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44]二更:更新啦
难怪马会踩空,这一带的松树有些年头了,地上到处是隆起的树根,被枯枝落叶和积雪一埋,外面根本看不见!
金渔深一脚浅一脚地狂追,一路上连滚带爬,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
所幸马蹄踩踏的痕迹非常明显,如两垄拖出来的沟壑,哪怕肉眼看不见人影,她依旧没有跟丢。
直到空气中飘来明显的血腥味。
死,死了?!
金渔身体一僵,一咬牙,进一步加快了脚步,脑海中轰隆隆炸开一连串猜测的噩耗。
不可能,纵然是坠马而亡,多为内伤,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外伤出血……
“小爵爷?”
“小卫将军?”
才喊几声,就见满身是血的卫亭从斜前方的松林里钻出来。
金渔呼吸一滞,紧跑几步抢过去,“怎么样了?”
哪儿来这么多喷溅状血迹啊!
卫亭吃了一惊,抬胳膊胡乱擦了擦面上血迹,“你怎么来了?”
金渔实在跑不动了,撑着树干呕几声,“呕……小,小爵爷呢?我,呕,我会医术!”
救命,肺要炸了!
卫亭眼睛一亮,侧身引路,“昏过去了,右脚脱臼,我给他接上了,但可能身上还有骨折,我不敢动他……”
坠马最忌讳乱动,一个闹不好就是内脏破裂而亡。
眼前的景象让金渔头皮发麻:
刚还驮着主人横冲直撞的宝马横尸当场,脖颈处咕嘟嘟流出的热血融化了大片雪地,像一汪凭空出现的血湖,红得刺眼。
小爵爷人事不醒的躺在一旁,手脸有多处擦伤,十分狼狈。
纵然在昏迷中,他也面露痛苦之色,口中不断发出呻/吟.
“马失控了,为尽快救人,我只能杀马……”卫亭语速飞快。
“已经有人回去喊人了,”金渔气喘吁吁道,“你帮我把他的上衣解开!”
被拖行这么久,最容易受伤的部位就是头颈和躯干,隔着厚重的冬装根本看不出。
金渔甩甩头,努力不看马儿的惨状,跪在小爵爷身边就开始拿脉。
还好还好,脉象还算平稳,暂时应该没有内出血,不过也可能出血初期不严重,等会儿要再摸一次看看。
瞳孔、颈椎,都还算正常。
卫亭也不问金渔要解开衣服做什么,二话不说抽出还沾着马血的匕首,将小爵爷的衣服从领口划到腰腹部,“够了吗?”
救人如救火,一层层脱是来不及了。
“够。”金渔飞快地扫了一遍,心下一沉:胸腔处有细微的凹凸,皮肉肿胀,隐现青紫,结合衣服外面的马蹄印记,应该是方才倒悬下来时被马踢中了。
她虚趴上去,听了会儿呼吸音,再看小爵爷的神色,每次呼吸都会痛苦加剧。
“不太好,”金渔轻轻按了按凸起部位,“有肋骨骨折,虽暂时没有伤及内脏,但不好挪动了。”
肋骨骨折容易引发什么病症来着?
金渔的大脑飞速运作,快快快,快想!内脏穿刺是最严重的,但目前看来应该还没有,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这个部位的骨折极易引发气胸,若只是一点还好,若严重……这个朝代的大夫能做相关手术吗?
金渔脑袋里乱哄哄的,将小爵爷的四肢都捏了一遍,边捏边问卫亭,“刚才你救他时,哪个部位先着地的?”
尾椎骨呢?腰椎呢?
纵然上半身能活,会不会瘫痪?
“我先着地,”卫亭马术娴熟,自然知道坠马会有怎样的后果,瞬间明白了金渔的意思,果断道,“他身上不会有落地伤。”
那就好那就好!
金渔松了口气,又去看小爵爷的脚踝。
“你没事吧?可有摔伤?”金渔抽空问道。
坠马就够可怕的了,还要护着人完好落地,难度和凶险可想而知。
“无妨。”卫亭摇头,“积雪下方有松针层。”
即便没有,他也早就摔打惯了。
金渔掀开小爵爷的裤腿时,发现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接是接上了,但卫亭的手法更倾向于战场实用的军医版,非常粗糙,没有任何后续处理。
人在拖行时产生的压力是非常大的,当这份压力完全集中于一只脚上,惨状可想而知。若这样回去,小爵爷的这条腿非瘸了不可。
金渔掏出针囊,飞快地在几个穴位上扎了一回,紧急梳理了乱七八糟的筋脉,然后指挥着卫亭去找小树枝固定。
见她真懂,卫亭也不废话,还顺手从自己衣服上割了几条布下来,协助她一起绑好了。
金渔看他一眼,掏出帕子包了一包雪,“我先帮他冷敷,你再去几根合适的树枝,手指粗细即可,咱们得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固定住。”
肋骨骨折最怕断口处刺伤内脏,平躺着风险太高。
卫亭点点头,很快抓着几根树枝去而复返。
见金渔点头,他飞快地掏出匕首削去上面的枝杈,随手在衣服上抹去脏污,依照她的吩咐将其绑成八角形。
金渔又过来帮忙,两人一起将软绵绵的小爵爷半扶起来,将临时组装的固定架绑在他背上。
如此一来,就算中途挪动,或是小爵爷突然醒来挣扎,也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半扶起来的瞬间,小爵爷的呼吸便平稳许多,瞧着神色也不那么痛苦了。
卫亭单膝跪地扶着他,金渔再次把脉。
还好,确实没有内出血!
有救!
金渔的手指还没从小爵爷手腕上拿开,远处便响起乱七八糟的喊声:
“小爵爷?”
“卫公子?”
“卫小将军?”
“金渔姑娘?”
救兵来了!
风声太大,金渔的喊声一出口就被冲散。
卫亭正从后面扶着小爵爷呢,不敢动,空出一只手来往嘴里连打几声呼哨,哨声直冲云霄。
喊声一顿,继而更热闹了,“在那边!”
“快快快,那边那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来搜救的众人手里都擎着火把,当看到影影绰绰的火光往这边涌来时,金渔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呼喊,“这边!”
稍后简直是一片混乱,也不知来了多少人,除各家随从、护卫之外,竟然还有许多抬着门板的和尚。
再如何有靠山,终究只是一座庙宇,可小爵爷却是实实在在的伯爵长子,万一有个好歹……
金渔反复强调了小爵爷的伤势和注意事项,亲眼看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到门板上,又有人从后面扶着他,维持着半躺的姿势抬走。
紧张和喧嚣迅速远去,金渔长长地吐了口气,突然觉得浑身发软。
后怕和疲惫在此刻滚滚而来,她向后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眼前发黑。
好险,好险!
卫亭一扭头,正好瞧见金渔向后躺倒,溅起一圈雪浪,忙跑过来,“你受伤了?”
金渔累到脱力,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在这里躺到天荒地老。
仰面朝天,她的视野中全是灰绿色的松枝和纷纷扬扬降下来的落雪,然后又多了一张带着焦急的脸。
“让我躺会儿,”扑簌簌的落雪在她睫毛上撑起棚子,金渔闭了眼,疲惫道,“太累了。”
他们两个骑马疯跑来的,唯独自己是两条腿儿撵来的,抵达时她喘得就跟刚跑完八百米一样,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儿。
来不及休息,又忙着救人,精神和身体都紧绷到极致……
说老实话,撑到现在才躺下,她都佩服自己!
卫亭这才注意到她身前全是雪痕,摊开的掌心上也有几处擦伤,显然来的路上摔得不轻。
“人躺在雪地里久了就感觉不到冷了,”卫亭忽然道,“你会觉得越来越舒服,甚至有点热……”
金渔:“……”
她现在很冷!
只是累得动弹不了!
卫亭在她身边单膝下蹲,朝远处的马尸努努嘴儿,“血腥味会引来野兽,山里可能有狼……”
金渔嘎巴嘎巴扭头看他,一字一顿,“我问过了,这一带的狼老早就绝迹了!”
不然谁敢在这里留宿?
话虽如此,气味到底不好闻,衣服也不防水。
里衣早被跑出来的汗湿透了,外衣也不知什么时候被雪浸湿,一层两层的,全都紧巴巴湿漉漉地捆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再这么躺下去,非着凉不可!
见金渔挣扎着要起,卫亭托住她的胳膊,拔萝卜一样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顺手拍拍她背后压着的雪块,然后转过身,蹲下去,“上来。”
金渔下意识来了句,“男女授受不亲……”
卫亭扭头看她,表情说不出的奇异,“刚才你还摸了……唔!”
你还摸了伤者光溜溜的胸膛!
金渔立刻跳了上去,“走!”
驾!
还有几个人留下收拾残局,见卫亭背着个人过来,都吓了一跳,“小将军,这是……呀,金渔姑娘受伤了?”
“嗯?”金渔顺着他们的视线一看,发现自己的掌心在流血。
应该是来时摔的,难怪从刚才就火辣辣的疼,她还以为是冻得呢。
左脚踝和膝盖也有点痛,嘶。
遂阳伯府上的随从已经从安姐儿口中得知起因,又看了现场,自将他们视为救命恩人,十分感激,说了许多好话。
现在金渔只想好好休息,根本听不进去,嗯嗯啊啊乱答一通,糊弄着到了别院。
别院灯火通明,高敏和遂阳伯夫人都出来看情况,万般忙乱。
遂阳伯夫人自对着儿子落泪,高敏和安姐儿等人看见背着金渔归来的卫亭,皆吃了一惊,又是一番忙乱不提。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金渔稍一动弹便觉浑身酸痛,掀开被子、撩起衣服一看,呵,好多青紫!
都是昨天雪地里摔的。
“你醒啦?!”安姐儿竟然也在,见她在被子里蠕动,立刻爬上炕,“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只是饿。”金渔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红杏呢?昨晚谁给我上的药?”
昨儿她实在折腾得够呛,勉强撑着回来简单洗了手脸、换了衣裳便睡了,根本没顾得上清理伤口。可方才看那掌心,已然长出一层薄薄的皮膜,边缘还残留着未吸收的药粉呢。
“是红杏姐姐,她现在在母亲那边。”安姐儿心疼道,“身上可还痛么?”
昨儿晚上金渔回来时简直狼狈不堪,手上带伤,头发散了,衣裳也湿了,鞋子、裤腿上满是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泥巴和马血,简直像逃难一样!
“不痛啦,”金渔笑道,“只是饿。”
其实也痛,但若照实说,这个心软的小姑娘可要担心坏啦。
四丫就在外面同人说话呢,听见动静,忙提着食盒进来,“已经热了两回,快来吃吧。”
又看着金渔唏嘘,“真是遭罪了!”
一份菌菇豆腐的素包子,外加一碗小米粥,几样粗糙小酱菜。跟在京城吃的不能比,但金渔现在饿坏了,看什么都香。
金渔好一通风卷残云,边吃边听四丫和安姐儿说话:
“遂阳伯夫人连夜派人进京请大夫,一大早就带人回京治伤去了,卫小将军随行护卫,也走了,不过临行前还叫你保重呢……”
“母亲说,出了这样的事,咱们也不好久留,左右已经拜了佛、上了香,最迟明日一早就启程。”
“大夫怎么说?”金渔忙问。
算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持急救,虽然尽力了,终究心里没底。
“大夫说姐姐处置得再好不过的,”提及此事,安姐儿亦有得色,“遂阳伯夫人将姐姐谢了又谢,说改日还要亲自登门呢!”
“没事就好,”金渔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说起来,昨日也多亏了卫小将军。”
说得难听点,若无卫亭在,就算她后期找到小爵爷,恐怕也只能为对方收尸……
安姐儿又道:“母亲还惊讶呢,问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金渔心里一咯噔,“然后呢?”
安姐儿笑道:“我说素日江大夫来与我诊脉时,姐姐便极上心的,后来又学骑马,怕我受伤,时时请教马场教师。后来江大夫见姐姐有些天分,便也指点过几回……”
金渔狠狠松了口气。
这套说辞就很好,既没撒谎,也不过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会医术的事瞒不了一辈子,但暴露的时机和先后顺序非常重要。
如果金渔一开始就公开表示想学医术,高敏大概里会反对,因为这无疑会牵扯大量精力,谁知她还有没有心思伺候主子呢?
但是现在,金渔已经完美地做好了本职工作,又利用业余时间学的一点“皮毛”救了个很要紧的人!不光高敏,谁来了都没意见!
吃饱喝足的金渔感受着全身各处传来的钝痛,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我脱身的时机,是否就在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