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180]一更:更新啦
这话一炸开,众人脸上的笑容顿如薄雪遇烈日,荡然无存。
“什么病?”金渔忙问。
传话的丫头狠狠喘了几口气,摇头,“不清楚,只说旧疾复发。”
金渔眼前立刻闪过龙舟宴上太后瘦削的面孔,又联想起几年前宋夫人曾说过的,太后抱恙,长公主入宫侍疾一事。
太后确有旧疾,又逢冬日,正是老年病高发期……
“把礼服收起来吧。”金渔吩咐,又问紫雅,“小姐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场病还指不定要闹多久,后天的游玩肯定要取消了。
就算只是虚惊一场,也没有长辈刚闹了病,晚辈就没心没肺出去玩的道理。
“在前头带二爷读书呢,还没回来。”紫雅回道。
“约束众人,此事先不要告诉姑娘,待我……”
金渔的话还没说完,正院那边的小丫头就过来了,“夫人请金渔姑娘过去。”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两年金渔的定位已经非常清晰,除非有大事,否则高敏是不会喊她过去的。
“一切照旧,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多嘴,也不许出这个院子。”金渔三言两语交代完,拔腿就往外走。
惊慌和恐惧是会传染的,万一只是虚惊一场,这边却以讹传讹演变为“太后崩了”……
寒风萧萧,灰蒙蒙的天上还在飘雪,地上刚扫出来的通道转瞬又白了一层,踩上去有点打滑,压着金渔走不快。
她心里一直在打鼓,在猜测,猜测太后的病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接到第一手消息的正院,气氛比东跨院紧绷多了。
金渔到时,翠溪等大丫头正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快,交代下头的人预备各种东西。
金渔没有刻意停留,只和她们遥遥点头示意,擦肩而过时隐约听到“白布、白蜡烛”等字眼。
金渔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儿。
这是准备国丧的架势,太后病情竟真的如此严重?
“金渔姑娘来了。”打帘子的小丫头冲她行了一礼。
金渔抬脚进去,暖意扑面而来,但几个束手而立的丫头面上却无半分轻快。
“夫人。”进到里间,金渔给坐在软榻上揉太阳穴的高敏匆匆行了一礼,“当真这么严重吗?”
高敏又重又沉地吐了口气,“只怕来势汹汹。”
旌阳侯夫妇是孙子和孙媳妇,世子更是重孙子,隔了三四代,宫门深重,如果只是小毛病,没必要立刻把他们召进宫中。
金渔的心揪了起来,低声道:“婚事……”
高敏最担心的正是婚事,还不止一桩婚事。
她一双儿女先后在今年正月、二月定了亲,婚前流程虽然还在走,但吉日已经基本定下来:如无意外,长子会在明年腊月娶妻,女儿则会在后年正月出嫁,最晚的距今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可现在,意外出现了。
若太后崩逝,依律要行一年国丧,期间不得嫁娶宴饮、奏乐庆典。
徐白虹官居三品,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言官盯着,若一出国孝就大办喜事,传出去也不大像话。
算算日子,康儿的婚事大约要误。
世子又是太后的重孙,这些年颇得她疼爱,倘或要做到尽善尽美,留个孝顺美名,守孝十八个月也是有的。
这么一来,女儿的婚事也要被耽搁。
就高敏自身来说,她倒是愿意女儿多拖两年,可世子已经快十八岁了,拖过明年已是极限。
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太后立刻崩逝,等他守完十八个月的孝就近二十岁,莫说皇室中人,就是平头百姓,也极少有这个岁数才成亲的。
何况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亲人骤然离世会改变许多事情,国孝期间的两个孩子又不得时时相见,会不会感情就淡了?会不会有人趁虚而入,或是横生什么枝节?
高敏不敢赌。
生老病死皆非人类可及,金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沉默。
翠溪进来说:“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也许过阵子就养好了呢?”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太后都七十七岁了,又有病根……这话说出来,翠溪自己都心虚。
“但愿吧。”高敏对着阴天叹了口气。
怕只怕迟迟不好。
不怕说句掉脑袋的话,高敏最担心的反而不是太后立刻驾鹤,若真那般利索,倒也罢了。
怕只怕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硬拖上一年半载,眼见着要成亲了,再突然崩逝,那就真的拖不起了。
听金渔说已经约束内外众人之后,高敏满意地点点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安儿素来心思敏锐,只怕瞒不了几日。你先悄悄把上下的素服都预备着,首饰也选几套素净的出来,短什么立刻来回。”
“是。”金渔领命。
高敏捏捏眉心,“把那院子里的人都紧紧皮子,待过几日发作起来,也好有个章程。”
傍晚徐白虹归来,亦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关起门来同妻子密谈许久。
高敏说得没错,太后病重一事确实没能瞒太久。
次日才听说聚会取消,又见下头的小丫头的神色不对,安姐就立刻意识出事了。
事已至此,金渔也不再隐瞒,将知道的都讲了,“急也无用,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多的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
安姐儿点点头,手有点凉。
虽然她只跟太后说过几次话,但那位老人实在温和慈祥……
安姐儿特意去换了衣裳,洗了手,亲自往菩萨跟前烧了几炷香。
求神明保佑,保佑太后渡过此劫!
金渔也跟着拜了一回。
不为别的,全靠太后当年一句话,才有了她龙舟宴上的体面,这份恩情得记。
但太后凤体并未因众人的祈福而好转。
宫中渐渐传出风声,说太后数度昏厥,纵有太医署数位圣手日夜轮番抢救,依旧难掩颓势。
腊月初,徐白虹散衙后带回一个坏消息,“油尽灯枯。”
常言道,熬得过冬,熬不过春,如今也只熬日子罢了。
若非有那么多名医照看,又有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吊命,只怕连年都过不了。
腊月初五,邓夫人暮夜登门,言辞恳切,只有一个意思:婚事提前。
饶是高敏对此早有准备,亲耳听到的这一刻,依旧难掩苦涩,“非我有意推脱,实在太过仓促……”
足足提前一年,许多东西都还没预备好呢!
之前他们夫妻总觉得早定下来早安心,可如今看来……还没定亲就好了。
如今八字一撇,当真是进退维谷。
邓夫人双目红肿,面容憔悴,显然这些天也不好过,闻言叹息道:“我岂能不知?可这是陛下的意思。”
太后只是她的太婆婆,却是皇帝的生母,这一年来心心念念的就是世子的婚事,皇帝怎会让她抱憾而终?
高敏第一次在人前失态,唯觉寒意入体,不禁失声道:“可是,可是安儿才十四岁……”
面对皇权,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此刻她发出的,不过是一位母亲的压抑嘶吼而已。
“我明白,”邓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道,“太后尚在病中,即便……也是国孝家孝两重,谨言慎行尚且不够,岂敢孟浪?”
谁敢在这个关口圆房?
万一真养出孩子来,且不说国法、家法难容,皇帝头一个不饶恕!
听到这里,高敏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
如今看来,皇帝一来是想圆了太后的心愿。再者,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万一太后能借着这个劲儿缓过来呢?
纵知希望渺茫,作为亲子,皇帝和长公主必然也想试一试,否则才是真的抱憾终身。
见高敏没再说话,邓夫人又丢出几条重磅消息,“陛下已流露出加恩之意,愿破格让侯爵之位再袭一代!若婚事提前办了,来日安儿守孝,守得就是家礼,哪怕以后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宗妇表率,孝心可撼天地,任谁也越不过她去!”
“天王老子”四个字从一贯云淡风轻的邓夫人口中脱出,可见她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高敏怦然心动。
且不说皇命难违,既然皇帝起了这个心思,她们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伯夫人和侯夫人,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差地别。
“国礼”“家礼”,更是横亘着外人和内人的鸿沟!
邓夫人说得没错,如果安儿真的以晚辈身份为太后守孝,日后只要不行刺皇帝、谋杀世子,她的地位和风评将永远不可撼动!子孙后代也将因此而受益!
可,可安儿还那样小,她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邓夫人缓了缓语气,“何况同在京中,将来安儿想家了,说回就回,谁还拦着她尽孝不成?”
守孝归守孝,日子该过还得过,小姑娘家家的,思念父母家人实属人之常情,纵多住几日亦无妨。
或是说出城为太后念经、做法事之流,随便打个什么幌子,说见也就见了。
高敏明白她的意思。
话虽如此,可再怎么方便,还能比得上在父母身边方便?
正在高敏万般挣扎之时,忽听外人通报,“大小姐来了。”
安儿?!
高敏一惊,她不是在跨院温书么?
安姐儿一袭银蓝常服,头上只两根玉钗,穿过重重锦帘,款步而来。
高敏含泪看着她,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女儿已经是个大人了。
安姐儿依次向邓夫人和高敏行了礼,犹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已然显出担当。
她深深地望了母亲一眼,然后便朝着皇宫所在的方向拜了下去,“臣女一家,久蒙皇恩,臣女徐霁,请尽绵薄之力,聊表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