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二更:更新啦
小爵爷疼得厉害,越发要寻些事来分散精神,龇牙咧嘴道:“我才是伤患,你来了不看我,一双招子往哪儿瞅呢?”
疼疼疼!
卫亭不想被人看穿心事,下意识反驳,“没有。”
说归说,终究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你就嘴硬吧。”小爵爷疼得脸发白,嘴巴犹不停歇。
他虽尚未娶亲,可自小在权贵圈里混迹长大,见多了爱恨纠葛,喜欢人的眼神怎样,他一清二楚!
卫亭习惯性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突然就不知该往哪里摆了。
见卫亭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出声,小爵爷起了点坏心思,“既然没有,我回头就向母亲和父亲说,给我这姐姐寻一门好亲事。”
他刻意加重了姐姐二字,果然成功见到卫亭变色。
哎,嘿嘿!
卫亭皱眉,“她只与你义结金兰。”
你父母与她无干,自然管不到她的亲事。
小爵爷听明白了,但自有对策,“那有何难?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给她划拉百八十个,尽挑尽选,还怕挑不到中意的?”
卫亭盯着他看了会儿,忽幽幽道:“后悔。”
“什么?”小爵爷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亭闭了闭眼,“后悔救你。”
我到底救回来个什么东西。
小爵爷:“……”
我乃伤患,你不能动手!
“啊!”
稍后出去解手的乳母推门进来时,就见卫亭正在猛踹自家少爷那条好腿,不禁万分惊愕。
这,这是怎么了?
卫亭面不改色道:“他说腿麻,叫我给挠挠。”
摸着良心说,乳母怎么看都不像在挠痒,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少爷的救命恩人,还能害了少爷不成?
想明白之后,乳母就笑了,“辛苦小将军。对了,方才有人来传话,请您一刻钟后过去用饭。”
孩子们自有话说,乳母也不打扰,自去外间歇着了。
剩下的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片刻,小爵爷才颤声道:“你不介意她是奴婢出身?来日不会觉得丢脸?”
都是救命恩人,但细论起来,他和金渔的交情可比卫亭深多了,如今更多一层姐弟名头,自然更偏向些。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考验人,但话一出口,卫亭就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祖父……”
“好好好,”小爵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算我白问。”
说着还嘟囔,“看你还挺骄傲。”
卫亭一挑眉,抱臂俯视,“难道不该?”
祖父从一介奴隶拼到与世家子平起平坐,为何不骄傲?
至于为奴为婢,难道不该心疼?
心疼她小小年纪就承受那么多。
若说丢脸,该觉得丢脸的是她的生身父母,她故乡的父母官,乃至当今朝廷。
在其位谋其政,就好比边关百姓为人烧/杀劫掠,他们是受苦的一方,为何要羞耻?
保家卫国乃朝廷的职责,是军人的本分,没有保护好百姓,难道不该反省自己的无能?
转头却去训斥百姓,训斥他们为何要沦为奴隶?
何其荒谬!
卫亭说得很慢,语气也很平缓,但并不妨碍小爵爷从中汲取到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卫亭和京中那些武将的后代完全不一样。
卫亭遵循的并非世俗的礼仪尊卑,而是战乱和混沌中滋生出来的生存法则:一切都为了活着。
稍后开饭,遂阳伯夫妇坐了主位,三个小的在下首一字排开。
三人之中,安姐儿年纪最小,身份却最高,排在首位,金渔和卫亭依次顺延。
挨着坐。
好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衣服上的花纹,卫亭突然有些晕眩,咀嚼半日也不知吃了什么……
香香的,是错觉吗?
金渔和安姐儿最初有些拘谨,但说了几句话后,便知遂阳伯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虽说话硬邦邦的,但没有恶意,便也渐渐放开。
但,有点不吐不快。
虽只有短短数面之缘,可金渔已经非常肯定,遂阳伯确实不会教孩子,比高敏和徐白虹差远了!
他是非常典型的过分自谦式封建大家长,表扬外人时,总喜欢顺带着贬低一下自己的孩子。
仅仅一顿饭的功夫,金渔听到三四次类似于“要有你一半懂事就谢天谢地”“若能如你哥哥一般用功……”
卫亭试图扭转,说小爵爷的骑射也很好云云,但遂阳伯显然没当回事,“哪里比得上你?”
本就不善言辞的卫亭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说什么呢?说比我强,那是假话;说不如我,岂不坐实了?
勉强吃到尾声,遂阳伯突然又来了句,“此番错过考期,又能偷个懒了。”
饭桌上三个小辈的动作皆是一顿,齐齐望向遂阳伯夫人,后者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好好的,说这些作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几日好不容易促成的谈心,白瞎了!
“我说错了吗?”遂阳伯不以为意,“都不是外人。”
遂阳伯夫人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脸上仿佛能拧出水来。
金渔总算明白小爵爷的病症从何而起。
守着这样的爹,没直接跳崖都算不错了。
她轻轻放下碗筷,“伯爷此言,我不敢苟同。”
遂阳伯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家饭桌上也有人反驳,“什么?”
金渔正色道:“他之所以休养在床、错过考期,皆因过分重视考试而起,伯爷此言不公。”
遂阳伯诧异地看着她,有点被公然质疑的不快,也有后生可畏的欣赏和感慨,竟认真同她辩驳起来,“重视有什么用?不照样不能下场?”
打了败仗就是打了败仗,再如何解释都是狡辩!
何况他还没上战场,岂不就是逃兵?
金渔不甘示弱,“恕我失礼,敢问伯爷,天下事,努力了就一定会有结果么?”
努力必有回报,却未必能得到期望的结果,可你不能就此全部否定他的所有努力,这不公平。
若小爵爷,不,他叫常宏盛,从名字就能感受到沉重压力的少年,若他一直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这么说是他活该,可他没有。
说得难听点,您整天嚷嚷着要振兴门楣,如今不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爵位一代一代降下去?
自己都没办到的事,又凭什么要求儿女做到?
遂阳伯夫人忍不住抓住金渔的手,眼眶泛红,“好孩子,好好。”
无论是家中还是衙门、军营里,遂阳伯习惯了一言堂,亲近人说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久而久之,便也没人敢反驳、质疑了。
多勇敢啊,卫亭注视着战斗的姑娘,百感交集,也开口道:“我与父亲进京,多得他四处斡旋……”
若非小爵爷帮忙牵线搭桥,父亲绝不可能结交徐白虹徐大人,自己也不可能认识……认识一个姑娘。
看上去最乖巧的安姐儿也小声说:“小爵爷很好的。”
就是偶尔嘴巴不大好,如今看来,定是被伯爷影响的。
被宾客集体质疑,这对遂阳伯而言无疑是全新的体验,他近乎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又发现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甚至因为都是孩子,遂阳伯都不好意思发火。
金渔乘胜追击,“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宏盛是您和夫人的骨血,若当真如您说得恁般一无是处,岂非看轻了伯爷您自己,也看轻了夫人?”
总不能白担了那声姐姐。
反正我是同你儿子结拜,跟你没关系,有本事你把已经过户的院子要回去呀!
但不得不说,上位者的注视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于是金渔决定实践《三十六计》。
金渔起身行礼,“是我放肆了,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说罢,拉着安姐儿就跑。
遂阳伯下意识想喊人,却见卫亭嗖一下站起来,横在他眼前,阻住视线,“家中还有事,容晚辈先行告退。”
说完,也跑了。
三位小客人,转眼跑个精光,遂阳伯都懵了,原地愣了会儿,就见自家夫人拉着脸把筷子一摔,“你自己过去吧!”
卫亭骑马来的,纵然城中不得纵马,脚程也比金渔和安姐儿坐的马车快许多,转眼就追上了。
听到迅速逼近的马蹄声,金渔还以为遂阳伯抓人来了,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见是卫亭才松了口口气,“你怎么来了?”
“送你们回去。”卫亭失笑,“原来你也知道怕。”
“我又不傻!”金渔白他一眼。
我是勇,不是莽,没见遂阳伯夫人都快爆发了嘛。
大不了以后不登门了嘛,料遂阳伯也没脸杀到徐白虹跟前。
自联手营救了小爵爷之后,两人相处起来就没什么讲究了。
看着她日益生动的表情,卫亭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
为什么笑?
他也不清楚,只觉得快活。
车厢里的安姐儿发出一声不符合年纪的长叹,“他好可怜啊。”
亲生父亲竟然那样说他,还当着外人的面呢!他知道了该多难过呀!
金渔深有感触,“是啊……”
人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得不到他们的认可绝对是人生至痛!
卫亭看了她一眼,再看马车丝毫没有转弯的意思,“你们不回家?”
方向不对。
金渔笑道:“我们也没说要回家呀!”
她跟房牙子约好了今天见面,没有意外的话,马上就能拿到一大笔租金啦!
早拿早利索,万一来日真的要还房子,好歹也能赚点。
人家办私事,卫亭就不好跟着了。
三人在下个路口分开,卫亭目送马车远去,在原地站了好久。
马儿等得不耐烦,甩头打了个响鼻:走不走啊?好多人看呢!
卫亭回神,轻轻一夹马腹,“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