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49]一更:更新啦
“多少,你算错了吧?!”
金渔失声道。
她同房牙子约在一家安静的茶肆,这一嗓子出来,着实引人注目。
“误会,误会!”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房牙子慌得连连摆手,“瞧姑娘说的,小人干这行也有十来年了,怎么会算错呢?”
金渔万分肉痛,“怎么可能这么少啊!”
正月天寒,却寒不过税金之冷酷!
本朝按律依据地段、大小、周遭陈设等将各色房产分为十等二十级,衙门依等级收税,评等越高的,税越高。【注】
她不是第一次当房东,自然知道这套房子要纳的税金会比上一套高不少,可,可这也高太多了吧?
一看她的表情,房牙子便知她不是不懂行。
逃避现实嘛,这个他懂,凡做买卖的都要过这一关!
房牙子先松一口气,又把各样文书和律法相关条款摊开细说,“看看您这套宅院的地段,紧挨着几个衙门,走百八十步就是朱雀、玄武大街,闹中取静,去哪里不方便?若非有皇城和诸多王公贵族们的宅院在前面挡着,您这个评一等也不冤!”
伯爵出手,自然非同凡响:金渔这套宅院,衙门评的是五等次级。
高官们带跨院的那种花园式大宅子一般都是四等。
金渔:“……头三等又不交税!”
皇宫祭祀、各大衙门、王侯贵胄,哪个不是朝廷供养?!合着我就是实际的二等呗!
房牙子打个哈哈,继续道:“再看,大小、进深,您可别扯什么一进,拆院墙那都是为了买卖,实则什么样咱们不清楚吗?”
这一点,金渔还真没话说。
安姐儿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有点同情,又有点好奇,就问房牙子,“统共要交多少?”
房屋买卖、租赁,竟有这么多门道的么?
房牙子用手指比了个“二”,“两成租赁税,若自住呢,每年只缴养费即可。”
养费是朝廷专门针对城镇百姓的税,乡间房屋无需缴纳。
“养费要价几何?”安姐儿又问。
房牙子翻了翻簿子,“贵宅的话,每年三两。”
也是根据等级来的,童叟无欺。
出租的话,两样都交。
因此这几年常有房东与租客伪造亲戚关系,试图逃税:出租要交税,白给亲戚住就不用。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朝廷也迅速实施了相关对策:查户籍。
双方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
金渔勉强缓过一点精神,抓着文书细看即便,确认没有可以钻的漏洞,颓然摆手,“罢了。”
“好咧!”房牙子咧嘴一笑,掏出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通,“一年租金二百五十五两,另押两月是四十二两半,合计两百九十七两半。”
其中两百七十两是银票,另有七两半散银。
等金渔点头,确认无误,他又掏出一杆小秤,将纹银细细称过,又当面拿剪子铰开,与金渔细看成色,“其实来之前小人均已验过,不过还是您亲眼看了才放心不是?”
能流入高门大户的银两都是专门的帐房先生验过的,根本无需内宅人员多费心;而之前那套房子的租金按月缴纳,又是分租,过手的多为铜板和散碎银子,造假可能极低,所以金渔之前还真没怎么接触过该项技能。
此刻见房牙子额外点明,她倒来了点精神,“如今银子造假很猖獗么?”
“财帛动人心呐,掺铜、掺锡,乃至灌水银,什么花样都有。”房牙子曾吃过大亏,说起来就有些咬牙切齿的,“不过京城终究少些。”
京城查得严呀,抓到就杀,到了地方上就不好说了。
算完进项,就该算支出了。
除了交给朝廷的养费和租税,还要给房牙子半成介绍费、跑腿费,仅后一项便将近十一两,真是心如刀绞。
原本的二百五十五两租金,立刻缩水成一百八十八两二钱五分。
房牙子笑,“姑娘无需心疼,有出才有进嘛,租个十来年就回本了,剩下的不都是挣的?何况您这院子就算不往外租,每年也得白交给朝廷几两,隔三差五又要修葺。房子得要人养,若没人住不会一年半载也就破败了……”
他这半成银子看似挣得容易,可一概与各衙门的交涉全部代劳,后续租客凡有个什么冷热的,也是他的,省了房东们多少事!
金渔看着那几张薄薄的银票和些许散碎银子,心情极其复杂。
按理说,每年额外多这许多进项,应该高兴的。
但前提是不交那么多税!
落差带来的打击不同于实际数字,无关金额多寡,难免让人生出被愚弄的愤慨。
“回家,回家吧。”回家就什么都不想了。
卫亭突然觉得家里待不住了。
以前练枪射箭跑马,他一个人能闷一整天,现在他依旧想做这些,却觉得应该在特定的人面前做。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夸赞……
“大清早的,拧巴着一张脸作甚?”卫平穿戴整齐出来,见儿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乐了,“走,跟我出去见见人。”
卫平是武将,其实并不负责开商路等相关事项,盖因此人脸皮极厚、应变极快,最适合做这种死缠烂打的营生,上司和文官同僚们商议过后,便命其借讨饷银的名头进京,从旁督促。
今日卫平要见的是工部官员,对方便称赞卫亭,“令郎真是一表人才呀!”
不免又说些场面话,问了年岁。
人到中年,看到小辈就想保媒,那人便开玩笑一般说,自家有几个合适的女孩云云。
卫平下意识看向儿子,“劳您操心……”
对方不过随口一说,他也不过随口一应,谁也没拿此事当真。
但莫名其妙的,卫亭心里起了疙瘩。
他盯着桌上的茶盏,默默地想,不用你们保媒,我有喜欢的姑娘。
京城本就繁华,又在正月中,处处张灯结彩,多有外地客商流连,越发热闹了。
回去的路上,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时不时拿此处和家乡比较一番,倒也有趣。
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时,微风将淡淡香气送入卫亭鼻腔,他下意识停住脚步。
“嗯?”卫平疑惑地看过去。
卫亭收敛神色,“想起临行前有人托我买东西,您先回吧。”
买东西?卫平心里哦豁一声,咱们来了几个月,之前怎么不见你买东西?
此趟目的尚未达成,还不知要待多久,怎么又这么急着买?
嘿嘿,孩子大了,有秘密啦!
卫亭转身就走,目不斜视地进了一家书肆,在里面随便翻看了约莫一刻钟,探头确认外面已经没有了父亲的身影,这才放下书,飞快地走进斜对面那家脂粉铺子里。
“哈,我就猜到是给姑娘买!”远处的卫平从一家馆子里探出头来,得意洋洋。
小屁孩儿,还想瞒过你爹我?
不知行动已然曝光的卫亭正陷入一场新的陌生的麻烦里:
他看不懂!
好像好多稀奇古怪的香味,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大小小的瓷瓶罐子和小盒!
怎么这么多?
而且全是女眷,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头望着贸然闯入的小伙子。
卫亭身体僵硬,脸上有点发烫,但自尊心又不允许他当逃兵,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儿看着这个面上绯红的小伙子,交换个眼神,露出善意的笑。
多有趣呀。
有伙计迎上来,“这位公子,想买点什么呢?”
见她面容敦厚,仿佛邻家大姐一般,卫亭心中的紧张略去了三分。
他才要说话,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我来买什么呢?
只知道香香的,可这整家铺子都是香的!
大姐莞尔,循循善诱道:“想送给心上人的吧?”
若想送给长辈,何须如此紧张呢?
啊?!
从未有人这般称呼,直叫卫亭的面皮都红透了,呼哧呼哧冒热气。
大姐就懂了,哦,单相思!
若小情人彼此心意相通,只有甜蜜,恨不得昭告天下,哪会这样扭扭捏捏?
大姐就把卫亭领到一个柜台前,摆出几十个瓶瓶罐罐,耐心说:“这些都是今年最时兴的,从头油、面脂到唇脂、香露,应有尽有。不知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呢?”
喜欢什么样的……卫亭鼻端仿佛又浮现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鼓足勇气问:“我能闻闻吗?”
武将有惯用的兵器,女孩儿梳妆打扮肯定也有惯用的脂粉吧,若贸然买了个不喜欢的回去可怎么好?
“哎呦,瞧瞧,多有心呐!”
一旁偷听的两个婶子看得心花怒放。
卫亭心跳如擂鼓,简直比第一次上阵杀敌还紧张,只佯作镇定。
听不见,听不见……
大姐看出他的尴尬,很是善解人意的将他让到里间,把那些小瓶子小罐子都拿了过去,“外头还有人,我且要招呼呢,公子只管在这里慢慢闻吧。”
所谓的里间和外面也不过只隔了一道珠帘,但足以遮住大多数人的视线,卫亭身体骤然一松,感激不尽,“多谢!”
目送伙计离去,卫亭深吸一口气,把小罐子们行伍般一字排开,从左到右挨着闻过去:
香,很香,太香了,奇奇怪怪的香……
大约过了两刻钟,那个大姐回来,撩起珠帘一瞧,就见桌子上的小瓶小罐被分作两拨。那个少年正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的三个小罐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大姐噗嗤笑出声,“选好了?”
卫亭有点不好意思,“这三个很像,但又不全像。”
瓶身上贴着彩笺,但西北苦寒,草木不多,什么花香果香的,他分不大出来。
大姐去他对面坐下,看了看那几个小瓷瓶,“确实有些像,不过这脂粉啊,哪怕是同一种,用在不同人身上也可能有不同的味道。”
卫亭一怔,隐约参悟了什么,像个努力求学的好学生一般试探着问:“就像同一张弓,同一支箭,不同的人射出去,会中不同的靶子?”
大姐被他这个比方逗乐了,拍着手笑道:“公子好悟性,大约就是这么个理儿吧!”
卫亭有点高兴,又有点得意,嘿嘿,也不难嘛!
看着他的模样,大姐越发起了逗弄之心,“不过公子啊,这最要紧的一样,你却没猜着。”
“哪一样?”卫亭虚心请教。
“是女儿家的体香。”大姐笑眯眯道。
“哦,体香……嗯?”意识到自己跟着念了什么之后,卫亭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了进去,令他头晕目眩。
体,体香?!
他常在军营里混迹,又时常与马为伴,只觉得身边的人大多都臭哄哄的……
什么体香,没有自带的体臭就谢天谢地了!
体香……卫亭不敢多想,顶着一张热辣辣的脸看那些小瓶子,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体,体香……
眼睁睁看着卫亭把自己变成一只酱油烧鸡,黑里透红,大姐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哎哟哟,逗小孩最好玩了。
晕晕乎乎离开脂粉铺子时,卫亭手里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三只锦盒,每个盒里都是从头油到香粉悉数囊括的一整套。
重新站到大街上,感受着往来车马的喧嚣,卫亭下意识做了个深呼吸。
再扭头看脂粉店的招牌,只觉恍如隔世。
方才那段经历太过奇妙,他都不敢回想自己经历了什么……简直跟做梦一样。
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卫亭的心脏怦怦直跳,涨出一点细密的疼和甜,有点期待,更多的是茫然。
该如何、挑怎样的理由、什么时候送出去,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