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143]一更:更新啦
平安寺所在的山并非独立的山峰,而是绵延的一片,众人下榻的别院位于地势缓和的山腰。
原本这里只是一片松林,后来平安寺得到某位贵人的青睐,自掏腰包清理出大片空地,并兴建别院,连着住了好几年。
沿着山路向上再走约莫两三刻钟,才是真正的庙宇所在地。
那段山路只能徒步,对日常养尊处优的人而言,堪称磨难。
当然,也可以用自带的轿夫,但若连这点辛苦都不愿意忍受……恐怕也不能打动神明。
红杏站在院子里,边看随行的婆子、小厮们搬运行李边嘀咕道:“大和尚们的原话大约是这样的。”
金渔心道,大和尚们若去参加相关考试,一定也是不错的心理师,顾客心思拿捏得太好了。
太轻易得来的怎么会珍惜呢?
城中要到夜里才会起风,可山间不同,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风势大小之别,停是不会停的。
此刻刚到未时,天色便已很昏暗,冷硬的风力还夹着雪片和细小的冰沫儿,打在脸上又痒又痛。
众人先合力将高敏和安姐儿的屋子布置出来,供她们休息,然后再自行安置。
高敏提前派人来打过招呼,得了一处单独的院落。
山间风大,又冷,半夜刮起来浑似妖魔下山,怪吓人的,母女二人便合住一间。
固然拥挤些,但安姐儿却极高兴。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生病的几日,她几乎没有与母亲一起睡过。
金渔、红杏等大丫头住了西厢,余者安置在东厢房。
北方冬日刮西北风,东厢房门窗正对着风口,嘈杂不说,温度总比西厢低一些。
因风大,屋子里并不憋闷,奈何陈设粗糙,入目仅一座土炕,一桌、四椅而已。
被褥枕头都是公用的,纵浆洗过,金渔等人也不敢碰,进门前就让人连铺盖一并卷起,暂时搁到空屋子里,又把炕头反复清理几遍,撒了驱虫的药粉,再铺一层油布,然后再放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
红杏照旧跑来找金渔睡,“屋子里昏暗,风又大,我一个人睡怪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高敏那边的一个婆子过来说:“正好两位姑娘都在,夫人说,既知遂阳伯家眷在此,便不好失礼,叫姑娘们日落前走一趟,打声招呼。”
本朝伯爵食三品俸,与如今的徐白虹不分高下,但遂阳伯家里到底是本朝世代承袭下来的,自要敬重几分。
金渔和红杏忙取了一份见面礼过去。
两家隔着不远,出门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来的是遂阳伯夫人和小爵爷,卫亭竟然也在。
金渔先向遂阳伯夫人行礼,“我们夫人和小姐才到,诸事忙乱,不便登门,先叫我们过来请安,明儿再来叨扰。”
遂阳伯夫人笑道:“才听见动静,我正要叫人出去看看呢,不曾想你们竟先来了。”
如今的徐白虹高居侍郎一职,遂阳伯夫人早已将高敏拉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自然没有架子。
金渔又对一旁的卫亭行礼,“不知小将军也在,失礼了。”
难道卫家人也来了?
看卫将军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信佛的人嘛。
话音刚落,小爵爷就笑了,“卫将军没来,我只拉他来躲一躲,哈哈哈!”
伴着他的笑,卫亭两只耳朵迅速泛起血色,脑海中又浮现出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宫宴结束当日,卫平把桌上除瓷器之外的金银器皿全都揣上了,浑身上下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内侍和皇城禁卫们想忽视都难,只能硬着头皮委婉提醒,“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放下?”
卫平装傻充愣,“说什么?听不懂!”
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回了家。
卫亭面红耳赤地跟着,怀里还揣着一把亲爹硬塞进来的银壶:这把银壶甚至根本不是他们桌上的……
大步流星蹿出去老远,父子俩才隐隐听到殿内宫女惊慌失措道:“天呐,这桌全空了!”
回忆结束时,卫亭已经和小爵爷踏上给高敏请安的路。
人家都提前过来了,自家怎好继续装傻?
两人都没什么架子,红杏便笑:“考试在即,奴婢先在这里祝小爵爷蟾宫折桂啦!”
此言一出,小爵爷便苦了脸,显然不大痛快的样子。
红杏立刻知道说错话了,忙讲了几句别的岔开。
稍后拜见了高敏,小爵爷强撑笑脸问候过,出了门就蔫哒哒的。
卫亭劝道:“那丫头不过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爵爷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我岂会同一个丫头一般计较?”
他在意的哪里是一句话!
卫亭明白他的心思,“科举乃水磨的功夫,急不来。”
小爵爷瞅他一眼,更觉无力,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二人虽皆为武将之后,但早就因上一代人的选择而走上不同的路子:
卫亭的祖父、父亲官职可能不算特别高,但始终握有实权,又有威望,哪怕没有大规模的仗打,每年击退几次邻国边民作乱,就是实打实的战功。
这样的战功自然没法跟昔年大功相提并论,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积少成多,便是极光鲜的履历,慢慢就能升上去。
所以卫亭入不入国子监其实都不要紧,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可反观自己这边,从祖父那一辈起就没出过京城了。此举固然保全了全族性命,却也失去了进取的机会,如今一代代削弱下来,哪里还有实权?所剩不过表面光!
所以渐渐地,小爵爷也意识到形势的严峻:若自己再不争气,祖上荣光真就要止步于此了!
小爵爷立志奋发图强,去岁便下场考试。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不曾想,竟然没中!
虽说遂阳伯夫妇都没当回事,十分安慰,但小爵爷自己觉得很丢脸。
再想到康哥儿身在江南还一击命中……
十几岁,正是好面子的时候,尤其朋友中了,自己没中,那滋味就更难受了
为此,小爵爷着实消沉了几日,却也意外看破了许多。
之前先生们总夸他天分好,他也就信了,觉得不过是区区秀才,必手到擒来,可真下场之后却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归根究底,他远没有康哥儿那么用功,书读得不够多也不够透,考题一拆开句子,他就懵了。
二月近在眼前,马上又要下场,小爵爷压力巨大,生怕再落榜。
偏母亲还要来这里上香,求什么文曲星君的,小爵爷就更不得劲了。
万一还考不上,怎么办啊!
“……万一考不上怎么办?”金渔在屋里对红杏说,“还不如装不知道的呢。”
红杏也有些懊恼,“方才我看他笑嘻嘻的,还以为十拿九稳呢,唉,也怪我一时口快。”
“说也说了,多想无益,”金渔道,“既然遂阳伯夫人来此,想必是极重视的,既如此,过去一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做,说不得这回就中了。”
小爵爷不笨,经过一番打击后,想必也清醒了些,又有名师在侧,只要肯咬牙搞搞题海战术,中秀才并不难。
说话间,小沙弥送了饭来,却是一碗白菜蘑菇面。
红杏吸吸鼻子,笑道:“还以为要吃糠咽菜了呢,怪香的。”
金渔也过去看,“费心了。”
听着简朴,可白菜只用了嫩菜叶,蘑菇也极其鲜嫩,边上还堆着两块黄澄澄的油豆腐,汤里点了香油,热乎乎香喷喷的。
奔波一日,两人早饿了,当下将满满两大碗面吃了个干净,面汤也端起来喝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金渔等人先服侍高敏和安姐儿穿戴了,又去找遂阳伯夫人汇合,然后便一起爬山、敬香。
小爵爷自然要来,卫亭也跟着,都乖乖去菩萨、文曲星君跟前上了香,磕了头。
既见了,高敏不免说几句勉励的场面话,小爵爷肉眼可见的更紧绷了。
稍后下山,众人已是饥肠辘辘,皆胃口大开。就连高敏和遂阳伯夫人也吃了许多,丝毫看不出素日的小胃口。
饭后两位夫人小憩片刻,又凑在一起说话。
小爵爷本想过去作陪,结果就在门口听见母亲言辞恳切,“不知你家那个是怎么教的……”
小爵爷伸出去的手就缩了回来,转身就走。
他也想考中啊,可越这么想,越看不进书!
尤其去年失利,他简直都要怀疑自己了,父亲母亲虽嘴上说无妨,不必在意,可小爵爷知道他们就是很在意!
若真不在意就不会说。
“别跟着我!”
金渔正跟安姐儿在外面堆雪人呢,就见小爵爷沉着脸走来。
山间没什么好玩的,又不好远去,安姐儿便提出来喂马玩。
见此情景,她同金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不便开口。
可眼见小爵爷直奔马儿而去,众人便都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随从被小爵爷吓得不敢出声,卫亭紧随其后,“山间地形复杂,你我皆对此地不熟,又下了雪,怎好骑马!”
小爵爷气性上头,“你也来管我?”
说话间解开缰绳,上去双腿一夹马腹,“驾!”
卫亭年纪比他大,连日来又多受伯爵夫妇照顾,自有一份责任在,当即也解了自己的马,飞身上去,“等我一起!”
两匹马一前一后蹿出,雪沫飞舞间,迅速远去。
安姐儿看得心砰砰直跳,抓着金渔的手道:“这可怎么好?”
万一出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忽听卫亭高声喊停,前方小爵爷的座驾便猛地一歪。
踩空了!
小爵爷的座驾乃御赐宝马,天分非凡,踉跄了几步后竟然重新站稳了,可这简直比直接坠马还要糟糕:
方才一番颠簸本就让心神不宁的小爵爷重心不稳,如今马儿突然发狂,猛地尥蹶子,竟把他颠了下来!
小爵爷骤然回神,试图亡羊补牢,奈何为时已晚,整个人都被挂在了马镫里!
金渔倒吸凉气,忙让四丫带安姐儿回去,“快去喊人!”
交代完一切后,她拔腿就追。
骑马是不敢骑马了,可一定要过去看看,她是大夫!
多年来练就的体力在此刻全部激发出来,金渔把衣裳下摆抓在手中,一头扎进风雪里,夺命狂奔。
带着雪的山风吸进去,冻得肺管子生疼,鼻尖、脸颊,迅速失去知觉。
但金渔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夫,大夫,我是大夫!
马是极其胆小又狂躁的动物,受惊之后很难平静下来,跑得飞快,她最后一次抬头时,看见的就是卫亭驭马追上小爵爷,然后飞身跃上后者的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