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184]一更:更新啦
从花园回去时,陶罐里装的就成了折枝梅花。
矮矮胖胖的粗陶罐配上嶙峋老梅,别有一番风姿,比盛雪有趣多了。
路上丫头还念叨,“小姐,咱们得好生谢谢人家。”
韩昱也是这样想的。
可她的月例银子不过二两,算上逢年过节加倍,一年也不过三十两。虽说家里吃穿不愁,可每年都要准备父亲、母亲的寿,还有给世子和姨娘的礼,先就是几项大开销。
买不起太贵重的,总要亲手做点针线吧?绣花针、丝线、绣布,写字画画的笔墨纸,每月发的总不够用。
倒是能硬着头皮向夫人讨,可纵夫人不说什么,次数多了,下头的人难免多嘴,嚼什么“李姨娘和二小姐从不贪公中便宜”云云,还不如咬牙自己买。
对,李氏母子确实不大讨额外的东西。
除世子外,几位少爷、小姐的月例都一样,看似不偏不倚,可李氏得宠,父亲私底下不知贴补了多少。
偶有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世子自不必说,总是单独一份,公中的也是二爷和李氏一双儿女先挑,剩下人家不要的才会给她……
这一出一进,就不知差了多少倍。
“怎么才回来?”见韩昱主仆迟迟不归,她的乳母早早在院门口迎着,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小丫头才要炫耀,就被韩昱瞥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韩昱紧了紧斗篷,“叫妈妈担心了,因梅花开得好,多看了会儿。”
西厢房的窗户被掀开一条缝,似乎有人朝这边看了眼。
韩昱只当没看见的,抬起头,不紧不慢回了正房。
这是她唯一强过妹妹韩昪的地方了:除世子外,少爷们住一进,小姐们住一进,因她生得早,所以占了正房。【注】
后来韩昪得宠,闹着要换屋子,都被夫人不轻不重驳了回来,“长幼有序。”
那是韩昪第一次铩羽而归。
再后来,韩昪怂恿李氏向父亲讨单独的院子,父亲没同意。
宠爱归宠爱,韩昪毕竟只是个女孩儿,身边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也住在一起呢,她若单出去,那对兄弟肯定要先于她单独开院子。若日后再有弟妹,也开?
侯府再大,也经不住这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折腾。
偶尔韩昱也会想,或许父亲也不是那么宠爱李氏一脉。
因为除了私下贴补,明面上的大事,似乎从未动摇过。
进了屋子,韩昱自去更衣、净手不提,小丫头已迫不及待地将事情经过向乳母倒了个干净。
乳母听得直念佛,“小姐定要好生回礼才好!”
对世子夫人那边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随口一说,但对自家小姐……就是天赐良机!
“我倒是想,”出去一趟,衣服下摆被雪打湿了一点,韩昱有点心疼,手把手教丫头小心烘烤,“偏嫂子家中豪富,等闲珍宝岂能入她的眼?”
她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小姐糊涂!”乳母劝道,“你也说世子夫人家中豪富,需知那样的人最不爱计较这些,只看心意罢了。”
论送礼,哪里送得起呢?还不如上来就拼真心。
韩昱一怔,还能有人不计较钱财么?
“她小小年纪就嫁入侯府,虽面儿上撑着,说不得心中惴惴。世子如今渐渐领了差事,时常不在家,你是名正言顺的大姑子,何不过去陪她说话解闷儿?”乳母循循善诱。
夫人不理,老爷不管,姨娘也不争气,好不容易来了个菩萨,还不赶紧扑上去!?
也许小姐将来的前程就看这一搏了!
韩昱有九分心动,还剩一分忐忑,“她会不会嫌我烦?何况我看她身边那几个丫头都极能干,前儿又叫了清音去,只怕也是为了了解府中情形,我此刻才去,岂非马后炮?”
“哎哟我的小姐,”乳母搂着她的肩膀叹道,“往日你总叹说,可惜自己没个兄弟支撑门楣,依我说,还要什么兄弟,世子不就是现摆着的亲兄弟?里里外外哪个不知你是他的亲妹妹!纵然烦了又如何,世子夫人烦了你就走,闷了你再去,腿落在屋里了不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韩昱亦展颜。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丫头把拾掇好的插瓶梅花抱了来,“小姐瞧瞧好不好?”
除份例之外,屋子里几无额外装饰,冬日里不免显得冷清,如今被红梅一激,竟似突然多了些生气。
见韩昱盯着梅花出神,乳母又道:“就算不为别的,问些保养之法也好啊!”
那些世家大族手里还不知攥着多少千金不换的珍贵方子呢,但凡人家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自家受用不尽了。
何况世子夫人还有个得过太后赞誉的懂医术的姑娘,这不都是明晃晃的好处?
乳母继续道:“清音去了又怎样呢?她再好再能干,不过在花园里洒扫引路的丫头,所见所闻皆有限,哪有主子说得痛快?”
顿了顿,乳母狠心添了最后一把火,“前几日新婚忙乱,世子也在家,故而咱们不曾过去叨扰,若再迟几日,叫厢房的抢了先机……”
一听“厢房”二字,韩昱慢慢垂了眼眸,敛去心里翻滚的情绪,开始慢慢划算起来。
是啊,当家主母不喜欢姨娘,她自己又立不起来,父亲也无视我。如今好不容易新来的嫂子一视同仁……此刻不上,更待何时?
嫂子十四岁就嫁过来,虽说事出有因,可听说也是几年前就划算好的,而我呢?再过几个月我就及笄了,竟没几个正经的官媒上门……
“说起来,大妹妹也快十五岁了,”安姐儿才跟世子说了遇见韩昱,又想起来这件要紧事,“可定了人家?”
世子还真没留神这些。
前些年大家都还小,自然不着急,后来他长大了,领了差事,又隔三岔五往宫中和祖母那边去,或留宿,或早出晚归,除亲弟弟之外,跟别的弟弟妹妹更少交际。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都觉得韩昱有些可怜:
若果真定了人家,就算世子再不上心也会听到风声的。
安姐儿又问:“不知大妹妹的及笄宴在什么时候?我也好提前预备礼物。”
“十一月初七。”这个世子倒是知道,“还有将近一年呢。”
“提前一年预备也不早啦,及笄可是女孩儿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日子。”金渔笑道,“她又是侯府千金、长女,若不撑起场子来,后头的二小姐又怎么说呢?”
“这倒也是。”世子跟着笑了,略想了下又说,“至于婚事,过几日挑个合适的时候,我也向母亲提一嘴。”
他乃长兄,关爱弟妹也是应该的。
赶巧德宝进来送东西,听了就笑,“果然还是有了夫人的好,以前您再考虑不了这样周全的。”
安姐儿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见他手中的锦匣颇精致,便故意去问:“这是什么?”
世子看破不说破,心里也挺美,“今儿出门遇见二叔,他正找玉工取东西呢,非拉我一起……”
他虽是新婚,但尚未圆房,又有太后的事悬着,并不敢沉迷于儿女私情,时不时也要出门办正事。
开了匣子,里头竟是一整套玉石抠的十八件月亮摆盘,循着每日不同的月势雕刻出形状,最后攒成一个玉球,装在最大的盆里。
其玉质莹润剔透,此刻被屋子里的烛光一照,莹莹有光,竟能影影绰绰看到对面的轮廓。
安姐儿下意识就去看金渔,金渔也正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当初宫宴上“偷”银瓜碟的事情,噗嗤一声都笑了。
世子被她们笑得满头雾水,却也忍不住跟着笑,“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典故?”
金渔莞尔,转身出去了,剩下安姐儿笑趴在桌上,由着世子追问。
次日世子早起出门,临走前还心心念念她们昨晚笑什么。
安姐儿只不说,先同他去正院请了安,又陪邓夫人和旌阳侯用过早饭,回来便上手把他往外推,“这是我和金渔姐姐的秘密!走吧,你快走吧!”
世子拖拖拉拉出门,迎面撞上走来的韩昱,倒有些惊讶,“大妹妹。”
她从不来这边的。
韩昱也没想到世子这么晚还没出门,忙行礼,“我来找嫂子说话。”
看着她,世子就想起昨晚安姐儿的话,这才意识到,这个不大常见的妹妹确实已经长大了。
“你有心了,进去吧。”
韩昱往旁边退开,目送他彻底走出视线才转过身,请院门口的人通报。
刚才韩昱一出现,看门的大丫头就已经往里递话了,安姐儿和金渔正听清音说话呢,“快请她进来。”
金渔又问清音,“可知大小姐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清音摇头,“大小姐平时无甚动静,也极少单独往大厨房、茶房里要东西。”
不被爱的人是没资格挑三拣四的,金渔无声叹了口气,叫了外头跑腿儿的小丫头来,“你去要几样现做的点心,再要干湿两个果盘,不要见梨子、柿饼、枇杷干和桑葚,去吧。”
“哎!”小丫头脆生生应了,一出门就撞见韩昱,“大小姐。”
韩昱在外面已经听见了,冲她点点头,进门又对金渔道谢,“有劳姐姐费心。”
金渔笑着请她坐下,“几句话罢了,谈什么费不费心的。”
等安姐儿同韩昱搭上话,金渔才回自己在西厢房的住处,迅速抓了些黄芪、枸杞之类的补气药材。
她把药柜也搬来了。
回到正房时,安姐儿正看韩昱送来的荷包,“……这还不好?多漂亮呀!”
金渔把药包递给白草,“煎茶吧。”
黄芪补气,性情相对温和,安姐儿和她也能喝。
稍后茶汤上桌,药香四溢,韩昱好奇,“这是什么,闻着香香的。”
金渔道:“黄芪茶,气虚体弱的人可以多饮些。”
刚才近前和韩昱说话,金渔见她舌头并不红,便知非阴虚火旺,可以喝。
韩昱便有些感动,“多谢。”
稍后点心上来,三人便就饮食禁忌聊了许久,一上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安姐儿又强留韩昱用午饭。
韩昱很是受宠若惊,又怕第一天就留下吃饭,很快会惹人厌烦,连连推辞。
奈何安姐儿意志坚定,也只得依了。
用完饭回住处的路上,韩昱还在回味方才安姐儿和金渔说的保养之法,自觉受益匪浅。
她的丫头手里还提着几包金渔送的黄芪茶,“真不愧是长公主选中的人,谈吐见识当真不凡。”
难得下面一干丫头们也和气,既不倨傲,也不轻慢,颇具大家风范。
出手也大方。
这几包药茶去外头买时,还不知要费多少钱呢。若要找府里的大夫配,别的少爷、小姐都没有这一项,却又引得旁人嚼舌根。
韩昱轻轻嗯了声,才要开口,却听西厢房半开着的门内传出几声:
“春天还没来呢,就等不及捡高枝儿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