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50]二更:更新啦
从伯爵府回来的次日,金渔就收到了遂阳伯夫人送来的谢礼:八匹宫缎和一整套头面。
知道她识文断字,另有一套湖笔、徽墨等的文房四宝,配着和田玉镇纸。
宫缎和笔墨倒罢了,金渔打小跟着高敏,也算见多识广,不怎么稀奇,唯独那套头面首饰,很有点讲究。
整套头面共计十八件,都装在一个一尺来高的四层雕漆八宝匣子里,挑心、分心、满冠、掩鬓等一应俱全,每样一个小格子,皆是攒金丝嵌红宝石的。
乍一听,又是黄金又是红宝石的,不免老气横秋,可攒金丝纤巧,贵在工艺,红宝石也多为细碎的,瞧着便很灵动活泼,正是年轻人戴的。
颜色又正,不拘居家、外出乃至赴宴都使得。
原本遂阳伯夫人只为了谢救命之恩,并无多少私人情感,可饭桌上闹过那一场之后,她对金渔便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无论金渔是否发自内心,但那一番话着实狠狠打了遂阳伯的耳光,给他们娘儿俩出了口气:以前别人不出声,并非认同,而是懒得辩驳。
瞧瞧,如今连客人都看不下去了!
儿子的这个姐姐真没白认!
金渔赞不绝口,又问来人:“只我自己有么?”
来人笑道:“徐小姐也有,不过少了一套头面。”
徐小姐毕竟是旧主,人也乖巧伶俐,同去一趟,总不能落空,否则对金渔也不好。
金渔便知那头面是遂阳伯夫人单独谢自己的。
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又有交际,纵然云英未嫁,也该打扮起来,头面正用得上。
既是遂阳伯府的管事,自不好怠慢,金渔亲自请她吃了茶,用过点心,又对坐慢慢说话。
冬日取暖,屋子里干燥,金渔便煮了姜橙茶,加一点蜂蜜调味,又好喝,又润肺降燥。
那管事喝了一口,清爽宜人,赞道:“都说姑娘心灵手巧,果然不假,竟很好喝。”
“妈妈过奖,冬日漫长,又不好出去乱跑,瞎弄着打发时光罢了。”金渔笑了一回,又旁敲侧击,“我见识浅薄,说话没轻没重的,回来后也懊恼呢,不知那日过后,伯爷可曾怪罪?”
遂阳伯怪不怪罪的,金渔不知道,反正可以肯定的是,夫人肯定没怪罪:当日都快跑到院门口了,还能听见夫人的咆哮呢!
来的管事是遂阳伯夫人的心腹,早已知道当日始末,对金渔也很亲近,笑道:“改不改的倒没什么要紧,有夫人看着呢,少不得日后学着昔日孔圣人,因材施教罢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伯爷都这么大年纪了,想改也难!
其实只要他不说话,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那就好。”金渔点点头。
看来多少有点触动,再加上遂阳伯夫人发力……那位夫人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弱女子,也是将门虎女来着。
功夫如何暂且不提,脾气着实可以跟遂阳伯碰一碰。
管事吃了茶,“夫人说,当日仓促,招待不周,着实惭愧。改日姑娘有空,只管去家里坐坐,不要见外,便跟亲骨肉是一样的。纵遇着天气不好怕什么?自家睡一觉罢了!”
金渔笑着塞给她一个荷包,“不瞒你说,我同夫人也是一见如故,既如此,日后少不得登门叨扰……”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遂阳伯府不如以前了,也不是寻常门第能招惹的,自然要多多亲近。
那管事接了荷包一捏,沉甸甸的,便知是两个小银锞子,推辞不受。
夫人俨然对这位姑娘上了心,听说还是个苦出身,自己怎好贪恋?
“哎,”金渔反推回去,“大冷天的,劳妈妈辛苦跑一趟,怪过意不去的。”
什么人对应什么封赏,这方面可不能小气。如今她颇有进项,并不在意这点。
她执意如此,管事才揣了荷包,笑道:“姑娘破费。”
银子多少还是其次,难得这份重视,叫人心里舒坦。
金渔俏皮一笑,“夫人与我这许多好东西,哪里就破费,还赚了呢!”
说的那管事也笑了,“姑娘风趣,多往家里走几趟,只怕少爷好得快些,夫人也高兴。”
“好,待忙完这阵子,我定要再去!”金渔道。
最近高敏和秦夫人私下频频往来,大约是在商议杨小姐和康哥儿的婚事。
因之前杨阁老曾公然为徐白虹发声,此事便不好张扬,免得人说事先勾结。
所幸两边都是高门大户,讲究颇多,规矩又繁琐,挨着走下来,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待到那时,风头一过,大可以用“前辈欣赏晚辈,故欲结亲”的由头推进,便什么都不妨碍了。
只是前期艰难些,又要避开外界耳目,又要挑选黄道吉日,还要结合杨小姐一家回京的进程、康哥儿北上的日期,忙得不可开交,有些顾不上安姐儿和泰哥儿。金渔虽在假中,也少不得常往后院去,竟不大得空。
管事笑道,“有您这话,我便好回去交差啦。未出正月,各家都忙,如今也只卫小将军常去瞧瞧。”
十来岁的男孩儿,本爱舞枪弄棒、挽弓射箭的,却要卧床数月,动也不能动,想想就可怜。
“卫小将军日日都去么?”金渔好奇道,“上回就遇见了。”
“卫小将军此番随父入京,是有正经差事要做的,倒不便日日来。可一旬里怎么也有个五六日来露个脸,吃顿饭,说几句话,有时不来,夫人和少爷还叫人去请呢!”管事笑道,“两人年岁相当,又都自幼习武,可不是投缘么?”
世人皆有英雄情结,小爵爷嘴上不说,其实私心还是很佩服边关将领的。
金渔点点头,“看来相处得很好呢!”
“什么,你是秀才?”小爵爷失声道,差点惊得从床上蹦起来。
“嗯。”卫亭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一惊一乍。
“我怎么不知道?”小爵爷看着他,突然有种看叛徒的感觉,本以为两个难兄难弟,没想到啊!难的只有我自己。
“你又没问过。”卫亭道。
来之前长辈们都说了,京中藏龙卧虎,自己身为边将之后,十六七岁了还没个功名,会被人笑话。
所以出发前他就去考了,然后就考上了。
小爵爷:“……”
多可恨啊!
想来也是,若是拿不出手的逆子,卫将军也不会千里迢迢带到京城来现眼。
他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疯狂劝阻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你打不过他,打不过他,打不过他……
“那你之前还挣扎说什么不知要不要进国子监!”
卫亭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国子监汇聚天下名贤大儒,若光着脑袋进去,岂不丢脸?”
到了京城,他可就是边关几省的代表了,总要争口气吧?
话一出口,卫亭就发现对面的小爵爷脸色变得非常微妙,然后陡然意识到:噢,他就是那个光着脑袋进去丢脸的。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天、看地,不看彼此。
气氛太过诡异,以至于进来送点心的丫头都觉得浑身刺挠,放下盘子就跑了。
“你在家的时候经常读书吗?”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爵爷才蔫哒哒地问。
卫亭觉得他在问废话。
如今早不是民不聊生的战乱年代了,当官的哪有不读书的?且不说行军打仗要研习兵法,苦读兵书,若果然大字不识一箩筐,连朝廷发来的圣旨和律令都看不懂,怎么带兵打仗?
我只是边民,又不是野人。
就连祖父,常用的字也都会读会写呢。
听说那些世家大族的后代,十二三岁就下场,我今年都十七了,是个秀才很稀奇吗?
小爵爷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干笑几声,像是自嘲。
怎么办呢?认识的人一个两个都中了,就他没中。
哦,还有世子,世子也没下场,但自己能跟他比吗?那可是长公主的长子嫡孙!
小爵爷摆弄了会儿象牙手把件,“那你决定了么?年后可要入国子监?”
卫亭没有否认。
这些天,父亲同他聊了许多次,又亲眼目睹了权力中心的残酷,卫亭已不像当初那样抗拒。
考秀才其实不难,尤其像西北一带,识字的人本就不多,会读书的人就更少了,秀才不考白不考。
甚至就算上到举人,也只是和一个省的人比,难度不算特别大。
但举人之后,考生们要全国竞技,西北的劣势便迅速凸显:
条件太过艰苦,文风凋敝,根本寻不出好先生。
卫亭的父族、母族本就不丰,两边往上数十八代都没出过一个正经举人,更别提进士了,所以就必须让孩子来京中接受教育。
只要进了国子监,哪怕考不中进士,只要能博一个举人的功名,再结合他之前的攒的零七碎八的军功,绝对能顺顺当当在军中谋个职务,然后一步一步升上去。
小爵爷看稀罕物似的瞅他,“你真上过战场啊?”
“战时,十五岁便可入伍。”卫亭淡淡道。
名义上,男子要满十七岁才能入伍,可边关才太平几年?实则那边的人们只要能上马背,就会主动承担起巡防的职责。
时间久了,总能遇到意图不轨的蛮夷。
小爵爷看看他骨节分明的手,龇了龇牙花子,“也好,等我养好了,你我国子监里做个伴,也不寂寞。”
说着,他一抬下巴,骄傲道:“我够意思吧,知道你在京城待不惯……”
话音未落,却见卫亭缓缓眨了下眼,“京城,挺有意思的。”
小爵爷:“?”
哎,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