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36]二更:更新啦
小爵爷明显有点生气,一半是因为计划没成功,另一半是因为对面拂袖而去,显然也没把他这个中间人放在眼里。
什么腌臜货色,也敢冲我带来的人甩脸子?
实权要职又如何?京中五品官多着呢,岂容你放肆!
你给我等着!
小爵爷自己生了场闷气,视线无意中扫过安姐儿,似想起什么,忙对随从说,“去把人请来。”
又对安姐儿道:“说起来,或许此事还要劳烦你父亲从中斡旋。”
若康哥儿在,说起来自然更方便,可现在他妹妹来了,倒也不错。
安姐儿未应承,“家父如今赋闲在家,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爵爷一怔,“还没定论?”
朝廷够磨叽的,这都回来俩月了吧?空缺就这么不好找吗?
金渔笑道:“是呢,老爷已久不去户部。”
“久不去”,就意味着曾经的人脉也许已经冷淡了,未必能成事。
小爵爷瞅她两眼,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把球杆往地上杵了几下,泥土飞溅,“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
彭姑娘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出声道:“没头没脑的,我们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呢。”
冷不丁就把人叫过来,像什么话?
“哦,”小爵爷这才想起来尚未介绍,忙转身冲那边抬抬下巴,“他叫卫亭,其父乃游击将军卫平,祖孙三代常年镇守西北,月初回京述职,顺便……讨军晌。”
讨军饷?
短短三个字就带出无数内情,众人再看向来人时,不觉多了几分敬重。
卫亭所在处距离这边有些远,趁他还没到,金渔忍不住问:“军饷不是朝廷统一调拨么?”
怎么沦落到亲自赴京来讨了?
相处得久了,小爵爷自知她和徐家兄妹情分深厚,且本人也颇有见地,便不将她做寻常丫头对待,倒也认真解答,“这些事哪里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一碗水还端不平呢,更何况是太平年间的边陲厢军……”
安姐儿不解,“不是说不打仗了么?”
“不打仗?”小爵爷嗤笑出声,“国战自然没有,可边陲接壤之地,何曾有过真正的太平?”
结合这么多年收集到的讯息,金渔懂了:
大禄朝军队分中央禁军和地方厢军两部分,前者直属中央,哪怕在地方轮流驻扎,一概衣食住行、饷银、军械都由中央直接调派,待遇非常优厚,晋升渠道也多。就算退伍,也比较容易谋得类似巡城那样的轻快活儿。
但厢军大多是从地方招募的,编制归属地方,地位不高,待遇也很差,别说晋升了,钱粮能及时到手就不错了。
战乱时倒还罢了,毕竟需要人家卖命,朝廷也不好太过刻薄。
可如今天下太平,戍边的厢军处境瞬间尴尬起来……
户部管天下拨款,想必是卫平父子走明路碰了壁,这才辗转找到小爵爷这条路子。
小爵爷也很烦躁,甚至忍不住对众人抱怨,“又要人驻守边防,又不肯拨钱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随从吓了一大跳,忙出声提醒,“主子,慎言呐!”
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小爵爷不耐烦地甩了下球杆,“知道了知道了!”
这儿不是没坏人嘛!
马不能痛快骑,球也不能好好打,整天还这不能说,那不能讲的,憋都憋死了。
方才我倒是谨慎,可结果呢?一个五品官之子都敢冲我甩脸子!
他父亲如今已远离军务中心,何况两边不是一个派系,本不想掺和,奈何到底同为行伍出身,着实看不下去,就授意小爵爷代为出面:
户部那厮避而不见,可若是两边的小辈搭上线,相互拜访不就在情理之中了么?
金渔和安姐儿面面相觑:
所以今天的球赛是故意安排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球技这样差……反而弄巧成拙。
说话间,卫亭到了。
方才离得远,看不大真切,待来人走近之后,金渔才注意到卫亭黑黑的面皮有种风沙打磨后特有的粗砺,跟京中常见的那些公子哥截然不同。
卫亭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也许因为黑,显得眼睛非常亮,透着一股京城罕见的直愣,像一头细而挺拔的幼狼。
听明白小爵爷的介绍后,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又试探着问安姐儿,能不能帮忙传话。
小爵爷也跟着帮腔,“无论成与不成,都算欠你们家一个人情!”
安姐儿本就不大擅长拒绝朋友,何况涉及保家卫国,没几个人能听了不动容,便说可以问问父亲母亲,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可即便如此,卫亭的眼睛也亮了许多,郑重抱拳行礼。
几个小姑娘常年在京中行走,何曾见过这样做派的少年,不免觉得新奇。
待稍后众人各自散开,安姐儿才有点后悔,“姐姐,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这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
重阳节已经不热了,但日头依旧很晒,主仆二人走了一段便觉脸上冒油,就近找了片树荫,站着看了会儿风景。
这座山不算高,但依旧可以俯瞰大半座京城。
正值日中,灿烂的阳光笼罩在城池之上,仿佛给它披了一层金纱。
每天太阳升起后,那里便挤满了掌握天下权柄之人,他们写的几个字、说的几句话,就将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
金渔眯着眼,拿手指比了下,试图找到她和红杏等人买的那套小房子。
找不到。
京城太大了,有时大得她心慌。
斑驳的光影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虚实变幻间,像晃动的绮梦。
秋风刮过,一路压得草木低头,将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些。
金渔侧身避开风口,笑道:“传一句话而已,何况小爵爷也在,若断然回绝也不像话。”
若非那对父子真的走投无路,怎么可能贸然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开口求助?
更何况小爵爷亲口承诺,无论成与不成都欠一个人情。
问世间什么债最难还?
人情债!
小爵爷自己什么都没有,此事又是伯爷授意的,即便来日还债,自然也是伯爷来还。
对老爷和夫人而言,这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倒是,”安姐儿拢着头发笑起来,“听父亲说,他这一趟查抄出来好多赃物赃款,怕不下数百万之巨。朝廷有了钱,边关将士们就能吃饱穿暖了吧?”
看着树影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金渔说不出话来。
未必。
金渔不说话,安姐儿就猜着了,小脑瓜一转,又想了个法儿,“不是经常有人在各处施粥舍药吗?咱们也捐些钱财……”
“嘘嘘嘘!”金渔简直比刚才小爵爷的随从还要紧张,“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偶尔施粥舍药还可以说是积德行善,直接向军队捐钱,还是太平年间……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哪怕金渔不做官,也知道是大忌。
所以这份款项必须,也只能由朝廷拨。
何况高徐两家有钱不假,能养百八十张嘴也不假,可养军队和养家糊口,完全是两码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年捐了,没人计较,明年呢,后年呢?
安姐儿幽幽叹了口气,眼底已经没有多少稚气了。
随着年龄渐长,她已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努力就会有结果,便也学会了适时沉默。
“姐姐,回去吧,母亲该找我了。”
稍后回到夫人们身边,高敏正同秦夫人说话,见女儿归来,招手叫她过去。
金渔默默退到一边,看二人神态语气,可比当初宋夫人的宴会上亲近多了。
尤其秦夫人,笑容也比之前真诚多了。
可见徐白虹玩儿命卓有成效。
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说笑,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些事儿,绕来绕去半天都讲不完,金渔等大丫头们便有些百无聊赖。
几个眼神交换过后,众人便开始轮班偷懒。
难得出城放风,谁不想多逛逛呢?
金渔也不敢远走,想着方才回来的路上曾瞥见一株石榴树,上面几颗石榴倒有些意思,便想去摘一个玩。
因是野生的,大多长得不大好,但正因枝条歪斜、遒劲,才更有意趣。
金渔绕着石榴树转了两圈,选定一根枝条上垂下来的两个,便要伸手去摘。
路人见了,好心提醒,“姑娘,酸得要命,还有些发苦呢!”
但凡好吃,早给人摘光了,何至于连鸟儿也不肯啃一口?
金渔撸起袖子,笑道:“多谢,我折了家去插瓶。”
城中树木修剪太过,满是匠气,倒不如这个有趣。
路人听罢,又看她穿着绫罗,便知是好人家的姑娘,嘟囔着走开了。
真真儿奇怪,穷人家想好果子吃,富人家偏寻这些酸涩的不成?
这野石榴又瘦又小,哪儿有点丰满的好兆头?
不懂!
石榴枝条极硬,硌得人手疼,金渔拿手帕垫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拧下来一小段,累出一脑门儿汗。
结果还没来得及欣赏呢,一低头,她就跟石榴背面的一条大肥虫子对了眼。
金渔:“……妈呀!”
她特别怕这种软乎乎的肉虫!
太恶心了!
大惊之下,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直爬到金渔的后脑勺,她汗毛倒竖,想也没想就把石榴扔了出去。
可扔出去了又后悔,怪好看的,强忍着把虫子挑飞不就完了吗!
这么想着,金渔就追了两步。
正赶上下坡,石榴滚得可比她跑得快多了,眼见越滚越远,金渔只得停下脚步。
看来是没缘分了。
她正要叹气,却见路边突然探出来一支眼熟的球杆,杆头轻轻往石榴上点了一下,石榴瞬间止住去势。
紧接着,卫亭就从树荫里钻出来,默默捡起石榴递过来。
不等金渔走近,他就看见了石榴皮上压成一团烂泥的虫子,想了下,又从地上揪了一把草擦了擦。
金渔又惊又喜,“卫公子?多谢您啦!”
她挑了好久,也摘了好久呢,手指头都差点戳破,若正因为一只虫子丢掉,未免太可惜。
卫亭看着她因为追赶石榴而跑得满是草屑的裙摆和红扑扑的脸,显然不大理解,“你是徐家的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个?”
金渔接了石榴,大大方方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小姐身边的丫头。”
卫亭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金渔一挑眉。
这倒有点意思,以往众人听说她是一个丫头,虽不至于避之不及,但难免会显出几分傲慢和高高在上。
卫亭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的祖父曾是马奴。”
他的回答同样坦荡,并无一丝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