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138]二更:更新啦
卫平父子二人特意换了新衣裳,去约定的茶肆与人碰面。
刚落座,伙计便来问他们吃什么茶。
爷儿俩哪懂品茶?西北不产茶,日常所用皆是外地运过去的,不得不珍稀运力,似茶这等非必需品,则更少。
他们倒是喝过数种,奈何始终没尝出这种黄汤子、红汤子有什么好喝,偶尔只用来嚼浓的提神,倒很好用。
见他们不似本地人,伙计便乐呵呵报了一长串名字,热情推荐了一样价钱和口味都适中的。
不多时,茶博士过来,亲自与他们烹茶,演示一番茶艺,十分眼花缭乱。
父子俩看得出了神。
以往吃茶,不过是往大铜壶里抓一把撒进去,硬煮就完了,哪见过这许多花样?
会更好喝吗?
再一喝,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才走出不远的茶博士见了,眉心抽搐,心下大痛:
焚琴煮鹤,焚琴煮鹤啊!
茶钱都花了,不喝白不喝,父子俩你一杯我一杯先喝了半壶,然后再慢慢说起对策。
虽说有荐书,但毕竟是转了伯爷家的关系,中间就隔了一层,他们本人对徐白虹此人并不了解,不知是对方真心想帮还是出于面子情,不得不敷衍了事。
“他家的小姐、丫头皆举止不俗,也颇坦诚,想来是家中长辈教导有方之故。”卫亭说。
听了儿子的话,卫平心下稍安,不过还是悬着半颗心没放下。
那些文官最会说鬼话。他们的家眷肯定也是舌灿莲花,岂可轻信?
可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不得不信。
正嘀咕间,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走进来,同迎上来的伙计说了两句话,伙计便朝卫平父子所在的方向侧身一指,那人便远远拱着手,笑走过来,“可是卫将军?”
卫平父子忙起身还礼。
两人习惯性行武将抱拳礼,又见对方是拱手,半路忙改过来。
来人侧身避让,请他们落座,“卫将军客气。”
坐下之后,卫平将腹内草稿又滚了两遍,才要开口,便见对方一抬手,笑道:“将军不必多言,贯之兄已手书一封,前因后果下官俱已知晓。”
卫平不禁对素未谋面的徐白虹添了五分好感,又唏嘘道:“什么上官下官,虚名而已。”
“此言差矣!”来人边说边从袖袋中掏出四样袖珍笔墨纸砚,往桌上一一摆好,“若无将军上下在边关奋力御敌,岂有我等安享太平?将军当受我一拜。”
卫平父子听罢,感慨万千。
不管此人究竟是说场面话,抑或发自肺腑,只这份尊重便叫人心怀激荡。
卫亭一声不吭地将桌上茶具挪开,方便来人安置笔墨。
那人从一旁的清水杯中滴了几滴水到小砚台上,然后飞快地磨出一池墨,“将军欲要上奏的折子可带了?请容下官一观。”
卫亭忙从怀中掏出两本奏折,双手递过。
那人看他相貌,笑叹道:“真乃将门虎子!”
两份奏折,一份是卫平请奏的增加军饷,另一份则是边陲上官拟写的开辟商路,此番都由他代为提交。
因事关重大,卫平不敢直接交上去,万一真脱了手,户部说扣就扣下……他自己的那份尚且可以默写了重新提交,可上官的那份,只好徒叹奈何。
所以原本计划是,先见一位信得过的户部官员,得他两句准话,然后请户部的人代交,如此便可直接上达天听,不至于中途扣押。
奈何第一步就碰了壁。
徐白虹请托的这位官员一目十行将那两份奏折看了一回,大摇其头,“将军,请恕下官失礼,这两份奏折还是不要面圣的好。”
“为何?”父子俩大惊。
那人却笑着叫他们稍安勿躁,“将军言辞恳切,本是好事,怎奈今年多地遭遇洪灾、旱灾,开销颇大,眼下恰京中刚过完两个佳节,马上又要操持各国使者,并各地大吏入京等年末诸多事宜,花费甚巨……”
说白了,各地都在要钱,可国库里的钱就那么多,肯定要精打细算,一来拼惨,哪个最惨先给哪个,毕竟救急不救穷;二来么,就要看人脉关系。
这两份奏折都写得太平了,张口就问到朝廷脸上去:快,给钱!
而偏偏西北长期屯田自救、饲养家禽家畜,在朝中大部分官员看来,那里很大程度上已经实现了自给自足,何况近几年也没有爆发大的战争,再要钱的话,自然比不上外面那些卖惨的危急。
父子俩对视一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还有,”对方的手指在两本折子上点了点,“依下官愚见,这两本折子最多只得一样。”
本以为卫平会急躁,不曾想他竟然笑起来,“不错。”
进京之前他和几位上官都商量过了,同时要求两项拨款,朝廷不可能全部通过,最多只得一项。
若必须忍痛删减其一,那么就要开商路。
军饷年年发,他们却不能年年要求增加,就算今年批了,明年就不可能再批,扬汤止沸,隔靴搔痒。
但请朝廷协助开商路则不同,若果然能成,则贯穿东西南北,恒通中原海外,必泽被后世!
届时大家都有钱了,谁还看得上朝廷发的那点军饷?
“将军深谋远虑,是下官多虑了。”来人笑道,“既如此,请容下官润色一二,然后分批递交。”
先提交请求增拨军饷的,朝廷必然驳回,最多不过原样下发而已。然后再交请求开商路的,朝廷一看是要自力更生,必不忍心再拒,此事便有七分准。
卫平拱手,“有劳。”
来人也是个爽快性子,当下提笔略一沉吟思,然后便笔走龙蛇,重新写了一份。
卫平看过之后,甚是钦佩。
惨,太惨了,简直叫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看了都要说一声惨!
一直旁观的卫亭突然出声,“若折子依旧例递上去,仍会落到那人手中……”
那父子俩眼见与他们交恶,必会公报私仇,扣押折子。
来人笑,“这有何难?来日我一并带进去就完了。”
户部右侍郎最欣赏他的文采,若见了,必爱不释手。
父子俩闻言大喜,再三谢过,又要请他吃茶。
那人略吃了一碗便告辞,临走前还特意提醒:递上去可以,但是大约不会立刻有结果,快则一月,慢则两个月都有可能,需要他们耐心等待。
父子俩送到门口,又转回来结账。
事情迎来意想不到的巨大转机,父子俩的心事去了一半,便就着残茶慢慢吃,又看外面的夜景。
“真好啊,”卫平幽幽叹道,“这就是京城。”
处处花灯,夜夜烟火,当真是座不夜城啊!
卫亭眉眼低垂,硬邦邦道:“我不喜欢。”
“傻小子!”卫平按着他的脑袋晃了晃,凑过去啧了声,“叫你入国子监还委屈你了?”
卫亭梗着脖子不吭声,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卫平的眉眼慢慢柔和下来,“你觉得一个人进京,就像当了逃兵,成了叛徒,是不是?”
他虽是地方武官,但也是实打实的四品,按律法,有资格让自己的孩子直接入国子监读书,但这小子死活不肯走。
卫亭瞅他一眼,没做声。
“不是逃兵,是咱们的援兵。”卫平郑重其事道,“边关渐趋太平,如今已经很难凭借军功晋升了,单靠熬资历,得熬到猴年马月去?不然伯爷为何会早早的让小爵爷走文试的路子?”
卫亭皱眉,“别人家的事,理他做甚?”
“那就说咱们自家的事,”卫平正色道,“你可知为何咱们这回进京屡屡碰壁?”
卫亭没说话。
根源自然是朝廷重文轻武,可摆在眼前的阻碍却更显而易见:朝中无人。
以至于值此用人之际,却连个能递得上话的自家人都没有。
一时间,父子俩都没出声,只沉默着喝茶。
卫平能理解儿子的想法,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可如今世道变了,岂能再守着老传统过活?
这个孩子受他和祖辈的影响太深,一时之间扭不过弯来……这很正常,所以这次他一定要带着这小子来碰碰壁,吃吃苦头。
谁都能冲锋陷阵,可坐在高处指挥调度的,却能拯救更多人的性命,决定更多人的前程。
有时候,短暂的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为了承担更大更多的责任,带领别人走得更高更远。
第一份折子递上去,果然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但提前得了消息的卫平父子并未急躁,安心等待下文。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朝廷各处开始陆续着手京官的考核,以备年末升调任免。
官员之间需要进行交割,繁琐些的,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完不成,所以任免书一般要赶在十月底之前发出来。
其他的倒还罢了,不过看资历、比政绩、拼考核而已,唯独一个徐白虹,着实显眼,竟叫吏部和内阁十分踟蹰。
最初吏部拟定的晋升方案是跨两级一品,奈何朝中有反对之声,说他资历尚浅,且此番更在当地杀人,于官声有碍,不宜晋升过快。
八月下旬,吏部拟定第二稿,酌情升一级。
但立下大功却只升一级,仍在四品打转,却与其余留守京中熬资历的普通官员何异?便试着想与他奏请加“勋”。
可如此一来,反对之声更壮:
加“勋”之后,徐白虹便会彻底摆脱世家身份,跻身本朝贵族,分量太重;
也有人说,“勋”非“爵”,不可世袭,不过是个糊弄人的花名而已,多一份俸禄罢了,徐家岂在意这点?传出去叫功臣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