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4]一更:更新啦
卫亭想转身去扶时已然迟了,他伸出的掌心只摸到金渔落下的一片衣角,似月光鳞粉般从他指缝间滑过。
金渔稳稳落地,对他俏皮一笑,“多谢啦。”
卫亭被她的笑晃了下,默默地收回手。
谢什么,根本就没碰到。
再一抬眼,正对上安姐儿眯起来的眸子:就是你!
卫亭缓缓眨了眨眼,忽道:“世子,这就去拜魁星么?”
安姐儿下车的动作一顿,当即转身对迎上前的世子问好。
世子伸出手臂叫她扶着,笑道:“里头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先去,免得耽搁了旁人。”
虽未驱逐旁人,但这魁星庙的住持认识他,说不得要出来招呼,怪麻烦的。
今日香客不少,多为中青年男子,亦有许多布衣粗服、白发苍苍的,对着神像颤巍巍跪拜,神情凄苦而虔诚。
大比将近,香火极盛,白色轻雾承载着无数人的执念,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大门、窗口溢出,恰似画中的仙云,幽幽升腾,将整座庙宇都笼罩了。
进来的那一刻,金渔几乎能听到香客们近乎实质的执念:
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可求的人太多,多如过江之鲫,魁星当真管得过来,当真会回应么?
金渔亦拈香,可对上魁星微垂的双目,头脑中竟一片空白。
我要求什么,我想求什么?
“你想求什么?”旁边的卫亭忽然问道。
素以机敏著称的金渔第一次答不上来。
说起来,两世为人的她好像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因为出身太苦了,光是活着就好难,难得她近乎麻木,根本没有余力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直到香灰落到手上,烫得金渔一哆嗦。
“尊严。”金渔脱口而出,“我想有尊严地活着。”
自始至终,她都只想活着,更好地活着。
《荀子·致士》有云,“尊严而惮,可以为师”,卫亭在心中默念,多指尊贵庄严、不容侵犯的身份……
果然,她还是想站在高处,受人景仰吧?
金渔也意识到自己坚持的和时下的“尊严”涵义有偏差,过去上了香后才解释说,“并非强求什么,仅仅想昂首挺胸做个人,仅此而已。”
我只想活得更好,仅此而已。
卫亭看着她,心底又泛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的愿望听上去简直跟边关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难民们一样简单,简单到近乎卑微。
可怜?
不,她不需要谁可怜。
夏莲和周山非金渔亲生父母一事并非秘密,所以卫亭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出生在一个好人家,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她想要的,会不会就更多一点?
“哎呀你快别念了,魁星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彭姑娘一句嘟囔打断了卫亭的思绪。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小爵爷有点急了,“别人求中举、中进士,我就求中个秀才,过分吗?!”
这样的愿望太过卑微,不多说几次肯定会被漏过去的!
也就是在神庙里不好做出些不敬不畏的举动,彭姑娘强忍着没翻白眼,“有这个工夫,你还不如多读书!”
就这么点零七碎八的念想,也好意思来求?
“你怎知我不用功?”小爵爷爬起来上了香,回来就冲卫亭喊,“你告诉她,你快告诉她,我最近是不是废寝忘食?”
尽人事,听天命嘛!
卫亭不想理他。
难得凑在一处说几句话,你又来打断!
可毕竟是兄弟,实在不好不管,卫亭勉为其难地抽空点了个头,“是。”
“看吧?”小爵爷得意道,“先生们还夸我大有长进!”
彭姑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你们要好,自然护着……”
谁管你用不用功。
世子早护着安姐儿出去了。
乱七八糟的吵什么呢!
一行人打打闹闹出了魁星庙,各自上车,直奔集会而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茫茫的阳光照得人眼晕,所幸书籍、古玩都怕直晒,集市各处皆搭凉棚,密密地挤在一处,随微风飞扬起伏,活似两条看不见首尾的游龙。
三个姑娘形影不离,不知不觉就走到前面,对着摊子上的东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去岁有人曾从这里淘到过前朝孤本,”安姐儿睁大眼搜索,“我也想试试手气。”
今儿她带了好多银票呢!
“那可不好找,”彭姑娘咋舌,“我也不大会看,万一给人骗了怎么办?”
她家中看着热热闹闹、轰轰隆隆,其实没多少可以挪动的活钱,自然无法供应她动辄采买古籍。
她也不强求,觉得哪怕不买东西,出来逛一逛就很好。
金渔朝后面努了努嘴儿,低声笑道:“怕什么,回头真有看中了的,叫世子出面,留下那人的姓名、住处,若果然被骗,还怕他跑了不成?”
寻常奸商赌的不就是普通人求告无门,抓不到他们吗?
安姐儿和彭姑娘听得眼前一亮,真是个好主意!
这么想着,三个人齐齐扭头去看世子,各自发笑。
世子脚步一顿,被她们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
怎么跟突然盯上什么猎物了一般?
三个姑娘都算有些见识,才走了几刻钟就认出许多手法拙劣的赝品:
有故意做旧的,还有干脆不知哪里来的临摹仿品,简直叫人大开眼界。
差不多走到中段时,安姐儿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卷古画,忙叫摊主取了来看。
那摊主穿长衫、戴头巾,只是旧些,很是斯文落魄模样,边取画边叹道:“小姐好毒的眼睛,实不相瞒,此画乃我家传之宝,若非迫不得已,怎忍心出手?故而将其私藏于边角,只待有缘人吧。”
一路走来,类似的话术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几人皆不放在心上,只是展开画轴细看。
一打开,安姐儿眼前就是一亮,忙将画轴举起,遮住摊主的视线,小声对一左一右的金渔和彭姑娘道:“父亲书房中就有前朝这位大师的几张遗作,我时常细看的,笔触和韵味与这一副皆无甚分别……”
金渔和彭姑娘跟着看了一回,都有些不确定。
金渔坦言,“寻常的衣料、家具器皿倒也罢了,不敢说十拿九稳,十拿八稳我还是有的,可古本……”
她是真不行。
彭姑娘也摇头。
她家早就落魄了,父亲也没什么本事,去哪儿倒腾古本去?见都没见过!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扭头:世子速来!
世子真来了。
他只看了那画一眼,眼神突然就变得古怪,“都展开我看看。”
卫亭和小爵爷忙从姑娘们手中接过画,一左一右要往两侧拉开。
摊主满面肉痛,跳出来就要制止,“公子当心啊,此处人来人往,并无案台,那画卷足有一人多高,又年代久远,且不说被人碰了、撞了如何,便是一阵大风吹过来也受不住呀!”
卫亭和小爵爷两个莽汉一听,那倒也是。
世子想了想,“既如此,你们一收一放,慢慢过给我看。”
摊主张了张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嘟囔。
跟着世子来的德宝瞧他一眼,笑道:“既是家传之宝,必然价值不菲,不打开细看怎么能行?”
你都拿到这里来了,自然要任人核验,一惊一乍的像什么话?莫不是心里有鬼?
世子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一会儿叫卫亭打开卷头,一会儿又叫小爵爷打开卷尾,硬生生把两人折腾出一身汗。
小爵爷先受不住了,哀嚎起来,“好了没有?”
一直举着还不能动,简直比练箭还累。
“收了吧,”世子笑着抬起脸,“假的。”
摊主和安姐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前者直接原地跳起来,“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好歹是个读书人,岂能受这奇耻大辱?”
世子笑着问他,“此画果然是你家祖传的?”
“自然!”摊主斩钉截铁。
“你敢以性命担保它是真迹?”世子再问。
摊主神色一变,细看他穿戴,回答就不那么干脆了,“自,自然。”
京中藏龙卧虎,多达官显贵,这一行人乍一看无甚名贵穿戴,可细细看来,举手投足间肆意洒脱,不似泛泛之辈……
他一把抢回画卷,指着那卷头冲几人喊道:“你们不识货怎得?看这笔触,卷头起笔多么流畅,非胸有丘壑者不能得,还有后头的落款、印章,都认不得么?”
“你撒谎,”世子抖开扇子扇了几下,笑意已经有些冷了,“真的多半都在我书房里呢。”
“德宝,叫巡检司的人来将此人拘了!”
一副古画至少价值几千两,足以将中等之家骗得倾家荡产,够他喝一壶了。
德宝撒腿就跑。
那摊主见事不妙,竟抱着画轴就要跑。
可他哪里是卫亭的对手,才蹿出去两步,就被卫亭从身后踹倒。
画轴从他手中飞出,卫亭跨步一捞,稳稳到手。
文玩集市多纠纷,巡检司本就额外布置了人手,又见德宝手持侯府腰牌,简直恨不得飞过来。
一行人跨刀来时,世子正拿着那画对众人解释呢,“他不愿意咱们全部展开看,怕损坏是真,怕露馅也是真。“
安姐儿若有所思,“可是中段有什么蹊跷?”
“不错,”世子看着她笑道,“原画被切成了八段,混着赝品拼接成若干副流入各地,这几年下来,我已搜集了六段,却不想剩下的竟在这里。”
“实在可恶!”安姐儿愤然道,“如此损毁,何曾有半点敬畏之心。”
好好的画儿给毁成这样,还不如从头到尾都作假呢。
“如此真真假假,才更叫人难以分辨啊,”世子叹道,“便是我父亲的幕僚们,也曾有几人上当。”
说话间,巡检司的人已将摊主捆绑起来,又抄了他的摊子,特来请罪,“下官看顾不利,叫世子受惊了。”
世子摆摆手,“与你们不相干。”
领队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人和赃物带走了。
至于世子手中那卷画,所有人都当没看到。
一群人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再算上周围闻讯过来看热闹的,真真儿堵得水泄不通。
安姐儿和小爵爷等人带的护卫皆在此刻发力,在中央围起一个小圈子,保护各自的雇主不受侵扰。
可即便如此,到底人潮汹涌,护卫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有想看热闹的,还有听见什么“世子”的名头,试图上前结交的,简直乱作一团。
“世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出去吧。”侯府的护卫请示道。
眼见已是逛不下去了,不过好在不算没有收获,世子便道:“也好。”
日上中天,也该用午饭了。
若不尽兴,午后再来就是了。
每到这种时候,身份地位的差异便显露得淋漓尽致:
世子自不必说,出门起码四个护卫起步;安姐儿和小爵爷都是两个,皆训练有素。
彭姑娘只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都是普通人,此刻自顾不暇,几乎无力护卫主子。
卫亭素来不讲究这些,且寻常护卫的身手未必有他好,今日是自己来的。
金渔,什么都没有。
一时世子叫人护着安姐儿和另外两个姑娘,小爵爷也叫自家人多看顾着彭姑娘,众护卫便有些为难:
这么一分散,可就有漏洞了。
而且出门前主子们皆有交代,务必要护好小主子,但凡有差池,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
卫亭当机立断,“我带金渔,你们自处,想必巡检司的人很快就会来接应。”
如此一来,压力骤减。
卫亭撑开胳膊,给金渔扩出来一个小小的圈子,却不妨人潮汹涌,挤得二人的胳膊、身体频频碰触。
眼下天还热着,今日出门,众人衣着皆很单薄,接触到的瞬间,身体的热度会立刻穿透衣料传过来,烫得二人皆是一僵,又飞快避开。
幸运的是,这份尴尬没有持续太久,巡检司的人很快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立刻分出人手掉头接应,顺利地将众人接了出来。
待远离人群,众人皆长出一口气,面面相觑之后,齐齐大笑起来。
方才虽有几分狼狈,但实在有趣。
因方才小爵爷做得不错,彭姑娘难得给了他个好脸,两人正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世子也跟安姐儿论画,今日之事,着实巧合。
剩下的卫亭和金渔,慢慢落在后面。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风掠过柳林的声音,鸟儿呼朋引伴的声音,以及卫亭的心跳声。
两人垂着手,慢慢走,因为挨得近,远远望去,衣袖和下摆几乎融为一体。
偶尔动作大时,手背和指尖也会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