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183]二更:更新啦
安姐儿一行人是提前一小会儿到的,他们进正院时,院里已经站了一个姑娘。
也不知对方什么时候来的,听见门外丫头的通报声,便转过身来向他们盈盈行礼,“哥哥,嫂子。”
旌阳侯府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世子为长,若只论齿序,则张氏所出的女儿韩昱为次,快十五岁了。邓夫人所出次子行三,年十四,只比李氏生的长女大几个月。
李氏又生一子,今年十二岁。
院子里不甚明亮,姐妹们的长相又有几分相似,一时间,本就对姐妹俩的样貌了解不深的金渔和安姐儿有些分辨不出。
不过此刻听她只喊“哥哥”,而非“大哥”,便知此人是长女韩昱,府上的大小姐了。
“大妹妹来得早。”世子笑了笑,“怎不叫人通报?”
韩昱便道:“我也是刚到,想着哥哥和嫂子马上就会过来,便不急着进去了。”
她的身量细长,声音也柔柔弱弱,显得中气不足的样子,一番话倒是说得周全漂亮。
随着众人走近,金渔看清了韩昱头上饰物,进一步确认她不得宠。
天这么冷,还刮西北风呢,就算等人,不能去里间坐着等吗?
而且她虽戴着镶红宝石的金饰,款式却是前年时行的,很可能是近几年新得的都不如这个贵重,没法撑场面。
十五岁,再过几个月就要行及笄大礼,却还戴着以前的旧首饰……
正说话间,正房门开了,钻出一个笑容可掬的嬷嬷来请他们进去。
见韩昱身后只跟着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安姐儿便示意身后端盘子的小丫头们先门口等候,只金渔和紫雅跟随进去。
旌阳侯夫妇尚未到来,上首的座位空着,几人先分主次坐下吃茶,静候。
新妇进门要向公婆敬茶,人不齐不行。
安姐儿才揭开盖碗饮了一小口,便听外面通报说二爷来了。
二爷就是世子的亲弟弟,韩昭,兄弟俩有六七分相似,只比世子活泼些。
两家定亲之后,他就曾闹着兄长看过嫂子,跟安姐儿见过的次数虽不多,也不算陌生。
“嫂嫂好。”韩昭解了斗篷,笑嘻嘻行礼。
安姐儿笑着还礼,“二叔客气。”
第一次正式见面,称呼还是郑重些的好,等来日真混熟了,私下里偶尔可也随世子一并喊弟弟,或直接叫名字。
稍后众人陆续到齐,二小姐果然又是打扮穿戴最突出的一个:
不年不节的,穿一身珊瑚粉的八宝绣花袄,乌油油的头发上,挑心、分心、顶簪等,结结实实带了六七样,被烛火一照,闪闪发亮,很是珠光宝气。
韩昭瞥她一眼,扯扯嘴角,没说话。
一时人齐了,世子和安姐儿上前奉茶。
邓夫人给了安姐儿一套完整的水晶头面,笑道:“水晶极衬你,倒是凑齐一套的好。”
水晶乃当下最贵重的珠宝材料之一,一整套更是价值连城,不可谓不厚重,可见她对这个儿媳妇的满意。
旁人倒罢了,唯独二小姐吃茶的动作顿了顿,狠命看了那头面几眼。
多好看啊。
旌阳侯送了两套宫中书局刻的藏书。
书的材质自不必多说,更难得的是汇集了几代多位名家大儒的批注,当真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安姐儿早就听过这几套书的大名,真是喜不自胜。
听说因为太过复杂,只刻了五十套。除去宫中藏书和皇帝、几位皇子、长公主自留之外,再就是赏了几位重臣、几位近亲,几乎没有流通在外的,她父母私下里就念叨了好久呢。
世子笑道:“之前我还想讨,父亲都没舍得给我,如今沾了你的光,总算能日夜品读了。”
无论此话是真是假,都在人前做足了面子,安姐儿很领情,郑重道谢。
稍后安姐儿重新落座,几个弟妹起身向她行礼,口称嫂嫂。
安姐儿坦然受礼,自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宗妇了。
拜礼结束后,安姐儿又将准备的礼物送与诸位同辈。
除了二爷韩昭多一对玉蟾镇纸之外,大家都是一样的文房四宝,并未因男女或年纪有所区别。
韩昭和世子虽为亲兄弟,但他注定无法袭爵,要出人头地,只能走科举之路。
“听说二叔也预备下场,只盼你早日蟾宫折桂吧。”安姐儿笑道。
她虽为长嫂,但大家的实际年纪都差不多,没必要太讨好、体贴任何人,这些已经足够。
邓夫人心下熨帖,对安姐儿笑道:“你有心了。”
旌阳侯也道:“你嫂子家中文风鼎盛,如今又对你寄予厚望,你日后更要用功才是。”
韩昭忙起身道谢,肃然道:“是,多谢嫂子。”
其余三人也相继起身道谢,无论是否欢喜,表面上都还挺过得去。
接下来几天,除韩昭外,其余几位弟妹都没贸然前来聒噪,安姐儿和金渔等人好生歇了一回,又去花园里看梅花,竟是久违的惬意。
婚后三日拜门,民间也称回门,是新婚夫妇一并去岳家的日子。
旌阳侯府一早就备了重礼,交由安姐儿带回去。
她娘家自然不缺这些,但婆家愿意这么做,就是给她长脸,表明自家很看重尊敬这个媳妇儿。
徐白虹特意告了假,早早同妻子等着。
昨夜夫妻二人几乎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各种猜测,一时疑神疑鬼,担心旌阳侯府欺负女儿;一时又恐女儿年幼,骤然离家不习惯,会不会日日以泪洗面……
直到亲眼看见安姐儿气色不错,这才放下心来。
徐白虹和康哥儿父子拉世子去书房叙话,安姐儿自和母亲、弟弟谈心,金渔等人也找了自己的父母和小姐妹叙旧。
正院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金渔索性带着春柳、红杏和紫雅回了自家。
虽然只过去三天,但夏莲和周山还是一个劲儿围着她说瘦了,又要叫厨房里炖肉。
金渔啼笑皆非,“哪里就瘦了。”
夏莲和周山不听,从橱柜里一口气掏出十个八个碟子,碟子里堆满点心果品,“快,怪冷的,去里屋炕上玩去!”
金渔搂着她不撒手,“我再陪您一会儿嘛!”
夏莲极受用,搂着她拍了几下,“这孩子,多大的人了……”
要是永远不长大就好喽。
里间紫雅藏了一肚子话,一张嘴叽叽喳喳讲不停,说侯府多么大,花卉多么漂亮。
红杏就笑话她,“你也算是里里外外的老人了,竟还这样眼皮子浅,什么房舍大小的,谁家买不起不成?也就是咱们家人口少,这才懒得折腾,待来日夫人抱了孙子,或是二爷长大要娶妻了,自然也要搬大院子。”
紫雅嘿嘿傻乐,“我就是一说。”
红杏往她脑门上戳了下,“话虽如此,可你总得当心隔墙有耳,万一给人听了去,像什么话!”
说得好听呢,叫眼皮子浅、没见识,只不过丢人而已。可万一有心人编排,说她忘本,短短几天就瞧不上主家可怎么好?
外边夏莲听了也是摇头,小声和金渔说:“难为她这些年了,还这么天真烂漫的。”
金渔笑道:“她也是骤然离家,再回家高兴坏了,一时口滑。放心吧,平时还是很有数的。”
别的不说,侯府的花园子是真大,真的好看。
娘俩细细说了一回话,夏莲又偷偷问了金渔些隐私,还不忘叮嘱,“你们也得留心些,这年轻男女朝夕相处,天长日久的难免动情,可姐儿还小呢……”
“我们明白。”金渔点头。
利弊得失,世子心里自有一杆秤,他嫡亲的曾祖母眼下生死一线,恨不得天天驻扎在宫中,哪有心思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说得难听点,就算他想,他爹娘也不可能同意!
万一传出不忠不孝的坏名声,旌阳侯府这一门就算是毁了。
眼下世子跟安姐儿两个人,与其说是夫妻,更像异性舍友,且没黏糊到那个地步呢。
同城拜门没有理由留下过夜,一行人早起来,用过晚饭就回。
马车里,见安姐儿对着几张纸伤神,世子主动说:“两边离得近,日后你若想家了,随时都能回来。”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对方愿不愿意给这个承诺却又是另一码事,安姐儿便有些高兴,把纸与他瞧,“泰哥儿的字终究少几分力道,回头还要劳烦世子寻本字帖与他。”
高徐两家自然不缺一本字帖,但既然成亲,就不必太过公事公办。
就是这样的琐碎小事,才方便联络感情呢。
世子接了一瞧,笑了,“确实差些火候。”
算起来,泰哥儿开蒙已有三载,有这样的成果,要么是后天用功不足,要么就是先天资质欠缺,确实该狠狠下下苦功夫。
安姐儿道:“那就多谢世子啦。”
被需要的感觉真不坏,世子不免有些得意,“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回去他就找一大摞!
众人回去休息一日,次日安姐儿照常去给邓夫人请安。
邓夫人便道:“我知道你是最知礼不过的好孩子,不过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关起门来过日子,何须拘泥于旧俗?你也像他们兄弟姐妹们一般,只逢五逢十过来即可,咱们都清净。”
下首的金渔悄悄看邓夫人神色,见她眼底隐显乌青,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好,就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谁都不愿早起。
小辈们大清早过来请安自然辛苦,相应的,邓夫人也得一早准备好了撑阵仗,两边都不痛快。
还真不如抛开这点虚头巴脑的面子功夫,怎么痛快怎么来。
几天下来,安姐儿已隐约摸到一点邓夫人的脾性,而且金渔也从清音口中得知,府上确实是这个规矩,两边就对上了。
安姐儿便笑道:“您心疼小辈们,我们自然感激,只我新妇过门,好歹叫我全了礼数。”
纵然自家人不计较,难保外面没有吃饱了撑的嚼舌根的,总要经营得滴水不漏才好。
邓夫人也笑了,“罢了,既如此,说不得你我再熬下这个月来。”
当年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婆媳二人闲话一番,倒很其乐融融。
安姐儿知道主母有多忙,也不多打扰,“您明日一早还要入宫,我这就回去了。”
太后病重,最忙乱的当属皇帝和长公主,几乎日日宿在太后身边。邓夫人夫妇作为长媳长孙,虽不天天在跟前,隔三岔五也要进宫请安的。
世子和安姐儿又隔了一辈,且是新婚燕尔,长辈们体恤,轻易不叫他们去。
私底下金渔也说:“太后精神不济,眼下最需要静养,人来人往何其吵闹,反而于养病不利。”
不过安姐儿也跟世子商议好了,等邓夫人他们回来,略过两日,他们也得再进宫一趟。
邓夫人点头,“也好。”
正好外头有人来请示,邓夫人倒想起另一件事,拉着安姐儿的手说:“我可是早就听说了,以前你常跟着你母亲打理家事,极有条理,来了这边可不要偷懒。”
谁会不喜欢权力呢?但安姐儿毕竟初来乍到,说不得要推辞,当即半真半假道:“之前我不过小打小闹,骤然见了这么大的家业,一时竟心里发怵,您好歹心疼心疼我,再容我松快几日吧。何况两个妹妹也有十分才干……”
韩昱两姐妹也快及笄了,以她们的出身,必然是要做主母的,早就该学着理事。
安姐儿虽不知之前她们是怎么过的,但既为长嫂,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能不提这两个小姑子。
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邓夫人的脸上就有些淡淡的,“她们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安姐儿和一旁的金渔飞快地交换个眼神,便知邓夫人对这些庶子庶女的态度了。
她毕竟曾和旌阳侯真心相爱过,可对方却陆续养下这么多儿女,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背叛的物证,邓夫人心中岂会没有芥蒂?
平时让韩昱两姐妹处置自己屋里、院子里的小事倒也罢了,至于管理侯府?邓夫人自然不肯叫她们沾手。
怕勾起邓夫人的伤心事,安姐儿飞速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还忍不住跟金渔感慨,“天下男儿为何不能从一而终,一心一意呢?”
当初见诗,一读倾心,轰动半个京城闹着要娶的旌阳侯却率先背叛,怎不叫人唏嘘?
金渔突然就想起之前卫亭说过的话:
娶那么多干什么?关在屋里打架……
这些日子,金渔也算看明白了,旌阳侯是典型的三妻四妾信奉者,他可能真的还对邓夫人旧情未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别的女人没感情!
金渔摇摇头,懒得去想那些破事儿。
听邓夫人的意思,是过几日要分权,那么安姐儿的清闲日子只怕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先别想了,”她对安姐儿道,“过一天算一天,前儿你不还说院子里的梅花好看?不如再去赏一回!”
安姐儿欣然响应,当即调转脚步,往西而去。
侯府花园很大,梅树很多,但百年老梅仅得几株,几人直奔老梅树而去。
几人老远就瞧见有个穿着杏黄斗篷的影子,俏生生立在树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那是大小姐不是?”金渔低声问。
安姐儿也望了一回,“背对着看不出来呀。”
两个小姑子本就只差一岁,身高体型相仿,还遮得这么严实,真分不出来。
所幸那边的仆从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率先认出她们的身份,忙叫自家小姐回身行礼。
“嫂子。”果然是大小姐韩昱。
今日不见客,也不是什么大日子,她就只穿了一身杏黄的家常旧袄,头上略点了两支米珠攒的花簪,秀丽温婉。
“大妹妹好。”安姐儿笑道,“这花开得真好,老远就闻见香了。”
见她的随行丫鬟抱着个大陶罐,安姐儿好奇地问了句,“大妹妹要做蜜渍梅花么?”
韩昱便道:“嫂子见笑了,不过是附庸风雅,学那些文人墨客取了梅花上的雪水烹岁寒三友茶吃。”
金渔脑海中立刻闪现当年江大夫的冷嘲热讽,再看韩昱肤色浅白,唇色也淡,忍不住开口劝道:“恕我冒昧,只是瞧着大小姐有些体弱,而雪水、竹叶性寒,松针、梅花温中偏寒,恐不适于保养。”
大小姐一怔,想起坊间关于金渔行医救人的传言,“啊,竟是这般?”
从没有人提醒过她。
府中虽然有太医,但除了老爷、夫人和世子之外,大多十天半月才请一次平安脉,平时没病也不会叫大夫。
她们母女不受宠,一概衣食住行不过是有什么用什么,够得着就够,够不着就算,哪里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