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66]一更:更新啦
此言一出,在场几个姑娘都愣了。
这个应答……不在意料之中呢。
在杨小姐开口之前,金渔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反应:鄙夷出身的,逢场作戏的,虚与委蛇的……
看到众人的反应,杨小姐也踟蹰了:京中女郎多典雅,我的言辞是否太过直白?
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位官员之女,我如此称赞这位底层出身的金渔姑娘,她们是否觉得风头被盖而心生不快?
但似乎又不太可能。
她们既然是徐小姐的好友,今日又被邀请来此,定非那等心胸狭隘之辈……
唉,来之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的,第一次见面最重要,定要谨慎,我怎么偏就疏忽了呢?
可……救人就是很厉害啊!
连太后都夸赞过,还能有假?
安姐儿和金渔对视一眼,主动上前拉起杨小姐的手,“杨姐姐真是快人快语,快请入座吧。”
哦哦,她的手好软呀!杨小姐默默地想。
快人快语,应该是夸我吧?
彭姑娘和雅姐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松了口气。
杨小姐出身实在太高了,若是个刁蛮专横的性子,她们说不得便要忍气吞声赔小心。
至少目前看来,倒很好相处的样子。
一行人进了正房暖阁,略分主次坐了,便有小丫头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上来供众人渥手。
见杨小姐穿的是簇新的石榴红金线绣裙,金渔忙低声叫小丫头取了条大手巾来。
那样的衣料和做工,几乎不能浆洗,人家为表重视才巴巴儿穿了来,可不能话没说几句就弄脏了。
杨小姐的丫头见了手巾,甚是感激,忙与自家小姐铺在身上。
这种事就得主人家主动帮忙,若客人开口,不免显得挑剔、多事。
待杨小姐擦干手,热茶也呈了上来。
她略抹一点润肤的手脂,端起来一闻便知是素日最爱吃的普茶。【注】
这一回,杨小姐是真的有点触动。
原因无他,普茶出自云南的一个小地方,既不出名,也不受人追捧,市面上并不多见。
还是当年一个马贩子无意中得到,觉得不错才大胆献给她父亲的。奈何一家人都不爱吃,偏杨小姐自己喜欢。
京中多名茶,杨小姐偏偏都不喜欢,而徐家人竟特意找了寂寂无名的普茶来……
杨小姐略吃一口,压下心底思绪,再抬头时便对安姐儿笑道:“我看咱们年纪都差不多,也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我叫杨慧,你直接叫我的名字或是杨姐姐、慧姐姐都好,也自在些。”
“那我便叫你慧姐姐啦。”安姐儿道,“我名徐霁,云收雨霁的霁。”
“云收雨霁,真是好名字。”杨慧在嘴里念了几遍。
徐大人双名白虹,长子名“霓”,霓为副虹,扶持托举之意溢于言表。而长女为“霁”,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之意,慈父维护之心昭昭。
如无意外,这是一个并不轻视女儿的家庭。
相对应的,她也必须要跟这位未来的小姑子好好相处,因为对方必然极受宠,其评判将直接影响自己的下半生是否顺遂。
金渔一抬眼,就见尚未来得及放松的贵客再次紧绷起来,嘴巴也微微抿起。
嗯?
这姑娘又想到了什么?
待众人陆续互通姓名,金渔才问杨慧平时喜欢做什么。
若能找到大家都喜欢的事情,接下来的交流就不用费事了。
杨慧立刻想起进门时的不谨慎,忙正襟危坐起来,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前,拿出一早就倒背如流的说辞,“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读读书、写写字,或是随长辈出门交际,偶尔,偶尔也骑骑马。妹妹们喜欢做什么呢?”
她这般郑重,引得安姐儿等人也跟着紧张起来,齐齐点头,“是,我们也是如此。”
又干巴巴地问她读什么书。
杨慧同样干巴巴地回答,“不过是些四书五经、名家手记之流,妹妹们也看吗?”
其实她喜欢看游记。
安姐儿等人整齐如麦穗,“看的看的。”
这时候,谁敢说偷偷看话本呢?
说完,双方对视一笑,又齐齐低头饮茶。
好尴尬呀,完全不知道应该聊什么!
若只是寻常宴会遇到的,随便聊什么都好,可偏偏大家都知道这位杨小姐会是安姐儿未来的嫂子,生怕一句话说不对就留下坏印象,不免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僵硬、生涩的气氛迅速蔓延,屋子里活像塞了一群鹌鹑。
借着喝茶的动作,安姐儿从盖碗后面频频朝金渔使眼色:
姐姐,救命!
金渔了然一笑,主动打破僵局,“山西马贩子很多吧?”
安姐儿等人都没出过京城,更没见过什么马贩子,一听这话,都把耳朵竖起来。
见大家都感兴趣,杨慧也来了兴致,“姐姐当真博文强识,的确如此,本朝开放马市,又有诸多晋商四处奔走,很是繁华……”
说到自己的熟悉的领域,她瞬间健谈,眉飞色舞间,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晋商之名,彭姑娘等人在京中亦有耳闻,逛街时,她们还见过晋商自发建造的会馆呢,好生气派!
雅姐儿便问:“听说那些晋商互帮互助,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呢。”
“确实如此,”提及此事,杨慧很有些气愤,“那些人极擅长用茶叶、布匹同外族换马,仗富行凶,一度极其猖獗。当年父亲初初上任,就同他们十分斡旋,狠狠整治了几个才稳定下局面。”
“这就是商贾势大的坏处了,贪心不足,竟妄图左右朝廷。”金渔亦叹道,“令尊此行,真是不易,叫人钦佩。”
听说杨巡抚这几年政绩不坏,想必此番归来是要受赏的,加官进爵亦未可知。
但他之前已是二品,如今内阁已满,父亲又是阁员,升官恐怕很难,不知朝廷会做何安排。
“是啊,”杨慧心有戚戚,“他们还妄图掌控马市,同朝廷谈买卖呢,你们说荒唐不荒唐,可笑不可笑!”
自以为去贩了马来就是天大的功劳,可他们也不想想,如今的太平局面是怎么来的!若无朝廷调兵遣将,若无将士们奋力厮杀,你们还忙着四处逃命呢!做的哪门子买卖,挣的哪门子银子!
提到马市,彭姑娘好奇道:“你可亲眼见过?”
她去过书市、布市、花市,唯独没去过马市,应该……很臭吧?
“自然!”杨慧得意道,“非但见过,如今我骑的马,就是亲手去马市挑的呢!”
当然,挑的不怎么样就是了,只一味撒娇偷懒,但她就是很喜欢呀。
安姐儿眼睛亮闪闪的,“慧姐姐,改日我们一同骑马吧。”
日常交好的女孩儿之中,只有金渔姐姐喜欢骑马,彭姐姐和雅姐姐都不喜欢,她们偶尔也觉得寂寞呢。
“好呀好呀……”杨慧哈哈几声笑完方觉不妥,忙找补道,“咳,不过我只是偶尔骑一骑,偶尔,骑得并不好。”
杨巡抚夫妇一早便提醒杨慧,虽说徐家一早就说一双儿女都骑马,可毕竟是江南文官家里出来的,纵然再喜欢……能有多喜欢?
也许是一早听说自家这个喜欢骑马,才故意那样说的。
金渔莞尔,提前宽慰道:“谁还拿这个当正经事做不成?不过在家里、在城中读书闷了,略出门透透气,解解闷儿罢了,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要紧?”
杨慧如闻天籁,连连点头,“是呢是呢,我也是这样想的。”
经过这么一打岔,众人之间初次见面的僵硬已然消去大半,坐姿都不怎么拘谨了。
屋子里烧着地龙,桌下还有炭盆,暖和得很,门窗便都半开着,刚好能瞧见院子里的红梅映雪。
杨慧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原先我家里也有几棵梅树,只没有这个这样大、开得这样好。”
世人喜爱梅花风骨,文官家中大多栽种。
雅姐儿和彭姑娘都跟着看,“是啊,她家的极好,如今下了月,越发衬得色浓如血,艳丽逼人。”
听说如今这座院子大多空着,因无人惊扰,这几株梅花竟似乎长得更好了。
安姐儿便问:“慧姐姐,山西的雪很大么?”
“大极了!”杨慧笑着用手比划,“前几年还下过一两尺厚的呢,听说几十年不遇!”
说着,又叹了口气,“漂亮极了,也冷极了。”
许多百姓的房屋都被压塌,近千人流离失所,父亲连夜带人抢险、安置灾民,又开粮仓房梁,紧急调派医者和药商救人。
也就是那一次她才知道,原来哪怕是同一场雪,对有的人说是百年不遇的奇景美景,对有的人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见众人皆面露悲色,杨慧忙道:“不过如今都好了,朝廷拨款、免税,将许多破房子都推倒重建,想必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罪了。”
金渔知道,无人遭罪是不可能的,但就此来看,杨家人还算做实事,也心存善念,连大家小姐都知道外面的艰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家。
几个人在屋子里聊了半日,坐得腰酸背痛,又熟悉了些,便到院子里赏花、看雪。
金渔看杨慧走路,昂首阔步,步履稳健,很是神采飞扬。
稍后用饭,倒有些收敛,只用了一小碗面便不再碰。
金渔就猜杨慧没吃饱,悄悄叫人预备了两盒点心送到马车上。
十五岁的女孩儿饿得快,天气又冷,路上垫垫也好。
果不其然,杨慧前脚仪态万千地告别了未来小姑子和几个新朋友,后脚就在车厢里饿得嗷嗷叫。
稍后丫头呈上点心时,杨慧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