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137]一更:更新啦
这种私密事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了吗?
金渔倍感诧异。
卫亭本人却不在乎。
此事并非秘密,半个朝堂的人都知道,何况这种事在边关并不罕见。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在乎什么出身呢?
说得难听点,至今还留在边关的,哪里会有什么好出身?
天下大定,也抢不到什么要紧的军功了,有背景的早跑了。
来到这里十多年,金渔已经习惯了同人拐弯抹角,讲话反复琢磨,头回遇到这般坦率的,反倒有些不适应。
她摆弄下手中的石榴,发现卫亭的背后沾了草屑,头上还有两片花瓣……自己过来之前,他应该是躺在地上的。
觉察到金渔的视线,卫亭往后瞄了眼,不慌不忙地拿球杆朝背上拍了拍,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非常熟练。
“耽搁你躺着了吧?”金渔笑吟吟道。
好歹人家帮自己捉了石榴,总不好掉头就走。
卫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
他听力不错,老远就听见金渔和别人说话,但是大家不熟,他就装没听见的。
可没想到对方突然嗷嗷乱叫着冲过来,倒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探头一看,竟然是追石榴……
京城人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金渔乐了,你还“嗯”。
一般人不都会说点“没有、没有”之类的场面话嘛?!
“怎么自己在这里?京城不好玩吗?”
卫亭的动作顿了顿,“不习惯。”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京城,发现这里和边关很不一样。
并非不好,只是不习惯。
他从未想过一座城池内会有这么多人,如此嘈杂,如此热闹,热闹得让他茫然。
要知道,在老家跑马半日不见人烟的时候多着呢!
而且跟这里的人说话也很费劲。
卫亭想不明白,明明几个字就能说清楚的话,他们非要掰扯一大通,绕来绕去,还要“回去慢慢琢磨”。
有什么好琢磨的?
都是人,讲人话很难?
卫亭更不明白,为何本该天经地义的军饷,需要父亲千里迢迢过来,低声下气地讨要,活像他们提了什么非分的要求,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坏事……
卫亭无法理解。
所以这些天他时常觉得不公平,感到愤怒,愤怒于朝堂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牺牲,却又那么理直气壮地贬低……
他第一次产生怀疑,怀疑故土的人们做的一切是否值得。
但看到百姓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却又会觉得付出有了意义,很值得。
这种天人交战简直要把他折磨坏了。
金渔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涣散,连忙出声道:“小爵爷想让你故意输给唐公子是不是?”
唐公子就是那位拂袖而去的户部官员之子。
卫亭瞬间回神,脸色臭臭的,显然联想到某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他的嘴唇抿得死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尽力了。”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一开始故意打不准,但被看出来,对方恼了,“看不起我?”
卫亭觉得他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如此行事。
但小爵爷不这么认为,坚持原计划。
卫亭选择相信小爵爷,但……在老家时,大家都只想争第一,谁干过这个?!
想到这里,卫亭也生气,捏着球杆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搞不清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想赢赢不了,想输又不让。
开球之前放了狠话,什么尽管放马过来,他真放马过去了,对方又不乐意。
金渔的道德和笑点在拼命互搏。
显然这位游击将军之子正在经历空前的三观洗礼。
时候还早,金渔索性席地而坐,“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丫鬟一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站着的,她习惯了,却不想在可以放松的时候忍耐。
反正你都躺过了,我坐一下不过分吧?
卫亭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金渔坦然回视,“怎么了?”
京城人不能问边关事吗?
卫亭看了看她身上的裙子,“很贵吧?”
不会弄脏吗?听说京城的有钱人都不洗衣服的,脏了就扔。
金渔:“……”
卫亭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他也坐回地上,慢慢说起早已刻入骨髓的风景,“那里很大,也很荒凉,从来不会有这么多人……野兽和牛羊比人多……”
灿烂的阳光下,金渔听到了来自远方的烦恼:
并非天天打仗,不打仗的时候,将士们会屯田,但适合耕作的品种和时间都不多,产量很低,如果单靠种地的话,恐怕要有大半年饿肚子,所以大家也会养禽畜。
但这么一来的话,又要去赶草场,容易人口流动,不方便管理,更容易遇到危险,比中原地区的治理更难更复杂。
同人打球的卫亭身上还有点孩子气,但说起正事时,却又显得异常成熟沉稳。
“野兽比人多,经常有狼群,父亲会带人打狼,可它们很聪明,被打怕后就不伤人了,去抓百姓家里养的鸡鸭和牛羊!”
野兽很聪明,也很可恶,它们知道牛羊是当地人重要的财产,所以不饿的时候也会来骚扰,咬死就跑。
金渔安静听完,“好辛苦。”
哪怕在科技和交通无限发达的后世,发展地方经济也是个大难题,她自认没有那样的本事,更对地方经营一窍不通,就不该乱出主意。
来到京城后,这种认同就显得难能可贵,卫亭也似放松了些,“父亲还想直接同朝廷做买卖……”
边关的牛羊很好,肉好吃,皮毛也厚,应该卖个好价钱。
但跑去收货的商人很坏,一味压价。
地方官府曾组织起来和他们谈判,但他们也会抱团……做买卖简直跟打仗一样!
金渔深以为然,“商人逐利,若无朝廷出面,单靠地方是压不住的。”
商人能等,但着急换钱过日子的百姓能等吗?
只要煎熬几天,相比大多数人就会屈服了:少卖点就少卖点吧,起码比砸在手里强。
聊过天之后,金渔也明白了为何卫家父子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同户部接触:讨军饷是为了将士们,做买卖则是为了百姓。
日头又往西斜了一点,金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打扰你休息,我也该走啦!”
卫亭跟着站起来,就见对方冲自己粲然一笑,“多谢你帮我捡石榴!”
金渔溜溜达达跑走了,回去时,安姐儿正四处找她呢。
“姐姐,你去哪儿了?”看到她回来,安姐儿松了口气,“吓坏我啦!”
虽说是小山,可小不小的,只是针对大山而言,能藏人的地方多着呢!万一遇到坏蛋怎么办!
“真对不住,”金渔把石榴拿给她看,“是不是很漂亮?”
安姐儿瞧了眼,见那两个小石榴玲珑可爱,也有些欢喜,“确实不错。”
但这并不足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金渔也没想瞒着,就简单把遇到卫亭的事情说了。
安姐儿惊讶,“他说了那么多话的么?”
看上去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呢!
金渔有点得意,“我很擅长同人打交道的!”
见了什么人就要说什么话,卫亭一看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只要不算计他就最好接触啦!
安姐儿听罢,也跟着叹息,“真是民生多艰。”
回去后,她也要告诉父亲。
但现在,徐白虹显然没有精力听。
母女二人回家后,看到的便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的徐白虹。
徐白虹从未独自一人带过这么长时间的孩子,更没想过一个两三岁的孩童会有这般旺盛的精力!
明明就有乳母,但也不知乳母说了什么,那小胖子定要缠着他!
他养了多日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都在今天被耗干了!
偏登高归来的女儿还要见缝插针地同他说什么边关政务,徐白虹听得头都要炸了。
他罕见地露出疲态,沉重道:“安儿,父亲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天色已晚,宫门都关了,就算听了也来不及呀!
安姐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徐白虹长出一口气,才要躺下,却见女儿去而复返,扒着门框确认道:“父亲明日真的会听吗?”
徐白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乃君子,我乃人父,但我现在只想休息。
次日一早,徐白虹难得没能早起,正躺在床上同妻子说话呢,就听外面催债的来了。
“父亲,母亲,我来请安啦!”
夫妻俩对视一眼,高敏笑着推他一把,“还债去吧!”
徐白虹一声长叹,无奈起床,“来了!”
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我是告了病假在家,病假!
讨债不赶早不知道吗?
这小没良心的!
好不容易待徐白虹穿戴整齐,安姐儿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张嘴就说,徐白虹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
等徐白虹洗了脸,头晕脑胀地坐在餐桌前时,安姐儿已经讲完了。
累归累,正事徐白虹还是分得清的,“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安姐儿才要说话,高敏就冲她微微摇头,“用饭。”
一时乳母也抱了泰哥儿来,一家四口安安静静吃了早饭。
稍后上来茶,徐白虹才慢悠悠道:“其为国为民之心可敬可叹,但许多事并非想做就能做的,眼下我虽挂着户部的名,却不在其间,贸然开口,则名不正言不顺……”
最好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不成功,后面再想推进就难了。
回想着昨日金渔说的话,安姐儿皱眉,“那该怎么办呢?”
姐姐说了,此事绝非某个人可为,必要朝廷出面不可。
“也不能随便捐银子。”徐白虹毫不留情地打破女儿的妄想,“普通人纵捐也有限,仨瓜俩枣什么都做不了……”
捐少了不顶用,可若多捐,那么多银子哪儿来的?
又有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之嫌。
既想多捐又不影响名声和前途的,恐怕只能是他们这些世代书香的高门大户。
可如此一来,你捐了,其他人是不是也得捐?如果不捐就显得不爱国、不敬重朝廷,别人怎么想?就会成为靶子和公敌。
朝廷中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谨慎行事。
徐白虹擦擦手,想了一回,“我可以写个帖子,帮忙引荐一个人,至于后续,且得细细打算。”
昨日高敏回来告诉他,据秦夫人说,杨阁老似乎有意在论功行赏方面祝他一臂之力,若果然如此,他的官职肯定要大动。
待到那时再行推波助澜,更名正言顺不说,讲话做事也会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