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182]一更:更新啦
因太后病重,今年并未举办宫宴,一整个春节,整座京城都被紧绷而低迷的气氛浸透了。
就在这种氛围下,偏有许多人家紧赶慢赶成亲。
漫天飞雪映衬下,此起彼伏的爆竹和喜乐竟生生显出几分诡异。
正月初八,徐霓娶妻。
正月十八,徐霁出嫁。
刚当了十天姑嫂的杨慧和安姐儿手拉着手,红着眼眶不敢掉泪。
大喜的日子,哭多不吉利啊。
“我以为还有好久呢……”杨慧哽咽道。
本以为两个好朋友至少能在一起住一年的,结果竟只得十日。
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乐声飞过高墙,落入所有人耳中。
“新娘子,该盖盖头啦。”宫中出来的嬷嬷轻声催促道,“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高敏亲自为女儿盖盖头,两只手都在抖。
她从不知道嫁女儿是这样叫人难受,活像把心脏挖了一块似的。
康哥儿背着妹妹上花轿,边走边说:“不要怕,有委屈也不要憋着,家里永远留着你的院子……”
安姐儿没出声,可从盖头边缘露出来的下巴处,分明悬着几滴水滴。
一贯冷静的徐白虹不敢多看,不动声色地大喘气,也不敢多叮嘱世子什么,“你们,好好的。”
说得多了,就会失态。
迎亲的队伍没有直接回旌阳侯府,先去了宫中拜见太后。
帝后和长公主也在,几人分左右,亲自搀扶太后坐起来,“瞧啊,新人向您辞行来啦。”
亲眼看着最疼爱的重孙子成亲,太后的精神奇迹般好了许多,竟撑着说了好些话,“成亲就是大人了,日后可不好再耍小孩子脾气。”
又叫世子好生待安姐儿,赏了许多东西。
见她老人家精神还好,世子和安姐儿也高兴,“眼见着您就要好了,等开了春,咱们一起出去踏青,城外开的花可好看了。”
太后枯瘦的双眼中满是慈爱,“好。”
可等众人一走,太后强撑的病体便轰然倒塌。
几个嬷嬷和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声要叫太医。
“不许叫!”太后喝止。
“太后!”嬷嬷泣道。
太后闭着眼,缓缓平了平气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不必叫了。”
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再来诊脉也不过胡乱倒腾药方罢了,何苦来哉!
“放心,我且撑得住。”
太后睁开眼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竟又硬生生挤出一丝生机。
我还不能死,她想。
孩子们是为了给她续命才仓促成亲,她若就此撒手西去,将孩子们置于何地?
撑!
她撑得住!一定能撑出一个吉兆来!
因情况特殊,安姐儿尚未及笄,眼下便不圆房。
二人只循着礼仪太监、嬷嬷们的引导,将一概步骤都做了,然后便分房而睡。
世子一个人就占了一进,院子极大,正房就有好几间。前些日子他便命人将原本卧房对面的暖阁改了,此刻正好安置。
不洞房,金渔等人也轻快,各自胡乱睡下。
次日卯时刚到,就有人来敲门,“该准备给侯爷和夫人请安了。”
厢房那边的金渔听见动静,咬牙爬起来,抬头一看,外面还是黑的。
天杀的,才五点!
万恶的晨昏定省!
原先在家时,高敏从不要求儿女早起请安,安姐儿等人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后来金渔地位提升,也跟着睡到早上六点多。
如今好了,一朝打回解放前!
金渔是一早就定好了的内院掌事,也有两个小丫头伺候,“金渔姑娘,该起了。”
金渔深吸一口气,摸过火折子吹了两下,点燃床头的蜡烛,“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小丫头端着热水、手巾等物进来,“请姑娘洗漱。”
水还在冒热气,金渔甩甩头,觉得不大清醒,“换凉水吧。”
别的不说,侯府培养丫头实在有一套,哪怕听见金渔大正月清早要用冷水洗脸,两个人也一言不发出去换了,半点没流露出惊讶。
一把冷水泼上脸,金渔狠狠打了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间消散。
好冷好冷!
金渔飞快地擦干净脸,刷了牙,涂了面脂、手油,简单梳了头,这才穿上外面的银鼠皮袄子。
新媳妇上门,指不定有什么等着呢,她作为安姐儿的头号心腹,更该低调些,什么妆品都没上。
卯正请安,卯初就起,足足提前半个时辰。
看似过早,其实一点也不。
且不说冬日衣饰繁琐,光梳妆就要好一会儿,侯府又大,这边院子和正院差着一进呢,得过两道门、穿越一整条夹道,若要讲究仪态,不紧不慢地走,怎么也得一刻钟。
而且谁也不确定邓夫人会不会留他们说话,最好去之前先垫两口,不然饿得肚子叫也不好,本人遭罪不说,传出去就成了婆婆折磨新妇……
金渔边琢磨边进了正房。
世子和安姐儿都起了,若干丫头打热水的打热水,递手巾的递手巾,主子们才离了床,立刻就有人进去叠被,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安姐儿嫁过来,光内院使唤的人手就带了九个。
金渔总管迎来送往和本院的人事任免,掌管安姐儿的私库,并每月外出查账。
因刚来不熟悉,紫雅目前主要是跟着金渔学上手,并在金渔外出期间暂代她的职责。
杜妈妈是乳母,如今是震慑和吉祥物的作用多些,主要帮着敲打小丫头们。
除三巨头之外,绿芬管着屋子里的衣裳首饰,绿蕊负责各处摆件陈设,另有高敏给的梳妆丫头白灵,是二等。
以及这两年新调/教的三等小丫头,白草、白果,在房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是三等。
来之前安姐儿还犹豫过,“如此一来,屋子里岂不全是咱们的人了?”
金渔正色道:“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莫说咱们屋子里,就是院子里,也该全是咱们的人。”
尤其涉及日常饮食穿戴的部分,怎敢叫外人插手?万一谁有歹心呢?随手往饭菜里撒点毒,被子里塞条蛇什么的,想想就吓人。
但凡世子靠谱,就不会计较这些。
事实证明,世子确实不在意,还问她人手够不够用。
安姐儿就照着金渔的嘱咐说了,“够不够的,眼下也不好说。不过我们初来乍到,总得有个熟悉的带一带,之前赴宴,记得有个叫清音的接引丫头倒还机灵,不如就叫她来吧。”
清音便是当日邓夫人生日宴上,对金渔大献殷勤的小丫头,今年十一岁。
一个接引丫头而已,世子自无不可。
所以现在屋子里日常伺候的就是三个二等的,三个三等的。
“金渔姑娘来了。”
门口打帘子的是侯府派的,这个倒没什么要紧。
毕竟来到人家的地盘,总不能真一个人家的人也不用。
金渔进去时,安姐儿和世子正有些尴尬。
虽说认识许多年,也常在一处玩耍,可同一个房檐下睡觉……依旧不习惯。
金渔笑着打破僵局,“呦,大清早的,练起兵来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气氛骤然一松。
世子悄然松了口气,也跟着笑,“姐姐惯会玩笑。”
成婚之后,他就跟着安姐儿改口了。
金渔年纪比他大,又同遂阳伯府有瓜葛,还是当初他岳母拨过来的,自该多几分尊重。
“既知是玩笑,怎么还不坐下?”金渔笑着过去,一手一个按到梳妆台前。
安姐儿和世子在镜子里互看一眼,都有点害臊,又不免滋生出一点对新生活的期待。
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
怪怪的,有点不习惯,但……还算不错!
世子光顾着收拾新卧房,却忘了穿衣镜,而下头众人只盼着小两口多多相处,自不会没眼色的提醒,所以如今他也只好来蹭借。
所幸他尚未及冠,无需很收拾,只束发即可。
头发刚弄好,世子就浑身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一转头,又见白灵给安姐儿梳头,十根手指翻飞,简直跟编花篮一样,又忍不住站在一边细看。
真是神奇,天下女子每日都是这样梳妆打扮的么?
白灵莞尔,在镜子里冲安姐儿使了个眼色。
安姐儿一抬眼,恰对上世子望过来的眼神。
二人齐齐一怔,继而红了脸儿,慌忙别开。
后面的金渔和紫雅挨挨挤挤,无声笑作一团。
还是孩子呢。
待安姐儿收拾好,清音便道:“今日头一回请安,又要见几位少爷、小姐,不免要多留一会儿。眼下时候尚早,可略用两块点心再过去。”
世子看向安姐儿,见后者微微颔首,“也好。”
自己的建议被采纳,清音顿时有了信心。
她不敢跟白果等人争抢,说完就悄悄退到一边,只偶尔帮着打个下手。
世子悄悄对安姐儿说:“母亲非古板之人,等这几日过了,咱们只逢五逢十问候即可。”
安姐儿颔首,“母亲体恤,我却不好太偷懒,好歹先过了头一个月再说。”
自来亲疏有别,对旁人怎么可能跟对儿子一样呢,古板不古板的,现在安姐儿也不敢全信,只一味求周全。
新妇登门,正该谨言慎行,不然外人该说她家没规矩了。
想着邓夫人大约要留他们一并用早饭,安姐儿不敢多吃,只用几口燕窝粥垫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奶饽饽。
金渔也胡乱吃了几口,然后便去旁边检查稍后要给旌阳侯夫妇和几位少爷、小姐们的见面礼。
头一日正式会面,千万不能出差错!
等一切停顿,距离请安就只差一两刻钟了。
装了一会儿隐形人的清音再次出声提醒,“时辰差不多,该出门了。”
若照常理,请安只小丫头跟着即可,但今日乃人最全的一天,正是了解情况的好时机,除拿礼物的小丫头外,安姐儿还带了金渔和紫雅。
她们最有经验,最机变,发现什么也好回来教导手下的小丫头。
天还黑着,院内外的石灯笼都亮了,晕开橙黄色的光晕,像黑绸布上散落的大橘子,给这寒冷的清晨增添了一点温度。
安姐儿早背熟了金渔画的侯府略图,哪怕眼下只能看清提灯婆子照亮的一小方天地,也能猜到走到哪里了,倒不忐忑。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只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在夹道内回荡。
金渔习惯性仰头看天,星星很亮,越发衬出四面高墙环抱。
这就是接下来她要待的地方了。
又走一会儿,依稀看见通往正院的门口立着两个提灯丫头,见他们来,先行一礼,复往内通报,“世子和世子夫人来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