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179]二更:更新啦
初十放假,金渔替安姐儿出门巡视产业,顺便来国子监探望义弟和卫亭。
今日康哥儿同几个举人去了文会,一早就告假了,所以安姐儿干脆不来,免得上演野人拔萝卜。
“所以说,还是家里人口简单的好,”金渔边掏东西边絮叨,意有所指道,“是吧,小爵爷?”
她算看明白了,但凡传过几代爵位的,家里都有一笔掰扯不清的烂账。
小爵爷龇着的大牙还没收回去呢,听了这话一缩脖子,“你喊我全名得了。”
自打认了姐弟之后,对方再这么喊尊称,他总觉得怪怪的,仿佛下一刻大巴掌就要招呼上来似的。
树荫底下的卫亭斜倚在树上,边听边点头,默默嚼着点心看戏。
我家人口简单呐!
“宏盛啊,”金渔立刻改口,笑眯眯道,“听说彭姑娘要定亲了呢!”
小爵爷无奈道:“得了,姐,你们就别联手吓唬我了。前儿我就跟父亲、母亲说了,已经在找官媒相看日子……”
一开始他信以为真,当场嘴上就要起泡了,回去跟家人一通气才想明白。
也不知父亲母亲有什么想法,关起门来打了一架,出来就同意了。
早干嘛去了!金渔斜眼瞅他,“终身大事,不撵着不走,真是……”
既然愿意推进,金渔就不深究之前为何不动了。
除非想撕破脸,否则有些事只要能翻篇,当没发生过最好。
过日子嘛,不可能跟朝廷算税款一样,一笔一笔掰扯清楚的。
小爵爷不服气,用下巴在她和卫亭之间指指点点。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卫亭咽下嘴里的点心,幽幽道:“我家没有爵位要继承。”
不着急。
金渔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一笑,卫亭也跟着笑。
小爵爷就跟啃了个生桃儿似的,嘴里又酸又涩,扭头就走。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唉你回来!”金渔喊住他,正色道,“说正事。”
原本歪着的卫亭一下子站直了,跟小爵爷一起直勾勾盯着她看,“什么事?”
站在路上不像话,金渔干脆带他们去了食肆,找了个最里面的阁儿,“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今安姐儿同世子定亲,马上就要去别人家里做媳妇了,难免忐忑,就想问问,你们素日同世子玩耍时,可曾听他说起家人,与父母、兄弟姐妹们之间关系如何,我们提前知道了,心里也好有个谱。”
这种程度的事情,只有地位平等的亲近人才知道真相,无论德宝娘还是那边府里的丫头,问了也白问。
天有些热,金渔叫了三碗莲子薄荷羹吃。
碧莹莹的甜羹盛在浅蓝色的瓷碗里,看着就清爽。
卫亭顺手帮她把调羹冲了一遍,甩干水才递过去,好奇道:“问世子本人不是更清楚?”
既问他家事,何以如此迂回?
既为夫妻,更该毫无保留、无话不谈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爵爷摇头晃脑道,“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金渔看着他,万般叹息,“你这叫丈八的烛台,照得见旁人,照不见自己。”
说他迷糊吧,看谁都一针见血;唯独关乎自己时,浑似七窍通了六窍。
话音刚落,卫亭就笑起来,小爵爷反过来笑话他,“京城大夏天的,你洗得什么劲?”
卫亭:“……”
西北风沙大,哪怕碗筷放在柜子里也无法幸免,他从小擦到大,习惯了。
“洗洗更干净。”金渔接了调羹,懒得听他们菜鸡互啄,直截了当地问世子和几个弟妹关系如何。
小爵爷嘿嘿一笑,“你们想问李氏的那两个孩子,对吧?”
旌阳侯次子是世子同父同母的亲兄弟,长女不大出门,全无威胁,压根儿不会影响到来日安姐儿的生活。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剩下那对姐弟。
金渔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卫亭只有一个出嫁的亲姐姐,想不出有异母兄弟姐妹的日子,只安安静静听朋友讲。
他和世子只一起打过几场马球,算不得特别熟悉,就不插嘴了。
“毕竟是旁人的家务事,我同他们也不熟,只逢年过节见过几回,隐约听过一点风声罢了。”小爵爷略想了一回,“大约颇受宠,日常衣食住行同邓夫人亲生的没什么分别,天长日久的,难免被惯坏了。”
“惯坏了?”金渔捕捉到关键,“怎么个坏法儿?”
“大局已定,也不能怎么样,”小爵爷嗤笑一声,摆弄着调羹道,“不过小事小情上争抢一回,世子有的,他们也想要……”
他的那几个异母手足,不也是如此么。
那还了得?!
见金渔瞪眼,小爵爷又补充道:“这种浅薄的小把戏,当然瞒不过旁人。”
旌阳侯夫虽然宠爱李氏,大事上却从不糊涂,不管上头赏赐还是外头进献之物,必然叫世子兄弟先挑,剩下的才给其他子女。
他稳得住,侯府就乱不了。
听到这里,金渔就明白为何邓夫人还能坐得住,也隐隐猜到为何二小姐有恃无恐了:
李氏一脉受宠,偏最渴望的主母之位、继承权,旌阳侯统统给不了,哪怕为了男人的面子呢,也不好意思在其他方面苛责。
“李氏呢?她品行如何?”金渔追问道。
安姐儿是邓夫人的儿媳妇,天然同一阵营,若李氏有野心、不安分,安姐儿肯定不可能袖手旁观,否则她也得跟着受气。
可李氏毕竟是侯爷的枕边人,安姐儿身为晚辈,定不能插手太过,否则引得侯爷不快就不美了。
该如何把握这个“度”?
“我哪儿知道别人家的小妾品行如何?”小爵爷无奈道,“这话传出去,叫我怎么做人呐!”
亏你还是我姐呢,竟然问这种着三不着两的问题!
金渔大笑,“抱歉抱歉。”
那倒也是,问顺口了。
卫亭听得直皱眉,“娶那么多作甚!”
全圈在家里打架,半点消停也无。
边关人口稀少,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
还找好几个……倒是有男人战死了的寡妇,引得许多男人一起献殷勤,大家一起凑合着过日子的。
小爵爷阴阳怪气地哈了声,“趁我姐在这儿,你就炫耀吧,啊!”
不过到底没说卫亭说得不对。
他还好些,只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点微末爵位,本人也不争气,什么传承不传承的,他确实不大在乎。
可世子呢?
世子是正经皇室血脉,长公主最喜欢的孙儿,皇帝最喜欢的外甥孙,皇家素来讲究多子多福,只娶一位妻子,万一生不出继承人来怎么办?
就算生出来,说句不中听的,万一继承人中途夭折,一场意外傻了、残了,或者干脆就是不够聪明,又当如何?
一个阶层有一个阶层的活法,一个家族也有一个家族的规矩,外人实在不好说什么,更无权置喙。
“姐,”小爵爷哼哼唧唧的,将薄荷羹一饮而尽,“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忙成这样,累不累啊?”
“当然累!”金渔搓了把脸,满口乱讲,“生活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嗯?”
意识到卫亭正盯着自己看,金渔下意识停住,“怎么了?”
“没什么。”卫亭笑笑,想了下才不大确定地说,“只是看你似乎乐在其中的样子。”
嘴上抱怨,眼睛却亮闪闪的,像燃着两团小火苗。
“有吗?”金渔下意识摸了摸脸。
哦,嘴角确实是向上的!
“有。”卫亭点点头,“像要奔赴战场的将士。”
金渔喜欢这个说法。
前几日安姐儿还同她讲,赴宴时有人偷偷议论,说如今的金渔姑娘主不主、仆不仆的,还顶着个小爵爷义姐的名头,混在人堆儿里怪怪的。
当时安姐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她是我的幕僚!”
那几名女眷愣了下,然后就笑了,像看个胡言乱语的孩子,“做官的、打仗的才需要幕僚呢。”
安姐儿不以为意。
沙场是战场,官场是战场,杀人不见血的内宅,就算不得战场了吗?
说来也怪,分明做的还是原来那些工作,但被冠以“幕僚”之名后,金渔的存在仿佛突然就严肃起来,可登大雅之堂了一般!
奇怪,但是感觉不坏!
自生日宴后,邓夫人隔三岔五就喊安姐儿去玩。
只要不是在旌阳侯府,或是有旌阳侯府上的几个同辈人跟着,金渔都会把历练的机会让给紫雅等人。
次数多了,紫雅渐渐生出一种感觉,“我觉得,邓夫人似乎很孤独。”
她有丈夫,丈夫却与她志趣不同;
她有儿子,儿子却与祖母更亲近;
她也有女儿,女儿却非亲生……
前几日降下初雪,邓夫人披着一袭白狐裘立在梅林中,细长单薄的一条,美则美亦,却显得更冷清了。
紫雅在后面看着,突然就有点……同情?
金渔沉吟片刻,“私下说说就算了,可别当真。”
邓夫人再孤独,也拥有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地位和权势。
同情上位者?
只会让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紫雅笑道:“这么些年下来,便是头猪也该长进了,偏我不懂这个道理不成?”
什么同情,不过稍纵即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杜妈妈从里间抱着衣裳走出来,闻言笑道:“什么猪啊牛的,好好儿的姑娘家,偏说这话。”
紫雅和金渔笑作一团,“这是后天小姐出门要穿的衣裳不是?”
杜妈妈才要说话,一个满头大汗的小丫头突然跑来传话,“旌阳侯府传来消息,太后突然病重,侯爷和夫人都入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