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145]一更:更新啦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渔的心跳骤然加速,震耳欲聋。
冷静,冷静一点!
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小心行事!
脱籍是一定要的,但什么时候开口、由谁开口?
一个闹不好,非但不能达成目的,反而会诱发雇主的疑心和反感,之前十来年的辛苦将付诸东流。
金渔强行调整呼吸,开始盘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走向:
既然遂阳伯夫人说要登门道谢,就一定会践行,因为这是救命之恩,事关家族名声。
自己可以从中得到什么呢?
谈到回报,无非物质和精神两大类,而救命之恩位列所有回报之首,再结合小爵爷的继承人身份,单纯的物质报答远远不够。
那么有什么精神慰藉,或者换个说法,“感情”是能够在短时间内缔结的呢?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倒不是玩笑,古往今来多有因此而结亲的,但金渔的身份显然不够做未来的子爵夫人……
答案呼之欲出:亲情。
金渔缓缓吐出一口气,若她推测不错,遂阳伯一家很可能会提出认她为义女,来日再帮忙选个人家嫁出去。
这是王公贵胄们惯用的施恩手段,简单,好用。
因为在世人看来,从奴婢到伯爵义女,称之为麻雀枝头变凤凰也不为过,所有人都会觉得遂阳伯家仁至义尽,金渔赚到了。
遂阳伯府会得到什么呢?
好名声,感情上的心安理得、不亏欠。
金渔又是女孩儿,没有继承权和参政权,纵然奢侈能花费多少呢?来日不过多一份嫁妆罢了。
只要金渔出嫁,这份救命之恩就算还完了。
这对遂阳伯一家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对金渔呢?真的就最好吗?没有坏处吗?
金渔在脑海中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节统统推演一遍,很快得出结论:
有。
甚至长远来看,坏处或许比好处更大、更多。
现在已经是正月,按时下的说法,金渔十八岁了,即便放在京中富贵人家,也是马上要预备出嫁的年纪。
这就意味着,哪怕真的认了义父义母,这份强联系最多只能持续一年半载!
等她出嫁后,难道还能天天跑回来喊爹喊娘吗?
见面三分情,一旦见不到,屁都不是!
以她的出身和仓促建立起来的浅薄感情,不过嫁个不上不下的人家,“丈夫”最多在遂阳伯的提携下做个小官,势必要去外地赴任。
且不说金渔完全不能忍受跟个毫无感情的男人捆绑余生,在这种情况下娶自己的男人,肯定是冲着遂阳伯府去的,想赌一把。
若遂阳伯一家厚道,逢年过节记得给这个义女送点节礼,撑撑腰,也许小夫妻能相敬如宾几年,但终究会图穷匕见。
可遂阳伯自己还有好几个亲生女儿呢,区区一个义女,一个已经得到了好处的义女,还能分得多少资源?
一旦发现遂阳伯府冷淡了这位义女,野心勃勃的男人必然会露出真实的嘴脸,金渔还能有好日子过?
远离京城,远离多年经营的人脉和积累,孤身一人的她能对抗地方官吗?
恐怕眼睁睁看着对方三妻四妾都是最好的结果,万一真斗起来,说不定还会突然“病故”!
金渔重重挤出胸中浊气。
倘或如此,不亚于又是一场豪赌,赌遂阳伯一家的念旧,赌来日夫婿的人品……
可风险太高,金渔已经不想赌了。
若果真如此,还不如继续留下当奴才,好歹现在她已经站稳脚跟,有真心疼爱的爹娘、感情深厚的主子。
金渔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不能全盘照收,但也不能一味推辞,这是她应得的回报。
但要怎么做呢?
一定要赶在遂阳伯一家登门前,想好对策……
回京之前,高敏甚至亲自来探望了金渔,差点把她惊得从炕上跳起来。
高敏莞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你这孩子,忒多礼,既受了伤,就好生养着吧。”
从山上回来之后,金渔勇救小爵爷的事迹就传开了。
所有人都在热议,都认定她这回肯定要飞黄腾达了,于是都想方设法地来奉承。
来的人都被夏莲撵了。
孩子还没养好呢,谁同你们虚与委蛇的?
同住一院的董七一家颇有些扬眉吐气,瞧瞧,这就是我们的眼光,一早就押宝,押中了不是?
一家人也知道现在不好去凑热闹,便不登门,只叫女儿榴娘帮着跑腿儿,送个饭什么的。
就连徐白虹也发了话,赏了东西,又赞周山夫妻会教孩子。
单论情分,金渔依旧比不过高敏和徐白虹身边的几个心腹,但若论对外的社交价值,金渔俨然已经一跃成为几个主子之下的第一人:
主母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都能救小爵爷,这家子的家风得好成什么样儿啊!
但这些都不重要,至少对夏莲和周山而言,不重要。
看见女儿身上的青紫,夏莲心疼得落了泪,边抹药油边后怕,“好端端的出去,怎么就遇着这么些事儿,你也是,不分轻重就往上冲,但凡有个好歹,我跟你爹……”
“娘啊!”类似的话已经重复了几十遍,金渔听得头皮都炸了,龇牙咧嘴道,“我就是像师父那样去出个诊,坠马的是旁人,一点都不危险。”
夏莲根本不信,“你就整日糊弄我吧,谁家的大夫出个诊连滚带爬的,还摔成这样。瞧瞧这些青,都够开染坊了!”
江大夫的日子多惬意啊,斯斯文文的,谁见过他摸爬滚打?
原本想着,这孩子愿意多学点东西,那就学呗。
反正大夫嘛,就是等着人上门呗,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动动手动动嘴的事儿。谁能想到呢,今儿就跟个病号似的回来了,这是看诊吗?
说了实话也不信,金渔都有点无奈了。
她算看明白了,如果一个人习惯了隐藏苦难,那么在爱她的人眼中,涉及到相关话题的可信度便是可贵的负数。
女儿大了,往身上擦药油时周山不便在跟前,却也隔着门帘子哼哼,“你娘骂你的,一句不错!”
说得难听点儿,他们就是下人,管他什么小撅爷小趴爷的,生死与他们何干呢?
这会儿是人家认了,那万一小爵爷有个三长两短的,非要找个人迁怒泄愤呢?如何说得清?
面对来自父母的男女混双痛击,金渔痛并快乐着,很明智地选择不顶嘴,“对不起,我错了……”
下次还敢。
金渔的伤并不重,但高敏依旧一口气给了她一个月的假,简直亘古未有。
很明显,金渔想到的,高敏和徐白虹也想到了,所以才会如此厚待。
不然来日遂阳伯一家登门,看见自家救命恩人还在端茶递水的,像什么话!
说到底,金渔的待遇完全取决于后续的连锁反应……
得了超长带薪休假的金渔自然高兴,开始光明正大的钻研从江大夫那边得到的病例手稿。
反正现在她会医术都过了明路了,外人见了只会夸她聪明有福气,再没人敢质疑的。
但这样的日子短短持续了两天,她就有点坐不住了。
好无聊啊!
每天一睁眼就学习的生活好无聊啊!
对忙活惯了的高精力人群而言,太过漫长的假期不亚于另一种精神凌迟,金渔忍不住想,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卫亭在练枪。
卫平已经习惯了早起,可是今天却发现儿子比他起得更早。
大冷天的,那小子只穿一件单衣,头上呼哧呼哧冒着热气,前胸后背都湿透了,显然已经练了许久。
卫平就着冷水搓了把脸,“怎么不多睡会儿?”
在西北的时候也没起这么早啊。
卫亭使了一招回马枪,缓缓收势,“睡不着。”
卫平觉得有点好笑,“小爵爷出事虽然不美,可不是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吗?怕什么!”
哪个会骑马的没摔过?司空见惯的事!
卫平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嘶,这小子都亲手击杀过流寇,怎么会被一次小小的坠马吓得睡不着觉。
卫亭回避了来自父亲的注视,转身进屋换衣服去了。
从平安寺回来后,他开始做梦。
他无数次梦见那个姑娘在雪地中奔走,自己狼狈不堪,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率先救人。
专注,果断,像沙场纵横的将军。
他回想起对方救人时的专注,想起大雪扑簌簌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想起她趴在自己背上……
卫亭不懂这种感觉,只知道从心底慢慢沁出一点陌生的情绪,暖融融的春意般渗透到四肢百骸。
他感到了雀跃,却也为此感到羞耻。
不经对方同意就将个非亲非故的姑娘拉入自己的梦境,太孟浪了……
想要克制,却成瘾一样无计可施。
少年人的心事令人烦乱,又羞于开口,无处诉说。
遂阳伯夫妇是金渔一行人从平安寺归来的第四天登门的。
他们特意选了人口最齐全的傍晚登门,当着高敏和徐白虹的面将金渔谢了又谢。
金渔做愧不敢当状,“不过举手之劳,何况当日卫小将军也在场,他的功劳比我还大些呢!”
见她不抢功,遂阳伯夫妇越发满意,夫人更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一码归一码,他有功,你便没功劳不成?太医都同我们说了,别的倒罢了,只那脚踝,若无你当机立断妥当处置,纵来日治好了,也大不如前……”
金渔挽救了小爵爷沦为瘸子的命运,遂阳伯府上下怎能不动容?
说着,遂阳伯夫人又细细打量她,笑道:“瞧瞧这身段,这气度,乍一看跟谁家的小姐似的,来日定然差不了。”
金渔腼腆道:“主子们仁慈宽厚,待我们上下都极好的,我虽是奴婢,但一概吃穿住行从不含糊,说句张狂的话,只怕比外头许多人家的小姐还好呢。”
此言一出,众人都满意地笑起来。
来日……眼见遂阳伯夫人拉着金渔的手不放,显然还有话没说完,高敏眸光一闪,笑道:“非我自夸,这孩子懂事又机灵,如今她大了,我正同老爷说要给她放籍,来年说个好人家呢。”
若在平时,她说这话便有自卖自夸的嫌疑,可如今金渔不仅是她的丫头,更是小爵爷的救命恩人,她捧得越高,遂阳伯府上就越高兴。
放籍!
金渔脑中嗡的一声,浑身战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苦苦追求了十多年的结果,此时此刻,就这样从高敏口中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虽在意料之内,毕竟遂阳伯继承人的恩人怎么可能是奴才呢?
可亲耳听到……金渔几乎要落泪。
她的眼眶是真的红了,转身对高敏哽咽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我……”
十来年相处下来,哪怕是块石头都能捂热了,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高敏亦不免动容,拍着她的手说:“傻丫头,你当得起。”
如此主仆情深,令遂阳伯夫妻也是唏嘘不已。
再想想方才高敏说的话:来年。
遂阳伯夫妇心下就有数了。
来年是什么年份?大比之年!届时会有无数举人进京,试图博取功名,高敏的意思就是她家的丫头就算没有外人回报也有好前程。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这话传出去,高徐两家仁善的名声势必会更上一层楼。
夫妻俩对视一眼,遂阳伯夫人便道:“这孩子我实在喜欢,且又有这样天定的缘分,不如与我做个女儿吧!”
三方对此走向皆有预料,高敏一颗心彻底放回腹中,欢喜地推了金渔一下,“还不谢恩?”
金渔努力克制住心跳,迅速定了定神,先去给遂阳伯夫妻磕了个头,然后语出惊人,“夫人厚爱,奴婢感激涕零,但实在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