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132]二更:二更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彭姑娘开始求证。
她悄悄问领了药回家的老农,问小爵爷什么时候来的。
老农茫然,“什么角儿?”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角儿呀?
彭姑娘怔住。
他们竟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吗?
搞清楚她问的什么之后,老农才恍然道:“我们也不知他是什么人,只听说是城里来的贵人,以前就来过,那会儿他还小呢……”
原来真的不是做戏。
彭姑娘心道,我怎会妄自揣测他人呢?实非君子所为。
回家之后,彭姑娘将此事说与母亲听,宋夫人也有些惊讶,“当真人不可貌相。”
说来也是,若小爵爷当真无半分可取之处,长公主怎么会允许世子同他亲近?
不过改观归改观,九月狩猎的帖子下到家里后,彭姑娘还是决定不去了。
原本她就不太喜欢骑射之类的剧烈运动,经历了上一遭,也明白过来:她们母女只需要靠稳长公主这座靠山即可,余者不过锦上添花。
左右众人与她们要好,大多也是看长公主的面子,实在不必如以前那般什么事都巴巴儿凑上去,反叫人看轻。
而且徐家一对兄妹也不去,彭姑娘自己就更没意思了。
不曾想,小爵爷也没去,听说真要准备下场考试了。
非但如此,世子也缺席。
好像就是这一年之间,大家突然都长大了。
接到彭姑娘感慨的书信时,安姐儿正拉着金渔比对瓷器。
哪怕同一种瓷器,不是一个窑里出来的,釉色和质地也有不同,价格更天差地别,若不留心,也容易被坑。
多亏那几年紫草毫无保留的教授,如今金渔也有点存货可与安姐儿探讨。
“说到长大,”金渔笑道,“哥儿正预备着吧?”
科举的流程繁琐着呢,不光要考生本人去报名,还要提前往各处缔结保书,并验明正身。
证明文书交上去之后,衙门还要一一审核,并留够补档的时间,全部走完,前后起码两个月。
而地方各衙门从腊月开始就陆续不办公了,放假一直会放到正月十六,童子试的第一场却在二月初,年后办根本来不及,所以很多人一般会提前半年开始准备。
其中最麻烦,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就是考生之间的连坐合保。
顾名思义,需要五名同期考生相互作保,但凡其中一人涉嫌舞弊等违规违法行径,本人取消资格不说,结保的其余四人也要受牵连,最轻也要停考三年。
停考不仅意味着多年时光、银钱白费,还要承担履历上的污点,需要本人在日后无数个场合不断自证,对寻常人家不亚于晴天霹雳。
像康哥儿这样自家和亲戚家都读书的还好,随随便便就能凑够五个互保、举荐人,而且彼此知根知底,不怕被连累。
那些在外读散书的平民之家就难了,很可能附近十里八乡识字的加起来都凑不够一掌之数,更遑论知根知底、身家清白,所以几乎每年都有因为仓促结队而被连累的。
比起康哥儿能否考中秀才,家人更担心的是他下场遭罪,毕竟那号房……真不是好人家待的。
他们这些人,四五岁开始就启蒙,身边环绕的师长皆为进士、在朝官员,女眷们亦多有才女、女中诸葛之称,且不说考取秀才犹如探囊取物,进士之前的考试亦多像走过场。
如无意外,必中。
次年县试、府试、院试结束之后,五月放榜,康哥儿便正式跻身为秀才。
对许多人而言,秀才可能就是一辈子的终点,但在这个家族里却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不过半张踏入朝堂的名刺而已,不值一提。
去岁的大比之年刚过,乡试远在两年后,尚有闲暇。故秀才名单出来后,接踵而至的是诸多应酬和同窗之间的交流,待一切结束,怎么也要中秋之后了。
考虑到往返奔波繁琐,康哥儿遂往家中去信,说想在这边考完两年后的乡试后再回去。
离家一年多,康哥儿已经从原来的日日想家,成长为现在的偶尔想了。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我是大人了,该成熟一些……
一个成熟的大人该怎样做?
很简单,不虚度韶光,抓住每一次机会。
乡试又称秋闱,因在八月而得名,在此之前,秀才还要先经过三年一度的学政岁考,保住生员身份,然后再参加科考,获取乡试资格,之后才能报名。
细细算来,又要提前几个月回来,再扣掉往返路程和应酬,实则两年也没剩多少了。
既如此,不如留下,专心功课。
进士之前不必计较名次,只要能拿到会试资格即可。
若中,他小小年纪拥有举人的功名,便算真正意义上的崭露头角;若不中,亦可毫无负担地回京继续用功,三年后再试。
高徐两家的长辈们对康哥儿的决定并无异议。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出这般筹谋,实属不易。
成为秀才之后,康哥儿就拥有了直接和官员们对话的资格:
并非如之前那般作为高徐两家的后代,而是真正的学子。
常人二十岁成人,但对注定要步入朝堂的人而言,考中秀才那一日,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人礼?
肉眼可见的,康哥儿的社交骤然拔高了一个层次,往来的要么是地方官,要么是昔日官员、如今的乡绅,再不济也是秀才、举人。
再无一介白丁。
意识到这一点时,顺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清闲了好久。
康哥儿便道:“明年你也下场吧。”
童子试年年都有,无所谓赶得上,赶不上。
“啊?”顺意一怔。
虽说早知自己有资格下场,但迄今为止,顺意只一心一意地辅佐,何曾想过命运转折之机来得这样早。
康哥儿失笑,“不然你闲着做什么呢?”
总不能真的沦为布贩子吧?
老家上有官员进士指点,下有仆从如云伺候,何况现在康哥儿还中了秀才,“伴读”可谓毫无用武之地。
这几回顺意就算跟着出去应酬,也多是站着发愣。
顺意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可我是伴读啊……”
在早期的设想中,应该等着主子功成名就之后,彻底不需要他了,他再下场。
“既是我的伴读,就更该去了。”康哥儿斩钉截铁道,“扪心自问,再这么下去,你还能帮得了我什么呢?”
这一趟南下,他获益匪浅,又往考场上走了一遭,见识、学问皆突飞猛进,说老实话,他现在接触的内容,顺意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康哥儿这样一说,顺意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前几日他陪同外出,席间却因身无功名而不得不避出去,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还是少爷回家后说给他听的。
顺意突然就回想起当初金渔说过的话,“好歹考个功名,封妻荫子、回报主子,方不辜负这份恩情……”
不错,再这样下去,他和寻常随从有什么分别?
少爷这般出身,会缺随从吗?
见顺意神情渐渐严肃,康哥儿便知他想通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本人考中秀才有甚稀奇,我的伴读考中才有意思呢,如此方可彰显我家底蕴深厚。”
顺意跟着笑了,“只怕丢了您的脸。”
“寒窗苦读却屡试不中的多着呢,求学论道本是最崇高之事,何谈丢脸?考不上便一直考到考上为止。”康哥儿轻描淡写道,“但凡你能有个举人的功名,来日无论做我的幕僚,抑或如昔年父亲的伴读那般去地方上求个小官做,都使得。”
顺意怦然心动。
幕僚也好,小官也罢,都是堂堂正正的独立人,谁能无动于衷?
“什么叫大爷不回来了?”金渔正陪安姐儿看书呢,红杏就冒冒失失过来喊了一嗓子。
如今泰哥儿也渐渐大了,为细细区分,上下便开始以“大爷”“二爷”相称。
红杏是小跑着来的,幸亏在庄子上避暑,不然肯定浑身大汗。
饶是这么着,她还一个劲儿拿帕子扇风呢,“方才城里来人,说从南边捎了信回来,大爷已顺利中了秀才,只应酬颇多,又要预备接下来若干考试……”
听到这里,安姐儿才算松了口气,“阿弥陀佛。”
金渔过去狠狠往红杏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你啊你,多大的人了,还咋咋呼呼的,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红杏捂着额头认错,又笑道:“大爷中了秀才,我这不是高兴嘛!”
安姐儿莞尔,想了想,“倒也罢了,若着急回来,说不得盛夏赶路,只怕中了暑气,坏了身子。若等天凉了再北上,起码又是几个月,届时再挑合适的季节南下,却又紧迫,不免手忙脚乱的。”
说归说,她久不见父兄,不免有些思念。
细细算来,父亲是前年腊月离京的,距今已是一年八个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想到这里,安姐儿忍不住双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金渔见不得她难过,便道:“二爷也会说话了,正好夫人也忙,不如您闲时教他学几个字、念几页书。”
红杏就笑,“还不到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权当解闷儿呗,”金渔道,“再说了,大爷四岁启蒙,三岁就会背好几首诗了,怕什么?”
安姐儿也确实无聊,倒有些蠢蠢欲动,便去向高敏说。
高敏乐得见他们手足和睦,自无不应。
“不过,教导孩童绝非易事,”高敏笑着点点女儿的鼻头,“气坏了可别哭。”
安姐儿才要开口,却听外头老五喊劈了嗓子,“夫人,老爷,老爷回京了!”