撂挑子不干,金渔自然就要完蛋。
这个念头一起,就立刻被林管家自己按死了,“不可不可……”
还是那句话,国丧非比寻常,若真都撂挑子不干,果然生出大祸来,担着“从旁协助”名头的他自己也难逃干系。
都得死。
林管家还不想死,所以使不来同归于尽这一招。
被反复琢磨的金渔目前已经顾不上林管家了。
白天巡逻一事让她确定,林管家虽然狂,却不至于狂到没边儿,轻重缓急还是能分得清的,所以金渔暂且不必担心面临什么狗血的大罢工、大陷害之流……
至于各处奴仆们冷暴力、非抵抗不合作?
开什么玩笑,责任划分都已经具体到个人了,谁敢乱来!
入夜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没了主子威慑的奴才们是否会是否会阳奉阴违?
要想堵住悠悠之口,把威信立起来,不仅要保证每个环节都万无一失,还必须做出点儿额外的功劳,或者抓出一点过错来立威。
前者很难,因为这几天不可能有外客到来,也不会有任何大型活动,根本没有立功、出风头的机会。
那么,金渔拍了拍那一整口箱子的花名册,幽幽道:“靠你了!”
旌阳侯府上下奴仆足有两百多人,一连四天,总会有人懈怠,心存侥幸吧?
过去一个月内,金渔重新编了一份花名册,哪个岗位上有哪几个人,谁什么时辰到什么时辰轮岗,都记得清清楚楚,远比旧版本更方便。
毕竟两百多人呐,又要轮换,还没有照片,她又不是白霜,短时间内哪里记得清?
金渔开始搞突然袭击。
第二天晚上就让她逮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